第34章 更新(万更)
见到蒋云初,莫坤把皇帝的意思跟他说了。
蒋云初说知道了。
莫坤却更不明白了, 问:“皇上这是什么用意?”
蒋云初道:“离间、试探、膈应。”
莫坤思忖一阵子, 会过意来,笑着摇了摇头,
皇帝利用这次机会,离间勋贵之家之一的蒋家与他现在不待见的儿子。
刻意不让蒋云初经手梁王相关的事, 为的是试探蒋云初的忠心:自家曾被算计过,任谁心里也不舒坦, 却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而类似的事情, 落在赵禥那边,皇帝可是亲自安抚了一番——能老老实实地忍下这些, 什么都不做,也唯有忠心能解释。
“是够膈应的。”莫坤拍了拍蒋云初的肩, 宽慰道, “皇上这是有意磨练你的心智, 也是好意。别当回事, 旁的事有我和弟兄们呢,千万别窝火。”虽然, 在这件事情上,他真觉得皇上有些过分了:再怎样,赵禥是给蒋云初提鞋都不配的货色,总纵着宠着那玩意儿干嘛?用那玩意儿打真正勋贵的脸,怎么好意思的?
蒋云初一本正经地道谢, 心里则想,还真没什么好窝火的。他与阿洛针对梁王所作一切,又何尝不是对皇室父子的离间、试探、膈应。
接下来,蒋云初仍旧在最是忙碌的锦衣卫过着很清闲的日子,同僚都看得出莫坤是有意照顾他,也都没意见。
指挥同知吴宽说:“小孩儿长这么好看,要是跟着弟兄们四处跑,我想想都不忍心。”
蒋云初嘴角差点儿就抽了,瞪了他一眼。
吴宽哈哈大笑。
千户成广则忙着跟蒋云初套近乎,悄声道:“等闲下来,也带我去赌几把?”
蒋云初笑而不语。
“答应了,这就是答应了啊。”成广喜滋滋地走了。
别人的情形与这两个大同小异。所以总的来说,蒋云初与同僚相处得还不错。
他在衙门里清闲,下衙后正相反。
梁王的事到今日,看起来是继续看热闹就好,但他总觉得还有不对劲的地方。
在心里反复梳理、排查,锦瑟引起了他的注意。
十二楼发现梁王那所别院之后,就着手查了锦瑟,对那女子,他不用缜密的测算,便对她生平有了详尽的了解,但因从未谋面,拿不准她行事确切的路数。
这天回到府里,他又推测许久,派人去请莫坤过来,事先交代:“若是没在府中,便去十二楼找。”
莫坤是从十二楼赶过来的,一进门就说:“小祖宗,难得我手气不错,你怎么给我捣乱呢?”
蒋云初直接递给他两张银票:“前不久赢的,送你了。”
莫坤一看,两张面额都是三千两,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跟你我就不客气了,反正你要是手头拮据了,去赌坊转一圈儿就又发财了。不像我,缺钱的命。”
蒋云初失笑,“这时候怎么还去赌?”
莫坤笑道:“就得这时候去。皇上忙着跟梁王生气,大家伙儿忙着办差,常去赌的官宦子嗣怕触霉头,都闷在家里——没人知道我到底在忙什么。”
蒋云初给他斟了一杯茶,再把誊录的关乎锦瑟的供词放到他面前。
莫坤匆匆看了一遍,“怎么了?”
“到今日,她仍是一言不发?”
“对。”
“这女子不对。”
莫坤神色一凛,“怎么说?”
蒋云初道:“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没死。”
“嗯?”莫坤惊讶,“你不是知道么?几次要自尽,都没能如愿。虽然没承受酷刑,但也被结结实实地刑讯逼供了几日,眼下已是半死不活,想自尽都没力气了。”
蒋云初抬手,食指轻轻一晃,“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莫坤正襟危坐,“你说。”
蒋云初分析给他听:“你必然清楚,一心求死的话,起码有十来种法子能够找到机会,如愿以偿。
“作为梁王的心腹,锦瑟就算耳濡目染,也应该知道几种。这事儿,你不要说镇抚司的人办事得力,没给她可乘之机。若非皇上钦点的要犯,镇抚司的人并不会时刻监视,都那样的话,得累死他们。
“她在入狱之前,就有机会自尽。
“入狱之后,一面做出一心求死的样子,一面又一言不发。
“求死,换个角度来说,也就是想早日得到解脱,那么,她是不是应该在别院下人、聂宛宛的指证下供认不讳?她难道看不到,指证她的人已经不再受刑,只需安心等死?
“而她所做的,是继续受刑,继续沉默。
“这是特别矛盾的行径。”
莫坤神色变了,“你的意思是,她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蒋云初言辞有所保留,“或许,她在等。”
“等……”莫坤脑筋转动起来,“等消息?等梁王回来?还是等什么契机?”
“都有可能。”
莫坤眉心一跳,边思索边道:“她这副样子,委实让人恼火。北镇抚司其实是顾忌着她到底是梁王的人,不敢下重手,要等皇上发话。
“以皇上的脾气,过不了几天,就会下死命令,用酷刑,人死了也就死了。
“不管是什么情形,她要是开口说话,人们都会觉得有八/九分可信。
“可她会说什么?她熬这么久,总不会是为了招出梁王图谋不轨……”
说到这儿,他紧张起来,视线灼灼地看住蒋云初,语声则很低,“既然是梁王多年信任的心腹,何尝不是他如何都能物尽其用的棋子?”
蒋云初颔首。
莫坤追问:“那么,她要是说出些耸人听闻的话,局势——”
蒋云初委婉地道:“起码会陷入僵局,梁王好不了,别人也跟着吃瓜落。”
“那可怎么办?”莫坤腾一下站起来,“又让锦衣卫查皇室子嗣?真就要把人得罪遍了?”皇帝信任他,他感激,但那份感激,比不了他对性命的看重。他才三十多,没什么意外的话,皇帝肯定要死在他前头,他可不想刚送走旧主,就被新主弄死。
蒋云初莞尔。
“怎么办?”莫坤急得不行,给蒋云初续茶,“小祖宗,快些支个招儿,这种事,咱们犯不着掺和太深,是不是?”
蒋云初嘴角一牵,“别急,我们应该能商量出个对策。”
“商量什么啊,你就快些说怎么办吧,万一那女的这就开口指证别人,不就要命了么?”
“梁王还需十来天才能到京城。”
莫坤被提醒,好歹踏实了几分,重新落座,神色肃然地与蒋云初商讨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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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锦衣卫迎上梁王,客客气气地说护送他进京。
梁王如何不清楚,这是皇上急着发作他呢。他一直不动声色,锦衣卫套话的时候,只回以苦涩、失落的笑。
私心里,很焦虑,却确定并没到山穷水尽之时。
锦瑟伴他多年,会起到该有的作用。
母妃那边不用担心,被皇帝责问起来,只会喊冤,说并不知情。只要母妃没失去皇帝那几分宠爱,他就走不到绝路。
于他而言,棘手的只有两广的事,但只要锦瑟完全发挥了作用,引起皇帝对太子的猜忌,就算铁证如山,也会自发地给他找到开脱的理由。
太子与皇帝的分歧由来已久,他可比不了。
此外,有些重臣的秘辛,他也知道一些,就算锦瑟发挥的作用不大,也会有人在关键时刻帮他。
回京之前,他继续扮无辜装委屈就好。因为,皇帝一定会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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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莫坤和蒋云初去了一趟北镇抚司。
对策已经商议出来了,但莫坤坚持让蒋云初见一见锦瑟。他是想,让这小子再神叨一回,给锦瑟算算命,先打草惊蛇,接下来行事会更顺利。至于皇帝那边,他自有应对之辞。
蒋云初没什么不乐意的,闲着也是闲着。
镇抚司的牢房,血腥味是最重的,其余的,只比别处更逼仄,看起来,就是一个个囚/禁人的木笼。莫坤径自与蒋云初去了锦瑟所在的那一间。
有特指的侍卫站在牢房门外。莫坤留意到,侍卫在看到他之前,姿态闲散,且是背对牢房。
昏暗的光线之中,女子蜷缩在房间一角的稻草上,凌乱的长发遮住面容,一身衣服尽染血迹,猛一看去,会以为她穿的是一袭铁锈红。
镇抚司的刑罚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就算手下留情,也把她折腾得不是一个惨字了得。
与她相邻、对面、斜对面的牢房,是聂家人、梁王别院下人,这些人在招供之后,镇抚司的人再用了一两次刑,见他们不改口,便不再理会,只等着皇帝发话,清理出去。至于聂家人,因为得了莫坤的关照,已经换了衣服,虽然也有一些地方浸出血迹,在这种地方,已经是非常干净了。
莫坤看一眼侍卫,用眼神询问蒋云初,能不能问些问题。
蒋云初颔首。
莫坤凝着锦瑟问侍卫:“你这样个看守的法子,她若是自尽,你怎么办?”
侍卫一愣,随后忙赔笑道:“她早就老实了,也就刚进来那两日,会寻机自尽。”
莫坤又问:“说来听听,她几次试图自尽,都是什么情形?”
侍卫不敢怠慢,认真回想之后才回话:“第一次,是进来当晚,借故打碎了一个碗,她藏起了一块碎片,割了颈子,当时,看守的人和别的案犯都及时发现了,而且,她割的地方也不对,血是流了不少,但不致命。
“之后三次,都是用刑的时候。您也知道,有些刑罚,很让女子下不来台,一点儿颜面也无,她就找机会碰壁、往利器上撞、咬舌。那个小身板儿,还真是想死都没可用的力气。”
莫坤听完,回想着蒋云初对她的分析,更加认可。死什么死,她根本就是在混淆视听。
蒋云初在聆听期间,也一直凝眸看着锦瑟。
锦瑟全身上下都一动不动,完全陷入昏睡的样子。
蒋云初示意侍卫打开牢门。
侍卫照办。
蒋云初闲闲步入,却是悄无声息,走到锦瑟近前,略一审视,和声道:“我来了。”
锦瑟身形一僵,头微不可见地上扬,双眼透过发丝,打量着他。
蒋云初淡声道:“等会儿再说。”语毕,走出去。
莫坤已经看出些端倪,对蒋云初偏一偏头,往外走的时候安排下去:提审锦瑟,但不过名录。
侍卫讲述锦瑟几次自尽的情形的时候,她犯了错:伤痕累累而没变成活死人的情形下,重度昏迷之中,也会对近前一些人的话做出本能的反应——她的反应,该是类似挣扎的举动,以示反对,但她没有;受伤而又昏迷的人,基本上没有整个人完全静止的时候,总会因为这里那里的伤,有最本能的一些反应。
——就算这些推测不成立,在锦瑟来说都是巧合,那么,蒋云初进到牢房,一句话便让她有所反应,就完全将这些推测验证了。
昏睡不醒的人,听到三个字的一句话而已,便有了反应,这是不可能的。
她一直没说话,可她一直在撒谎。
当然,莫坤并不怪下属办事不力。打一开始就处于弱势、承受刑罚的人,一般人忽略矛盾之处是必然的,只说他,今日要不是刻意观察,锦瑟的蹊跷之处,也会被忽略。
观其心且看其行,说来容易,做到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着意安排的刑讯之处,空气中的潮湿、血腥气减少很多,但因只有一扇日夜打开的窗户,室内光线便十分昏暗,要大白天里也掌灯。
长条桌案后方,坐着的是莫坤、蒋云初。
意态颤巍巍却又显得倔强的锦瑟跪在近前。
镇抚司的人已然远远退避。
莫坤看一眼蒋云初,示意他只管询问。
蒋云初一点儿也不着急,静静地,用锋利又直接的视线审视着锦瑟,直到她耐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
蒋云初语气平静:“一名宫女与年老的太监对食,几年后,太监死了,宫女与太监的养子苟合,生下一女。要说低贱,比得起你的不多。”
锦瑟的头垂得更低,双手明显竭力控制了,还是微微地抖起来。
莫坤见状,瞠目结舌,转头瞧着蒋云初,心里有些发毛:这可不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根本是没用多久,就把人犯最不堪的过往算了出来——这样算不算泄露天机?
蒋云初若无其事,继续给锦瑟送刀子:“十四委身一男子,有喜,服药小产。要说贱,你也是贱到了骨子里。”
锦瑟发抖的手缓缓握成拳,再一点点松开。随后,很奇怪的,她恢复了平静。
莫坤大惑不解。
蒋云初从容起身。
莫坤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起身,向外走的时候,听到他淡声说道:
“浓雾将散,长夜将明。”
莫坤瞥一眼锦瑟,见她变得安然、从容。他思前想后,只觉诡异,强忍着走出去一段,微声问蒋云初:“到底唱的哪出?这就完了?”
蒋云初只是道:“你吩咐下去,得到圣命之前,不要再动她。过两日传个假消息,说梁王已经回京。”
莫坤无条件照办,离开北镇抚司,追着蒋云初要解释:“你说话那么歹毒,她后来怎么倒不生气了?最后那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蒋云初一笑,“我说的那两件事,知情人极少。被戳中痛处,第一次,她没法子不生气,第二次,可以说她是想通了,也可以说她误会了。”
“这又怎么说?”
“误会我们要帮梁王。”
莫坤琢磨了一阵,才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锦衣卫都没查出来的秘辛,知情的只有自己人与敌人,而在锦瑟的立场,她不能相信梁王的敌人会对她下那么大工夫,就算有心,时间上也来不及,所以,最不堪的过往被揭露,其实是在告诉她,说话的人已为梁王所用。
这种手段,也只有用在锦瑟这种人身上才会奏效。
总而言之,蒋云初是在为商量好的行事章程做铺垫。
莫坤大为佩服之余,缠着蒋云初教他算卦的本事。
蒋云初有点儿啼笑皆非,让他先去看书,入门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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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休和许家夫妇应贺家所托,到周家提亲,到第二次,周家便应下来。
之后,陆休就不管了,余下的事,由许家夫妇为两家张罗。
这种少年人彼此有意、两方长辈又赞同的亲事,所谓媒人便省心得很。许夫人还是很热心,有事没事就去贺家、周家内宅坐坐。
许家的事,贺夫人是知道一些的,心里很看不上许夫人,行事却要顾及许老爷的情面,见到许夫人,便完全用场面功夫应承。
许夫人之所以这么上心,是有自己的打算。
这些年处处被掣肘、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简直是一场冗长晦暗的梦。她恨毒了许青松与许书窈父女二人,闷在内宅的年年月月,都在为翻身报复做准备,只是不会像年轻时那么傻,把怨气撒在明处。
许青松不曾动过休妻的心思,是权衡她娘家门第之故。
到这一两年,娘家帮衬之故,许青松对她的限制在慢慢减少。到底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主母不当家,真不是长久之计。他比她更明白这一点。
做媒的事,尽心忙碌了一段时日,加上她刻意低头逢迎,许青松对她的态度缓和不少,不再要求她与谁来往都先得到他同意。
许夫人开始盘算许书窈的亲事。
她吃过的这些苦,要让许书窈加倍承受。许青松为了女儿,一度不把她当人,钝刀子磨着她,她就让他尝到切肤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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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云初分析锦瑟的那些话,莫坤一本正经地复述给皇帝听。
本就是皇帝热衷的揣摩人心的事,这件事又很有些玄机,他当即就重视起来,思量再三,深以为然,“很有道理。”停一停,夸奖了莫坤一句,“你当差愈发尽心了。”
莫坤忙道:“微臣只想为皇上分忧,凡事不敢大意。”蒋云初介入,只是要帮他,加之不能让皇帝知情,于是,得到好处的便只有他。他也没什么过意不去的,自己照顾那少年的机会多的是,同僚么,本就需要来来回回走人情。
皇帝道:“既如此,这件事便很有趣了。不妨看看,朕那个儿子的城府有多深,心腹有多忠心。着意安排一番。”
莫坤道:“请皇上吩咐。”听完之后,暗暗笑了,皇帝交代下来的,与蒋云初料想的完全一样。
他告退之前,提了带蒋云初去试探锦瑟的事:“微臣是想着,这种差事给他办也无妨,毕竟,用他试探锦瑟,比旁人更见效。”
“他是何态度?”皇帝立刻问道,很有兴趣的样子。
“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依照微臣的意思行事。”莫坤道,“毕竟年纪还小,有些脾气,但到底还是知道,为皇上效力最要紧。”
皇帝笑得很是愉悦,“这事情,你办得最好。”
莫坤暗暗抹一把汗。要不是提前跟蒋云初打好招呼,他还真不敢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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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
牢头与看守锦瑟的侍卫闲聊时说,梁王回来了。
锦瑟眼中有了光彩,更加确定,蒋云初已经为梁王所用。其实很好奇,梁王是怎么办到的。
近两年,她经手的事,不乏打探蒋家情形的。蒋家兄弟两个,虽然年纪不大,行事却算得上滴水不漏,不为此,梁王也不用尝试安排细作到蒋家,想徐徐图之。
如今陷入困境,梁王定是亮出了杀手锏,或是与蒋家谈妥了什么条件。
只能是这样。
她的底细,锦衣卫就算全力追查,起码也要半月二十天才有结果。蒋云初随随便便说出来,只能是梁王派别的心腹告诉他,用这种方式提醒她,那是自己人,而且时机已到。
况且就算没有蒋云初这一节,她也会按照计划行事。
她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梁王就此陷入皇帝的猜忌。这种事开了头,看看太子就知道,会有多煎熬。
她出身卑微到了尘埃里,梁王却不嫌弃,一直待她不薄,已许了她侧妃的名分,因着不合常理,只能等待适当的机会,再求皇帝成全。
最缺什么,便最渴望什么。她近乎发狂的想出人头地,梁王又是她唯一的靠山、男人,到这上下,岂能不把握住良机,帮他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她这样的人,只能用命赌前程,或许会因伤势太重死在牢里,可同样的,只要她能支撑住,梁王就会救她出去,亦一定会趁机为她争取到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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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夜间。
莫坤、吴宽提审锦瑟,这一次,阵仗十足。
锦瑟一被带进来,便看到了各类刑具,有一些,让她脊背生寒。谁不是血肉之躯,谁当真不怕疼、不怕死?她别无选择罢了。
莫坤冷着脸,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开门见山:“你始终不招供,我们对上头的交代便总是差强人意。我没耐心再与你磨烦,今日不论如何,你都要给我开口说点儿什么。”
锦瑟不语。
莫坤冷笑,“用刑!”
不消片刻,回旋着嗖嗖凉风的大堂之内,便响起锦瑟凄厉的惨叫声。
这种场面,在场所有人都是司空见惯,眉梢都没动一下。
第一轮刑罚,手段比以前重,但也有限。
锦瑟捱过去了,昏迷过去之前,什么也没说。
莫坤示意手下,“给她点儿颜色瞧瞧。”
几名锦衣卫布置了一番。
锦瑟被冷水浇醒时,发现堂中多了一块偌大的烧得通红的铁板,足有一丈来长,三尺来宽。
有人二话不说,把她拎过去,扯掉她的鞋袜,语气冷森森地命令:“上去!”
她颤抖起来。虽然早有准备,还是没料到,他们的手段残酷到了这种地步。
锦衣卫索性直接把她扔到了铁板上。
她一声惨呼,身形翻滚到了地上,四肢抽/搐着,痛苦难当。与此同时,刺鼻的烧焦、烘烤的味道弥漫开来。
莫坤面无表情,语气更冷:“要么招供,要么就把你一点点烤熟。”
锦瑟呻/吟着,猛烈摇头。
“招不招!?”锦衣卫一把拎起她,又要把她扔到铁板上。
锦瑟竭力挣扎,哭泣道:“我说,我说……”
锦衣卫把她拎到莫坤、吴宽近前。
莫坤道:“你究竟为梁王做了哪些事?”
锦瑟捧着刚刚伤到的手,颤声回话:“我的确做了一些事,但是,梁王并不知情。我并不是他的人。”
好戏来了,莫坤精神一震,“怎么说?”
“已经到了这地步,我只求个痛快的了结。”锦瑟仰起脸来,诚惶诚恐地望着莫坤,“一直缄默不语,是因另有隐情,牵扯太大,我不敢说,大人不听更好。”
“少废话!”莫坤道,“是不是想继续受刑?”
锦瑟连连摇头,怕极了的样子,虽然如此,还是在有限的时间里现出犹豫之色,再次被呵斥的时候,才咬了咬牙,道:“我其实是为太子所用的人。”
莫坤早就料到了,不动声色。
别人却齐齐现出惊讶之色。
莫坤道:“居然敢攀咬太子殿下?谁给你的胆子?”
“我怎么敢说假话……”锦瑟瞥一眼刑具,身子、语声抖得愈发厉害,“梁王吩咐我拉拢官员,是没有的事,我无从说起。
“我本是端妃娘娘身边的宫女,犯了错被打发出宫。就要流落街头之际,是梁王殿下发善心收留了我,安排到什刹海别院,见我还算堪用,让我打理别院琐事。
“东宫的人该是对梁王的事分外留意,发现了我。
“梁王收留我,不合规矩,若被皇上知晓,他一定会被降罪,我兴许会被处死。我怕死。
“我成了太子的棋子,利用打理别院琐事的机会,让仆人以梁王的名义拉拢一些人,仆人知道梁王信任我,也没起过疑心。
“我知道,太子一定会利用我谋害梁王,我总想如实相告,却因越陷越深,不敢提起,只能指望太子发善心,念在我办事得力的情面上,给我个安稳的前程。
“可眼下……太子利用我所作的事引起皇上对梁王不悦,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横竖是死,我再也不能恩将仇报,死之前,说出实情。”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除了莫坤,没有人怀疑她在撒谎,污蔑太子。
这一番话,很成功地把梁王居心叵测的形象推倒,让他变成了好心不得好报的倒霉鬼。再者,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本就是常事,太子程府深一些,手段狠一些,也是应该的。
锦瑟等着莫坤继续提问,譬如她怎么证明与东宫的人有过来往,在何时何地见过何人,这样一来,东宫的人便会被抓进来接受讯问,只要有一个骨头软的,屈打成招,太子就彻底被拉下了水。
莫坤却只是不阴不阳地笑着,审视着她。
吴宽想问话,莫坤抬手阻止,望向大堂一侧供人手休息小憩的房间。
片刻后,微服前来的皇帝与大太监索长友步入大堂。
莫坤起身,与手下恭迎圣驾,平身后,走到皇帝近前,依照蒋云初的意思,微声提出建议。
皇帝眼中有了几分戏谑,微微颔首。
锦瑟意识到皇帝必然听到了自己的供述,心头一喜,但很快的,便莫名地不安起来。
皇帝没落座,而是走到锦瑟近前,阴沉着脸打量她。
锦瑟勉力理了理凌乱不堪的长发,向上磕头。
皇帝缓声道:“有些事,你说的不对。梁王收留你的事,他早就跟朕说了。一个宫女而已,朕岂会计较。”
锦瑟僵住。这怎么可能?
皇帝又道:“你身世实在上不得台面,可他看中了你的样貌,要朕允许他把你安置在别院,做个不进王府的侍妾。”
锦瑟什么都顾不得了,仰起脸来,望着皇帝,缓缓摇头。
皇帝的话还没完:“他还算守规矩,让朕只管放心,绝不会让你生儿育女,污了皇室的血统。”
“不,不,不可能……他……”锦瑟呓语般说着,却已濒临绝望。他曾许下的一切,竟然是海市蜃楼?可皇帝是九族至尊,有什么骗她的必要?
莫坤要强忍着,才没喜形于色。这一步一步的,蒋云初真是把皇帝和锦瑟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的。
“这些事,他骗了你,是朕教子无方。”皇帝继续无中生有且雪上加霜地道,“他已经回京,被朕责问起你的事,一概不认,说是你人心不足,自作主张,要朕快些处置了你。你要不要与他对质?朕有心成全,但他是绝不会见你的。”
锦瑟呻/吟一声,低低的,但痛苦至极,“他怎么能?怎么能?!”
皇帝阴恻恻一笑,到主座落座,“言归正传,你到底是哪头的人?”
接下来的事,完全在皇帝意料之中,锦瑟推翻了先前的供述,承认一切都是梁王要她做的,牵连太子更是他的意思。
皇帝到底是多疑的性子,命锦衣卫继续用刑。
再一番生不如死之后,锦瑟也没动摇,招出更多的事,佐证真正居心叵测的是梁王。她要的,已经成了泡影,那他就也是她的弃子。料想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皇帝会亲自走这一趟,亲自揭露他的真面目。
皇帝满意而归之际,褒奖了锦衣卫的人两句。
锦衣卫的人,除了莫坤都还有点儿懵:这种反转再反转的事,饶是他们,消化起来也很吃力。
当夜,皇帝就召见太子,细说种种。并不知道的是,莫坤已经提前递了话,卖了人情给太子。
太子早就深思熟虑,恳请皇帝一定要给梁王些教训,以免梁王做出更让皇帝伤心的事。
本来么,做父亲的对儿子都是没事算计这个猜忌那个,根本不顾父子情分,那么,他又有什么顾念手足情分的必要?
但也仅此而已,并没趁机说梁王别的不是。他要是那么做了,皇帝会说他得理不饶人,也就算是卷进去了。他还不知道他?做这种皇帝的太子有多难,只有他知道。
皇帝还算满意,轻描淡写地说,梁王以前的差事,你接过去吧。
太子死活不肯,说自己能力有限,担不起更多的差事,还需在父皇的提点下历练些年头。
皇帝完全满意了,说也有道理,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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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一个夜晚,蒋府,外书房。
蒋云初坐在桌前,帮贺颜雕刻印章。没错,就是她要送给他的那一枚。小家伙跟他,从来是颠三倒四,不讲道理的。
贺颜坐在他对面,手里一叠字条,上面写的是许夫人今日动向。
这种事她是头一次经历,整合消息简直其乐无穷。
之所以晚间来到他这里,是她想他了,派知味斋的人传了给字条给他:缺一味叫做当归的药材。
他跟她作对,推了晚间的应酬,派人手接她过来。书院巡夜的人会略过有差事在身的人,这样的话,便不如让她来家里,待着更舒服自在。
贺颜看完字条,喝一口味道醇香的茶,说:“许夫人的娘家今日有宴请,她回去了,遇到了王家的人,就是杨素雪和她婆婆。”
蒋云初问:“偶遇么?”
“不是。”贺颜立刻道,“杨素雪和她婆婆是不请自去,在这之前,杨素雪曾派人递帖子到许家。婆媳两个还没去许家,但是,杨素雪和许夫人的下人开始走动了。”
蒋云初又问:“许夫人有自己的人手了?”
贺颜点头,“是啊,最近从娘家带回去一个管事妈妈,一个大丫鬟。许叔父不大管束她了,不是不知情,就是无所谓。”
蒋云初看她一眼,“许叔父不管她了?你相信?”
“不然呢?”
“我是不大相信。”蒋云初提醒她,“你要办的事,不是大事,拨给你的就是能力一流但经验不足的人。让他们别只盯着许夫人,也留意着许叔父那边。”
“……可能么?你怀疑许叔父——”
蒋云初道:“他就算要与许夫人冰释前嫌,大可等到许书窈出嫁之后。这些年他都不能释怀,到了爱女谈婚论嫁的年纪却要释怀,你信?”
贺颜想了想,“可是,书窈的亲事,起码也得他们一起张罗,不让许夫人出面的话,谁面子上都不好看吧?”
蒋云初牵了牵唇,“许叔父不是计较那些的人。面子算什么?我怀疑,这是他给许夫人的最后一次机会。她不生事,还能继续做夫妻;生事的话,她就不用再做许夫人。”
过了而立之年的人,对人脉、身边人,大多数的人会选择逐步剔除,只留下完全放心的,实在不省心的,就找机会名正言顺地疏离、发落掉。
许青松对许夫人的惩戒,看起来没什么,其实挺狠的:该休了你,但我就是要留着你,长年累月地磨着你。他想把那女子逼得发狂,主动要死要活地闹和离,可惜许夫人没出息,始终没那么做。
贺颜静下心来权衡,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这样的话,我不是多此一举了?”
“没。”蒋云初眉眼间都是笑意,“说起来,许夫人算是忍气吞声韬光养晦了好几年,许叔父兴许会低估她。君子与小人斗法,谁吃亏还真说不准。更何况,我也是猜想而已,或许错了。”
“你不会错的。”贺颜说,“我这也算是帮衬许叔父了,要是他没防住,我这儿可以接应,也很好。”
蒋云初嗯了一声,继续凝神雕刻印章。
贺颜走到他身边,“歇会儿吧,累眼睛。”
蒋云初从善如流,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揽她到怀里,笑微微地问:“想我了?”
“你不想我么?”贺颜反问。
蒋云初亲了亲她额头,“你说呢?”
贺颜就笑了,“知道你这一阵忙,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想看看你,哪怕说一两句话就好。”
“的确是不大清闲。”蒋云初歉然一笑,“梁王的事刚有眉目,他回京之后,还会有一番挣扎,要更加谨慎地应对。”
“这次可以将他打垮么?”贺颜问。
蒋云初失笑,“怎么可能,端妃不死,他就有戏唱。”皇帝对亲生儿子都凉薄冷酷,对后宫一些女子却算得长情,反正不管怎样,是一直在宠爱着。
“那可怎么办?”贺颜小声嘀咕,“能让端妃倒台就好了。”
“不着急。”他拍抚一下她的背。
“要是我能帮你就好了。”她又嘀咕,有些懊恼的。
“那些事你应该知情,但是不准上火。”他说着,抵住她额头,“不然,我这就吃了你这条傻乎乎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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