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成长②以毒攻毒
陆休要贺颜代为回复的信件,谈及的多为书院相关的事, 也就是说, 名义上是写给陆休,其实是写给书院的, 不为此,他也不会底气十足地让人代劳。
亦因他不亲笔回复, 别人也就不与他在信中闲话家常,行文保持着固有的习惯、涵养细说诸事, 末了附一句“问陆先生安”。
其余的, 便是一些名士在学问上的疑问、见解, 这一类,书院各位先生、才子所著的文章之中, 大多能找到对应的,誊录一遍, 标明出自谁手即可, 实在找不到, 才需要陆休亲自动笔。
贺颜先看过那些人的生平, 再看他们的信件,很有些亲切感, 加之以晚辈自居,起初回信时,不知不觉便会多说两句,达不到陆休的要求。
“在信里跟人扯闲篇儿?”陆休板着脸问她。
“那该怎么样啊?”贺颜也怄火,却是一点儿气势也无, “又不给我个范本,想照猫画虎都不行。”
陆休蹙眉,“这种信,谁回完了会誊录一遍?”
“那就真做不来。”贺颜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像是在说,您可快点儿把我撵走吧。
陆休拿她没辙,想了想,提醒道:“阿初平时对外人的态度,学得来么?”
贺颜回想着蒋云初应对外人的态度、言辞,明眸亮起来,“学得来!”说完拿起被否了的信件,回到自己桌前,乖乖回信。
陆休笑着摇了摇头。
贺颜信心满满地再次交差时,还是被训了——
“有些事,说话一定要留余地,有些事则不可。”陆休用笔给她标出大抵、或许之类的词,“把你凡事好商量的毛病改了,不会回绝别人,全无益处。”
贺颜小声问道:“可您之前说让我‘学’,敢情是完全照着他的样子来啊?”
“……”陆休没好气。
贺颜怕他上火,忙道:“我明白,您是要我学处世之道,先从眼前事养成些有益的习惯。”
陆休眉宇舒展开来。
贺颜胜任处理信件的事情之后,又开始学着批阅学子功课、辨析讲义。
事情越来越多,贺颜起初真有些手忙脚乱,蹙眉抱怨:“怎么这么多事啊?我一直以为,您这山长清闲得很。”
陆休失笑,眼看要到农忙时节了,他带她出门:“去学田看看。”
“好啊。”
何莲娇听了,闹着要同去,“让我也去开开眼界。”
程静影道:“书窈也同去,散散心。”她把两个副手当妹妹一般对待,很是宽和。
陆休无所谓,于是,一行四人去学田转了整日。
何莲娇、许书窈醉心于学田间的景致,陆休则教贺颜看一些门道,诸如比对后看各处庄稼收成好坏、引水灌溉的沟渠是否需要改道修缮之类。
贺颜一一记下,好奇地问:“这些门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陆休就笑,“带着你跟阿初在庄子上那三年,我得空就到田间转转,请教过佃户不少事情。”
贺颜道:“这些您倒是可以多教我一些,回头我可以帮家里打理这类事。”
陆休笑道:“成啊。难得你有愿意学的东西。”
贺颜思忖一阵,道:“说起来,书院也是一份日子吧?只是事务要比寻常门第繁冗。”
“自然。什么人手里的饭碗,都是一份日子,大小不同而已。”
师生两个脚步不停地走在田间,谈笑风生。
那边的何莲娇、许书窈则已累得不轻,找地方坐下来揉腿、活动脚。
“怎么这么累啊?”何莲娇欲哭无泪,“我的脚肯定肿了。”
许书窈苦笑道:“我竟忘了这一层,我们这样的身板儿,哪里比得了先生、颜颜那般习武的人。”
何莲娇向着远处两道身影望去,“虽然累一些,但是这一趟很值得,很少看到先生这样愉悦。”
许书窈循着她视线望去,见陆休显得特别松快,笑道:“那是颜颜愿意学这些,不然,爷儿俩又要别扭一整日。”
“这倒是。”何莲娇点头之后又质疑,“什么爷儿俩啊,先生只比我们大十多岁而已。”
许书窈讶然失笑,“想跟先生做同辈人,也得他答应才成啊。”说着,凝了好友一眼,“你好像很抵触这种话。”
“是啊,你们总这样说,会把先生说的心境早早苍老的。”
许书窈忍俊不禁,“陆霄二十来岁了,那可是先生的侄子——他那种人物,想没心没肺都不成的。”
何莲娇皱了皱鼻子,叹了口气,“也是诶。在他眼里,我们一定特别幼稚”
许书窈想否认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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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梧终于有了决定:离开京城,可以的话,继续教书。
蒋云初闻讯,帮她做了些准备。这日,沈清梧来蒋府辞行的时候,他交给她通关路引、两份名帖、两份推荐函,“名贴是莫坤、何国公的,推荐函是程静影、武睿二位先生亲笔写就。此外,我准备了几个人手,你情形安稳之后,他们便不会再打扰。”
沈清梧点头,“大恩不言谢。”
蒋云初又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
沈清梧猜出了几分,打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里面是一叠面额不等的银票,便要放到书案上,“这怎么行……”
“收下。”蒋云初适时地道,“手边没有银钱,没法子安生。”
沈清梧望着他,怅然地笑,“我能报答你的,只是给他清净。”
蒋云初不好接话,转而道:“抱歉,不能帮更多。”
“已太周到,不能更多。”沈清梧敛衽行礼,郑重道谢。
翌日,她离开京城,蒋云初送她到城门外,“珍重。”
沈清梧泪盈于睫,“珍重。”
傍晚,蒋云初去了书院一趟,站在碧水湖畔,告诉陆休:“走了。”
暖风中,陆休望着湖中涟漪,“也好。”
“我以为您会去送她。”
“没必要。”陆休敛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怎么这么闲?跑锦衣卫混日子去了?”
蒋云初心知这是故意找茬,笑,“嗯。”
“嗯?”陆休目光不善。
蒋云初笑开来,“怎么这么难伺候?沈先生那边,您交给我处理,我当然要当个事儿办。”
陆休才不跟他讲理,作势要踢他。
蒋云初也笑着作势躲了躲,继而上前去,搭住先生的肩,“今儿我真没什么事,喝几杯?”
“兔崽子,起开。”陆休拂开他,却逸出爽朗的笑容,“喝几杯,也听你念叨念叨近来的事。”
二人用饭之后,陆休离开,贺颜被知味斋的伙计请过来。
贺颜活泼泼地笑着进门,“本想抽空去找你,可是差事多,我又总分不清主次,晚间总要在外书房逗留到很晚。”
蒋云初携了她的手落座,“和我说说,都在做哪些差事?”
贺颜扳着手指娓娓道来,末了道:“挨训的时候多,现在程先生、武先生把我当宝,他们每日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蒋云初揉了揉她的脸,心疼,却也没辙,“先生总是为你好,别闹脾气。”
“不会。有我在先生跟前打岔,他心情能好一些。”沈清梧的事,她再不敢与先生提一个字,先生也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这一阵必然心烦着。
蒋云初听出她的未尽之语,笑着夸奖:“我们颜颜长大了。”顿了顿,又问,“回复信件的事,怎么不问我?”
“问你?”贺颜觉出不对,“这话怎么说?”
蒋云初笑微微的,“你怎么没问先生,之前是谁代他复信?”
“……”贺颜一拍自己额头,“我可真是笨,一直没往这方面想过。也就是说,你以前就在帮先生处理很多事?”
蒋云初颔首,“有三两年了。”
“那我可要好好儿取取经。”贺颜说完,又犯嘀咕,“什么都要你帮着,也不好吧?”
“放着现成的捷径不走,并不明智。”他说,“这句话要掰扯起来,能说半天,细算的话,比起寻常子弟,我们的出身是与生俱来的捷径。”
贺颜会意,遂把当差时总觉吃力的事告诉他。
不知不觉,天色便已很晚。蒋云初送贺颜回书院,“回头再来看你。”
贺颜的笑容和语声一样甜,“得空的话就来。”
门房值夜的人破例,为贺颜开了角门。她对蒋云初摆了摆手,翩然进门,回到住处,洗漱沐浴更衣之后,取出今日得到的杨素雪、许夫人的动向。
仔细看过,她蹙了蹙眉,不自觉地,眼中闪过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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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云初回到府中,常兴满脸是笑地迎上来,“府里有喜事,大太太诊出了喜脉。”
蒋云初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明日备些相宜的补品送过去。”
常兴称是。
蒋云初在书房落座,“许夫人与杨素雪那边如何了?”颜颜是第一次经手这种事,手生。今晚他再三叮嘱她,不要意气用事亲自涉险,她答应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自己这边也留意着,事情顺利最好,反之可以及时策应。
常兴面上的笑意敛去,走到桌案前,低声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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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安在家中实在憋闷,从没想过,娶来的便宜媳妇儿,长辈处处维护,弄得他反倒不如成婚前自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晚一如之前几日,被父亲三令五申地回房,进门对上杨素衣那张丧气、木然的面容,气不打一处来,“贱人,甩脸子给谁看呢?我要不是顾着长辈,早把你收拾得哭爹喊娘了!”他低声责骂着。
杨素衣似是没听到,毫无反应。
赵子安愈发恼了,“你给我等着,我总会有法子收拾你!”语毕拂袖去了宴息室,捱到夜深了,溜出府去,到十二楼消磨时间。
对赵禥、赵子安来说,十二楼并不是待着最舒坦的地方,父子两个喜声色,赌坊却只有美酒,之所以常去光顾,是因为那边对于熟客借账的情形很爽快,也很大方。
父子两个到如今借了多少银钱,已经记不清,怎么也得小几万两吧——有时候是酩酊大醉时借的。
这样想想,十二楼挺缺德的:俗话说酒壮怂人胆,好赌的有几个不怂的?
赵子安在赌坊前下马,正琢磨着那些有的没的,有人唤了他一声“世子爷”,挂着殷勤的笑容上前,行礼道:
“小的杨福,是世子夫人的陪房,近日总被她无故发作,就要走投无路了,思来想去,只能请世子爷为小的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