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日常
索长友连忙请示,要不要换一份奏折。
皇帝压下一阵气喘咳嗽之后, 嘶哑着声音问太子有无上表。
索长友即刻说有, 又解释:“皇上惯于将太子的折子放在最后过目,是以, 奴才刚才便没提及。”
皇帝十分烦躁地摆一摆手,“念!”
索长友称是, 展开奏折,一目十行地过了一遍, 毫不顾忌皇帝, 高声诵读。
皇帝听到中途, 便已开始后悔让太子辅政的事。
逆子为景家鸣冤,字字泣血;控诉当年血案之不公, 句句如刀。
活脱脱景家余孽的德行。那样惦记景淳风,留在皇室做什么?在那年一并死了不就得了?
“若非病痛缠身, 朕定要废了他!”皇帝如是说。
索长友面无表情地收起折子。
皇帝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阴着脸吩咐道:“知会内阁, 太子辅政之事, 改为太子、燕王、楚王合理朝政,从速拟旨!”
索长友称是。
皇帝没留意到, 比起以往,索长友答得有些迟疑,语气也有些异样。
索长友走出寝殿,吩咐传旨太监去内阁值房传口谕,因情绪阴郁, 没即刻返回,而是踱步到了殿外,望着湛蓝长空。
天气看起来很不错,但朝夕之间变天,也不是很难的事,一根可以刺穿太阳穴的银筷、一把可以割穿人咽喉的匕首,甚至于,都不需要那些,只需要他的一双手……
思忖间,他听到蒋云初刻意发出的轻咳声。
他循声望过去,没掩饰心头情绪是否还存于眼中。在这少年面前,掩饰也没用。
蒋云初微笑,与对方走到适合说话之处,“您有戾气。”
索长友颔首,“不止是戾气。”
“发生了什么?”
索长友复述了皇帝想废太子的话,又道:“只因他心里有鬼,只因太子殿下说了太多人当年就该说的话,他便起了废黜储君的心思。这种君王……”他重重地吁出一口气。
蒋云初淡然一笑,“谁若是想给他个痛快,我会很不舒坦。”
沉了沉,索长友逸出了由衷的笑意,“我明白很多年的道理,如今却要侯爷讲给我听。”
蒋云初道:“恰如爬山,将至顶峰,难免心急。”
索长友迅速冷静下来,“还有别的事。”
蒋云初敛目聆听,听完之后,唇角逸出愉快的笑容,“朝令夕改。”
“的确是,但此事前提是太子为景家鸣冤。”索长友提醒道,“有过几次类似的前例。”
“今时不同往日。”蒋云初玩味道,“今日朝令夕改,日后便可颠三倒四。”
那情形,会非常有趣。索长友着实愉快起来,笑得像只狐狸,到这会儿才顾上问:“侯爷过来可有什么事?”
“没。”蒋云初语气闲散,“来溜达一圈儿,跟弟兄们扯扯闲篇儿。”
索长友笑出声来,“成,你们扯闲篇儿,我得进去了。”
“辛苦了。”
索长友抬手拍一拍心口,“这儿舒坦就行。”
蒋云初莞尔,转去与下属聊了一阵子,做了些相应的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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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贺师虞来女儿女婿家中用饭。
贺颜带着雪狼迎到垂花门外,行礼后便亲昵地挽了父亲的手臂,“阿初派人回来传话,定了一桌滇西风味的席面,可是真的?”
贺师虞失笑,“这话问的怎么这么别扭?”
“担心您吃不惯。”贺颜解释道,“很多菜特别特别辣。”
“没事。”贺师虞笑道,“跟阿初吃过两回,觉着不错。”
贺颜释然,“我都不知道。”
贺师虞转头看着生龙活虎的雪狼,“每日里就这样黏着你?”
“哪有,担心我出门才跟来的。”贺颜语带骄纵。
贺师虞笑了笑,又问:“你每日有没有些正经事?”
“当然有啊。”贺颜报账似的说道,“先生一直给我差事,复信、拟考题之类的。有些文章,着人誊录出来,让我好生研读。”
贺师虞满意地颔首,“家事呢?”
“家事自然要管啊,可也没什么事儿啊。”
贺师虞哈哈一笑,“果然是陆休的小徒弟,口气着实不小。你娘嫁进贺家三年后,才能勉强应付主持中馈林林总总的事。”
贺颜摇了摇父亲的手臂,“我这不是有先生提点么,嫁人前就被摔打了一番。也就跟您显摆显摆,可别跟我娘说啊。”
“好,咱们不告诉她。”
父女两个没坐车,一路说笑着进到正房。
“哥哥在忙着建个宅子,嫂嫂带孩子出去串门儿了。”贺颜向父亲交代这边其他人的去向。
“云桥的事,我听人提过一嘴。”贺师虞由衷道,“不错,人的福气之一,便是有个喜欢又能常年做的事由。”
“我也这么想。”贺颜道,“先生得空也会去看看,给些建议。”
“那厮简直是全才,有时候想想,真是没天理。”
父亲和阿初一样,夸人的话,大多时候是拧巴的。贺颜笑着从晓瑜手中接过茶盏,送到父亲手边。
不知何故,雪狼对贺师虞有些不同,相较而言,更亲昵些。比如此刻,自发地乖乖地坐到了他跟前,虽然仅此而已,却是很多人求也求不到的。
贺师虞从女儿口中得知这一点,很是愉悦,一面说话,一面轻抚着雪狼的大头。
贺颜喝了一口茶,道:“哥哥真该换个差事了。”
“嗯?”贺师虞过一刻才意识到女儿说的是贺朝的事,又笑了,“幸亏婆家娘家人口简单,不然你说话岂不是要让人晕头转向。”
贺颜想一想,“还真是。”
贺师虞这才说回她提起的话题,“这事儿阿初说过,他意思是把阿朝调到五军都督府,我同意,但是不用急,明年再说。”
贺朝还在京城大营当差,十天半个月回一次家,这也不算什么,主要是差事单调,对人的历练委实有限。
“瞧您,遇到哥哥的事,总是这样。”贺颜为哥哥鸣不平。
贺师虞温和一笑,“你们好好儿的就行,家里的事,真没什么可着急的。”
贺颜无奈,想着父亲所说的“你们”,涵盖的是哪些人,她、阿初,应该还有景家后人吧?
说话间,蒋云初回来了。
雪狼颠儿颠儿地迎到门口。好些时候,大白天里,它是见不到蒋云初的。
蒋云初进门来,见小家伙要扑自己,“边儿去。”
雪狼哼哼着让前爪着地,下一刻,右爪抬起,摁到他膝上,留下一个极淡的爪印,随后扭头跑回贺师虞身边。
贺师虞哈哈一笑。
蒋云初没辙地牵了牵唇,向岳父行礼。
贺颜笑着起身,随蒋云初去了内室,帮他换衣服。
蒋云初道:“下午我没事,想不想出去玩儿?”
“真的?”贺颜意外,“怎么忽然就闲下来了?”
蒋云初就笑,“人们忙起来了,我们这些捣鼓出事情的,可不就闲下来了。”
贺颜一面帮他整理领口,一面打量他脸色,“今儿不出去,你在家补觉。”
“也行。”蒋云初从善如流,“睡一觉,醒了瞧瞧你是怎么带那小崽子的。”
“人家叫雪狼。”贺颜指尖点了点他心口。
“你把它惯的都没个獒样儿了。”
贺颜笑得现出贝齿,推着他出去。
滇西菜馆的伙计送来了席面,贺颜亲手温了一壶陈年竹叶青,和晓瑜、晓双摆好饭,与父亲、云初一起享用。
菜肴辛辣鲜香,另配了四色清淡爽口的小菜,一道香浓的瓦罐排骨汤。
贺颜能吃辣,但父母、先生、云初一直约束着,三两个月正经吃一餐辣就不错,今日自是吃得津津有味。
两男子边吃边喝,间或取过布菜的筷子,给贺颜夹菜。
在外面吃饱喝足的雪狼走进来,绕着三个人转了两圈儿,坐在蒋云初身边。
“小子,吃点儿?”蒋云初夹起一块腊肉,在雪狼面前晃了晃。
“少胡来。”贺颜斜他一眼,对雪狼摇头。
雪狼很给她长脸,对面前的腊肉无动于衷,鼻子不曾翕动,连味道都懒得闻的样子。
蒋云初见状,筷子转了个圈儿,腊肉就入了他的口,吃完对雪狼道:“你又不爱搭理我,往我跟前儿凑什么?”
雪狼不看他,大尾巴悠闲地甩一甩。
贺师虞觉着阿初和小家伙是真拧巴,可是,真有趣。
贺颜吃好之后,去了小书房,料定父亲和阿初有话说。
饭后,蒋云初请贺师虞去了外书房,遣了小厮,亲手沏了两杯茶。
雪狼跟着他走来走去,末了跳上一张太师椅,有些吃力地把自己庞大的身形安置好,眯着眼睛打瞌睡。
“有话跟我说。”贺师虞不是询问,很确定。
“是。”蒋云初颔首,“跟您交底。”
“这应该是第三回 了。”贺师虞微笑,“不合你的做派。”
蒋云初嘴角上翘,“有些事,快赶上造反了,可不就得啰嗦些。”
“早就推想到了,”贺师虞语气特别温和,“我这边,你什么顾虑都不需有。”
“那就成。”蒋云初喝了一口茶,与岳父说起皇帝、内阁的现状。
贺师虞一面喝茶,一面凝神听着,之后说起太子那边的事,“殿下要我过两日去东宫喝茶。”
“好事。”蒋云初笑眉笑眼的,“过几日,我请他到酒楼喝几杯,您一道去?”
贺师虞答得爽快,“成啊。”
说完正事,贺师虞便离开,回了衙门。
蒋云初在书房里间睡了一觉。连续熬几日不算什么,只是这一阵要思虑的事情太多,疲惫的是心神。
雪狼跟着他到了床前,望了他一会儿,便脚步轻快地出门去了。
蒋云初醒来时,将近傍晚。他出了会儿神,起身洗漱更衣,折返内宅。问过之后,得知她与雪狼去了后花园,寻了过去。
柳荫下,潺潺河水之中,雪狼正撒着欢儿地戏水。
贺颜在近前看着,笑靥如花。
蒋云初走过去,望着憨态可掬的雪狼,唇角徐徐上扬。
贺颜说道:“恨不得每日都到有水的地方玩儿。”
蒋云初揽住她,走到就近的长椅上落座。
霞光映照到水面,打下绮丽光影,光影随着白色的雪狼游来游去,变幻成不同的形态。
怎样都是悦目的。
蒋云初握住贺颜的手,噙着微笑,享受着此刻的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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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杨素衣,到街上采买了很多东西,都是现在的住处必要的陈设、摆件儿。
搁以前,她不会管这些事,如今却是不同。仿佛重获新生,对什么事都有莫大的兴趣,愿意亲力亲为。下人们隐约揣摩出她的心情,且被感染到,欢天喜地地随着她忙忙碌碌。
杨素衣打定主意货比三家,买下的每样东西,不是最矜贵的,却是最划算也最实用的。这种过日子的头脑,她也是到现今才发现。
给杨家、母亲的加急信件,应该已经送到,接下来会怎样,她实在是猜不出。
十二楼的人曾递话给她,说不用担心杨家那边。这意味着,蒋云初会顺带着成全母亲的意愿。想通这一节,她不再担心,安下心来等待。
提前拟好的明细单子上的东西置办齐了,杨素衣上了马车,回往居处。
马车在一个僻静的巷子中停下来,跟车的婆子禀道:“大小姐,侍郎府的王小姐在前面。”
王舒婷,这名字在脑海闪过,杨素衣若有所思。她嫁人、被休折腾了一场,王舒婷的婚事却还没个着落,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不想见王舒婷,可是人单势孤,不定何时,便连官家女眷的身份都失去,还是不要开罪人的好。
她下了马车。
王舒婷已等在路旁。
杨素衣走过去,神色柔婉地与之见礼,“王小姐有什么事情么?”
王舒婷点头一笑,打量着对方。
一身料子、样式都很寻常的衣服,生生地被杨素衣衬托出了几分贵气;被休了,眉宇间却无一丝愁闷,面颊白里透红,气色不知道多好。
“瞧你没什么不妥,我就放心了。”王舒婷道,“说实话,今日派人跟着你转了大半晌,可是住处里短缺的东西太多?”
“已经置办齐全。”杨素衣无意与之多说,礼貌地笑着,“你来见我,是为何事?”
“这一两日想请你到家中坐坐。”王舒婷道,“以往因着令妹的缘故,总觉得我们之间疏远了,似乎也有些误会。”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杨素衣一点儿也不想回顾以前蠢笨却歹毒的自己,面上流利地说着违心的场面话,“待我安顿好了,没有什么事的话,再递帖子给你,登门叨扰。”
贺颜不搭理王舒婷的事,她听说过,自然更不会与王家人来往。
“还是这就给我个准话吧,我也好吩咐下人妥善准备。”王舒婷神色诚挚,“我是真心实意想与你叙旧。”
杨素衣浅笑盈盈,“我已说了,何必心急。”
王舒婷走到她近前,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与蒋夫人似乎交情不错,被赵家休弃没几日,便到蒋府串门。”
杨素衣淡淡道:“你倒是清楚我这边的情形。”
“可不是,你如今、以前的很多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王舒婷道,“你说,有些旧事我若是不小心告诉了别人,恰好又是引得蒋夫人不快的事,会怎样?”
“你只管去说。”杨素衣不动声色,“只是,记得当心些,别落下搬弄是非的名声。我早就一无是处了,王小姐却是不同。”
“多谢你提醒。”王舒婷心里已有些不悦,仍是和声道,“你如今孤孤单单的,多个友人不是更好?我与家母总能帮衬你一些事。反之,你吃了亏怎么办?蒋夫人总不能时时处处照看你。”
“谁想踩我两脚,只管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杨素衣敛了笑容,欠一欠身,“告辞。”
“如今你怎么软硬都不吃呢?”王舒婷一副又气又笑的样子,伸手携了杨素衣的手臂,“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就近吃些东西,你听我仔细跟你说些事情。”
杨素衣想挣开王舒婷的手,对方却随着她挣扎加重了力气,她着恼,冷了脸,“在街上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转头唤丫鬟过来,“还愣着做什么?没见我就要被人拐走了么?”拜赵子安所赐,有意无意间,她学了一车不着调的话。
两名丫鬟连忙上前去,面上挂着谦恭的笑,很默契地将王舒婷的手掰开。
“想和你安安静静的说说话,你当真不赏脸?”王舒婷的态度转为居高临下。一个弃妇罢了,便有千般好,也已断了前程。
贺颜那个处事没谱的,总不可能帮衬太多,她有那份心,贺家与蒋云初也不会允许——杨家开罪贺家的陈年旧账,可一直没清算呢。
“对,我不识抬举,王小姐就不要空耗时间了。”杨素衣欠一欠身,便要转身上车。
这时候,一串马蹄声趋近。
杨素衣、王舒婷同时循声望过去,见来人是冯湛和一名小厮。
主仆两个的马停在两女子近前,身形落地后,冯湛笑问:“怎么在街上说起话来了?”
“冯师兄。”杨素衣见礼之后,道,“我要回住处,王小姐却吩咐我随她找个地方说说话。”
王舒婷笑道:“终归是同窗一场,又曾走动得很近,碰了面,便想多说几句。”
冯湛的视线在两女子及仆妇面上逡巡片刻,笑,“我怎么听说,杨小姐与王小姐、杨素雪早就形同陌路了?”不待王舒婷接话,就又道,“凡事莫要强人所难。”
王舒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冯公子说的是,都怪我,心血来潮,讨了个没趣。”
“有这工夫,宽慰王偁几句多好。”冯湛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舒婷目光冷了冷,欠一欠身,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杨素衣予以冯湛感谢的一笑。
“有事没事的,知会一声就是。”冯湛叮嘱之后,用只有杨素衣听得到的语声补一句,“以前来往的,诸如这种货色,躲着些。”
杨素衣称是。
冯湛打手势示意她离开,目送她的马车走远了,摇了摇头。这姑娘,以前实在是傻乎乎的。
王舒婷来这么一出,不外乎是想拐着弯儿地与贺颜搭上话,也不知道杨素衣是否明白。应该揣摩得出……吧?
他飞身上马,慢悠悠前行,琢磨了一阵,担心王家刁难杨素衣——小师妹贺颜的好友,他这做师哥的,明里暗里帮衬着是情理之中。
思及此,他吩咐小厮:“杨小姐这边,派人留心些。”
小厮称是。
——这些是非,贺颜当晚就听蒋府护卫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孤单无依的美人,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打歪主意、等机会,她怎么可能不让人暗中保护着杨素衣。
听完之后,她吩咐护卫:“杨小姐应对的很好,你们不曾露面,也很妥当。往后若再有这种事,随机应变就是,遇见难缠的,直接出示我的名帖,把不知所谓的人打发掉。”语毕赏了护卫一张银票。
护卫得了夸奖又得了赏,眉开眼笑地行礼道谢,告辞出门。
蒋云初不知道这些,这会儿在书房,跟雪狼上火:
他忙着阅读批示公文,雪狼起先还算乖,霸占了他的躺椅,在上面睡了一觉。睡醒之后,就到了他身边,眼巴巴地仰头望着他。
他不明所以,让它一边儿凉快去。
雪狼充耳不闻也就罢了,后来挤到他跟前,直起身形,一只爪子搭着扶手,一只爪子扒拉他——居然想跟他挤在一起。
“滚。”他笑着轻斥。
雪狼发出低低地嗷呜声,很坚持。
“你坐,让给你成吧?”他没好气地揉了揉它的头,起身收拾东西。
雪狼乐滋滋地上了椅子,很懂事地给他留了些地儿。
蒋云初拿着东西走人。
雪狼气得不轻,又嗷呜一声,跳下地,追上他,一路闷着头闹脾气。
蒋云初哈哈地笑。
迟一些,贺颜问明原委,没辙地笑着推他一把,“你就没让我们雪狼顺心的时候。”
“这话该说它才是。”蒋云初在临窗的大炕上处理公事,雪狼压根儿不理他了,一味黏着贺颜起腻。
蒋云初委实笑了一阵。两个小活宝在跟前,他心情没法儿不好。
喝茶时看着砚台,想起一件趣事,唇角一牵。
起因挺无聊的:一位女公子着一间纸笔铺子的伙计,以贺颜的名义送了他一方古砚赝品。
午间他收到东西,一看就知道是赝品,只当贺颜又犯小迷糊,花了冤枉钱,没当回事,随手放到一边。
上课前不久,贺颜来了,说笑间发现了砚台,拿起来端详一阵,奇怪地道:“你手里怎么会有赝品的?”
他更奇怪,“不是你送我的?”
你来我往地说了说,他就推断出是怎么回事了,记起以前也曾发生过两次类似的事,还很嘴欠地跟她说了,当时是不明白那种人是怎么想的,猜测她或许知道,而他知晓了原因,就能避免,然而接下来发生的,却与他这些心思无关。
贺颜气鼓鼓地瞪着那方砚台,问他先前两次收到东西是怎么处理的。
他说忘了。是真的,记性再好,也不会连这种小事都放在心上。
贺颜仍旧瞪着砚台,问他打算怎样处理这方砚台。
他不知道她的小脾气怎么来的这么快,本想说扔了,改口说让她看着办——以为这样会让她高兴一些。
岂料,贺颜火气更大,抬了眼睑,明眸一瞬不瞬地看住他,说你自己惹的麻烦,凭什么要我收拾烂摊子。
他觉得她言过其实,甚至莫名其妙,语凝片刻,说我们晚一些再说这件事好么。
她说不好。
他无奈,说颜颜,我不想吵架。
她说谁稀罕和你吵。
他不可能一点儿火气也没有,但忍下了。算了算账,决定服软,说你坐下来,慢慢说,让我知道到底错得有多离谱,再请先生罚我,成么?——小妮子三两年也不无理取闹一回,当真来一回,最终告饶的总是他。能免则免吧。
她闷了一会儿,竟闷出一句来不及了,要上课了。又生气又沮丧。
他强忍着才没让笑意形于色,勉力做出很郑重的样子,说上课有什么打紧,让我知错最重要。
她因此而欢喜,明眸里的火星子变成了小星星。
笑得那么甜,眼睛那么亮。
他看着,出了神。
她应该是提醒他该走了却没得到回应,就伸手捏了捏他下巴。
他回过神来,目光仍是移不开,仍是看着她。
她将碰过他下巴的手背到身后,很不自在,怯怯地说不是故意的。看他不言语,慌慌张张地要走。
他唤住了她,说颜颜,以后不会了。
她根本已完全忘了之前为何动气,神色懵懂。
他就又说,除了她,不会再收任何一位女公子的礼物,哪怕是以她的名义送来。
她歪了歪头,唇角一点一点上扬,笑意一点一点扩散,笑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那一刻,很想抱抱她。
那一刻,他确然明白,她对于自己,不仅仅是颜颜了,是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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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之中,逼仄的牢房里,端妃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眼神近乎绝望的看着莫坤。
自莫坤奉旨帮蒋云初刑讯那一刻起,端妃的心就彻底凉了——莫氏的胞弟,怎么可能给她好受?这机会,他不知等了多久,不往死里整治她才怪。
果然,一日间她就昏过去醒过来数次,求死的念头闪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撑不住了。
她隐约看得出,莫坤看起来地位是比以前更高了,却是凡事听从蒋云初意见。
所以,如果还有活命的路,需得蒋云初经手。
“莫大人,”端妃极为艰难地开口道,“有一个秘辛,我要告诉蒋侯爷,你不便听,听了是祸。能否成全?”
莫坤看着周身血污、披头散发的端妃,心中并无快意。怎么样的仇恨,报复回去的时候,大多只有空虚、唏嘘,其实报复为的从来不是当时的感触,为的是日后心绪上的放下、解脱。
他颔首,“明早我告诉侯爷。”大晚上的,就不去打扰蒋云初了,这些日子以来,大家都累得不轻,有机会就让自己或别人好生歇息一阵。
端妃没料到他这样爽快,勉力给他磕了个头。
莫坤唤人给她点儿饭食,转身去了梁王那边。
梁王也一样被拾掇得不轻,这会儿面朝牢门,蜷缩着身形躺在木板床上,手脚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莫坤走到他床前,复述了端妃的话,道:“你若是能与蒋侯说些有用的,我也喜闻乐见。说白了,你们这种人,拾掇着真没什么意思,横竖不能由着性子来。蒋侯与我,也不是非要你们不成人形。”
梁王抬了眼睑,望住莫坤,好一会儿,说:“我想想。多谢。”
莫坤颔首,步调悠闲地走出去,回了值房,用心整理了新得到的口供——还是些寻常可大可小的罪名,母子两个招认了不少,皇帝最在意的,他们仍是不认。
想认也认不了啊,本来就是无中生有的事。这样想着,他唇角上翘成愉快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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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内阁几位阁老齐聚在张阁老府中的外书房,彻夜未眠:大事不好了,朝堂要乱套了。
重提景家惨案的事情,目前只占朝臣的三分之一,这阵仗已经不小了,真闹起来,便是十之七/八,余下的或是观望,或是与景家往上数两代都没什么交情,再就是诸如赵禥那样的,当初跳着脚支持皇帝将景家灭门,就算脸皮比城墙厚,肯自打耳光,也没人允许他们添乱。
这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皇帝气急败坏是预料之中,预料之外的,便是太子辅政改为太子与两位王爷一起辅政。
摆明了是昏招,内阁如何也不能听命行事,少不得苦口婆心地规劝——那是以往,现在见不到皇帝的人。
那就只能用折子说话,做好被皇帝斥责甚至降罪的准备。
此事没有谁先出头谁殿后的必要,要紧的是把折子写好,让皇帝明白他们的立场绝不会更改。也就是说,立场要鲜明,态度要强势——为了储君日后能念自己一份功劳,眼下只能硬着头皮跟他老子对着干。
作者: 二月下旬储备的药吃完了,而且也不大对症,到底是去了两趟医院,之后就又一次居家隔离了~
总算是熬过去啦,不然要从神经质变蛇精病了^_^
上章爪机更新的,忘了送上上章红包,稍后两章的一并送出哈~
(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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