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面对/筹谋
宫里自一早就开始鸡飞狗跳。
索长友与蒋云初合谋公事的时日并不算长,却不影响二人默契十足。
皇帝早间服用的丸药, 索长友调换成看起来一样实则没有任何作用的, 可想而知,皇帝过得痛苦至极, 他难受,自然要找别人的麻烦。
皇帝先要责问太医, 宫人侍卫找了一圈儿,回来告诉他, 太医及其家人不见了, 屋舍被搬得空空如也, 却又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人越想越怪异。
皇帝立刻找蒋云初, 要他把那该死的太医找出来。
索长友说蒋侯忙于查案刑讯,得迟一些才能进宫面圣。
皇帝便改了主意, 让就在宫里的莫坤去找太医。
莫坤领旨, 离宫前悄声告诉索长友, 自己要补觉去, 要是有事,让人直接去家里传话。
索长友莞尔。
皇帝服用假的丸药的时间越久, 就越痛苦,蚀骨的疼痛让他发狂,偏生没有力气,又一阵阵的发抖痉挛,除了忍受, 除了让索长友快些想辙,再无他法。
蒋云初进宫后,皇帝与他隔着帘子说了一会儿话。
蒋云初说:“端妃娘娘已经服毒自尽。”
皇帝愣了片刻,问:“怎么会给她自尽的机会?”
蒋云初回道:“微臣之过,没料到她寻短见,其次,不曾加派女侍卫,便不曾仔仔细细搜查其衣饰。”
皇帝冷哼一声,倒没训斥。毕竟是他的女人,真不把她当人的话,面上难看的是他。“没有端妃了,自戕便是大罪,何况她又不清白,褫夺封号,贬为贱籍,草席安葬。”
蒋云初称是。不论何等处境心境,他都会以惯有的言行应对。
皇帝吃力地移动了一下身形,吩咐道:“太医院全是些不堪用的东西,你从速为朕招募良医,精通医术的僧人道人为佳。”
蒋云初称是,又道:“可惜,护国寺方丈正在闭关,若他在,应该能化解皇上的病痛。”这是胡说八道,护国寺方丈哪儿都没去,但他有责任为老人家避免卷入这种腌臜事的可能,迟一些就得派人去那边传话。
皇帝听了,当然有些失望,“朕听人提过一嘴,你小时候生病,是他治好的。僧道若是精通什么,往往胜于身在那行当的人,不为此,朕也不会让你留心这一路人。”
“微臣明白。”
“内阁那边,一个个的不让人省心,近日你得空就过去转转,参议朝政。”皇帝道,“稍后朕命人拟一道旨意。”
蒋云初按照场面功夫推辞:“微臣资历尚浅……”
“领旨便是。”
蒋云初也就称是领旨。离开前,他与索长友提及招募医者的事:“我得像模像样地办这事儿,找三两个心术不正的并非难事,只需稍稍推波助澜。”
索长友完全同意,“这样,就把太医院摘出去了,好事。”
蒋云初和声叮嘱对方:“您见机行事,何时累了,说一声就行,万不可伤到自己。犯不上。”
“我心里有数,也是打心底想看完整出戏。放心。”索长友感激地笑了笑,“你遇到什么事也不会跟我说,但是,但凡我能出一份力的,招呼一声就成。”
“一定。”蒋云初牵了牵唇,拱手作别,情绪倒是完全缓和下来。
有在内阁值房当差的宫人等在路上,看到蒋云初,小跑着上前,说张阁老、安阁老有请。
皇帝让他参议朝政的旨意,没多久就会送到内阁,是该过去一趟。说是参议,本意是让他瞎掺和,给内阁添堵施压,昏君又在玩儿这种弯弯绕,他是没闲情让他如愿了。
张阁老、安阁老见蒋云初,为的是正事:需得朝廷拨钱粮的几档子事拖了太久,又根本就不该拖延爽快应允,他们就想求蒋云初在皇帝面前斡旋一番。
没错,他们都有自己的不清白、不得已,和稀泥的时候居多,但怎样的官员都一样,需要政绩。都混吃等死的话,天下大乱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蒋云初说该办的一定尽力。
两位阁老喜出望外,连忙取出相关的折子、卷宗,让他过目。
没多会儿,传旨太监来了,两位阁老这才明白蒋云初之前为何那么爽快,又过了一阵,看着那过于俊美的年轻人,生出怪异、畏惧之感——
先前蒋云初上位再快,总有逢迎圣心、玩弄权术、拉拢宠臣之嫌;差事从来不少,可大多与案件、刑讯相关,统领的是锦衣卫和部分暗卫;与秦牧之是忘年交,能帮衬的还是破案相关。
也就是说,今日之前,权限限制之故,蒋云初压根儿没接触过真正的军国大事。
而此刻,他看折子卷宗的态度,像是在看自己写的便签,放松、随意,可只要说话,必然切中要点,字字珠玑。
至此,张阁老、安阁老认清楚了一个事实:这样的人得势绝非偶然,是必然。
不用担心人家什么时候摔跟头连累自己了,有那个时间,不如担心自己会不会折在他手里。
商讨完手边的事,蒋云初回了一趟自己的值房,随后去找秦牧之。招募医者的事,要让顺天府的官差张贴告示,不管怎么说,锦衣卫的名声跟顺天府没得比,这类事都需要那边帮衬。
秦牧之二话不说就应了,随后留蒋云初一起用饭,打听了几句皇帝的现状,便说起自己的分内事,让蒋云初给些建议。仍是相谈甚欢。
午后,蒋云初去往天牢,路上,有护卫通禀府里一些事,送沈清梧离京的护卫回来复命、贺颜询问他行踪的事,都在其列。
蒋云初道:“回去告诉常兴,夫人问起的事,一概如实相告;夫人要查什么,全力帮衬。”
说这些的时候,心里酸疼酸疼的。
如果没有拨人手给颜颜,如果不是她早已介入,他应该会拖延,甚至隐瞒。
如今没得选,来不及了。
她遇到事情,有时候脑瓜灵得吓人,行事则绝不会拖泥带水。
这是他自一开始就想到从而异常暴躁的原因之一。
无能为力的感觉,原是这样让他憎恶。
过了片刻,他才能够强迫自己关注护卫提到的别的事,思忖片刻,问:“沈先生的现状,是怎么个好法?”沈清梧的事,他该做甩手掌柜的,事实却是大包大揽。没办法,时间越久,颜颜越是为先生意难平,对沈清梧的事,懒得关注。
护卫娓娓回道:“沈先生现在苏州,一位富商有三个女儿,请她教导。先生与那家人很投缘,应邀住到了富商宅邸。护送她过去的弟兄得了她亲口关照,又确定富商一家人没有问题,便回来复命,带回来先生写给您的两封信。”
熟悉的陌生人而已,给他写信纯属多余,写两封便是一小桩怪事,定是有事告诉他。蒋云初说:“去取信件,顺道问夫人——”略一停顿,改了主意,“算了,我回去一趟。”
想到颜颜要独自面对哪些事,心就乱了。他该陪在她身边。
远远随行的锦衣卫见他又明目张胆地偷懒躲闲,俱是一乐,该禀明的要紧事却不敢搁置,当下有人赶上前来,道:“天牢那边递话来,梁王听说端妃身死之后,便提出要见您。”
蒋云初道:“先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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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贺颜召回蒋云初拨给她的手下,对他们提出明确的要求,午后,她再次来到外书房,面前多了一口放满卷宗的小箱子。
卷宗大部分是手下以前在十二楼誊抄下来备用的,其余的是近期所得。
雪狼对书籍纸张的兴趣在于撕扯抓挠,如果不被允许,就去找别的乐子。这次也不例外,跟贺颜嬉闹一阵,就跑去花园戏水了。
贺颜遣了下人,把卷宗按次序放到大画案上。
稳定了心神,查看景淳风、景夫人的生平,前者那份卷宗中附有画像。
看到画像的一刻,贺颜身形僵了僵。
第一眼,她以为画中人是阿洛。
可手下不可能犯弄混画像的错。
她慢慢找出景国公与阿洛的不同,前者一身清贵,有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仪,阿洛则是亦正亦邪,谁若画他,都不会忽略他眉眼间的不羁。两个人惊人的相像,只在于五官。
沉思片刻,便清楚阿洛的真实身份。
只能因为真正的景家子嗣就在京城,且与阿初是至交,秦昊冒名顶替的骗局才能轻易化解。不难想见,梁王用秦昊做局之前,父亲与何国公已见过阿洛,不然,两位长辈恐怕会陷入难辨真假进退两难的境地。梁王找的人,短时间是不可能漏出破绽的。
只能是因为景家子嗣的出身,阿洛才会长留京城,全力打理十二楼,网罗各路消息,等待冤案昭雪之日。不然以他的性情,根本耐不住那份枯燥寂寞。
但他心里并没多少把握,以前说过可能会离开京城的话。
阿洛的身份,阿初没提过。
太正常了。她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跟着上火着急愈发憎恶皇帝罢了。他没一日省心的光景,没一日不想让她过得省心些。
但在今日,或者从昨夜起,他是否后悔没早些告诉她?
阿洛哥哥,景家的阿洛……
景国公,那位传说中样貌惊人俊美的悍将,以前怎么从没想过找到他的画像来看?
贺颜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做多想,寻找印证猜测的凭据,关注手下发现的疑点。
景家那边,景夫人母女两个的尸身被发现时,暗卫没发现旁人。手下很花了些手段心思寻访幸存的景府下人,均无结果。
这倒是正常的,景家昭雪之前,忠仆现身太过危险。
真有疑点的倒是贺家。
同一年同一时期的贺家,服侍贺夫人生产的人,下落不明,在产房外当差的人亦是。至于旁的下人,都对那一阵有个夫人与大小姐安危难测、侯爷大发雷霆的很清晰的印象。
也就是说,没人能详细地说清当时情形。
一名手下寻访过应该知晓详情的几个人,没有结果。想要找到知情人,恐怕要长期追踪,当个单独的还不小的差事来办。
而贺朝生平上,出生前后的情形是相反的,贺颜亦记得,为哥哥接生的医婆、产婆一直在好端端的当差。
能解释这些而她又能找到的,恐怕只有父亲吧?当时的母亲正一脚迈入鬼门关,神智未必清醒。
换个思路推测,可以认为下落不明的人已经被父亲处置了。曾驰骋沙场的人发起脾气来,出人命多正常。府里的老人儿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但这又是不成立的:外人不了解,她却最是了解,如无必要,父亲绝不会杀无辜弱小之辈,有那份心的话,当下把人杖毙就是,不需斥责、撵人。就算抛开这一点,关乎人命的事,不管多少年,查起来都不可能是没结果的结果。
出生一节是这样,之后她开始推敲五岁那年的事。
遇到变故,作为一家之主,父亲为了保全她煞费苦心,变相地给她找了陆家这样的靠山。明明是前路不明的处境,父亲也没坚持让哥哥与她一起离开,选择顺着哥哥确实有担当但至于家族明显是不理智的意愿。
先生在当时的选择也是有悖常理的:为了一个刚收下的女学生,跋山涉水,偏居他乡长达三年,此事比搁置阿初的课业还重要——如果阿初没随行,天赋异禀也枉然,要被寻常的文武师傅耽搁三年,先生不担心明珠蒙尘么?用与贺家交情匪浅来解释,太过牵强。
如何都说不通,却是已发生过的事实。
她不曾深思,因为是这些才有了与阿初的结缘相伴。
她一向感情用事。
母亲也是,因她出生后过于孱弱,凡事偏疼几分,一度把她当易碎的瓷娃娃。所以,让她独自离家避难的事,也能忍下不舍接受。
就是这样的,之于这样的女子,很多事完全与事理拧着,用感情来解释却完全说得通。所以,她自己从不会起疑,寻常人只要不是居心叵测,想到一些事,就会想到她的感情用事,也就不会多疑。
熟悉的脚步声打断贺颜思绪,她望向他。
蒋云初拿着两封信走进来,与她对视时,心弦便是一紧。她知道了,起码是对他想通的那些事起了十成的疑心。其实该为此放松些,可是不能。他让自己如常对她笑了笑,“内宅的书房盛不下你了?正好,让哥给你拆了再盖一个。”
贺颜也让自己对他笑了笑,“在你的地盘儿更有底气。”
蒋云初走到大画案前,“要看这么多东西?”
“嗯。”
“直接问我也一样。”
贺颜看着他侧脸。
呼吸片刻的凝滞后,蒋云初才转头与她对视。
紧张,他刚刚居然在紧张。贺颜错开视线,轻声道:“不用。就快有结果了。”并不是,已经知道答案,通过他的态度。
“颜颜。”蒋云初唤她,语声低低的。
“阿初,去忙你的事。”她抿了抿唇,“我可以的。”
不是要逞能,而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会儿她整个人是冻住了似的那种僵硬,什么情绪都没有。
蒋云初沉吟道:“我就在这儿,好么?”
贺颜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移开脚步同时,蒋云初瞥见景国公的画像,深凝一眼。一天之中,第二次想抽自己。
在书案后方落座,他用裁纸刀拆开信,展开来看。
贺颜纹丝不动地站了一阵子,镇定下来,继续看卷宗,神色平静。
看似平静而已,定是心神还木着。
在她的立场,过程是近乎懵懂无知到接受,与他和阿洛、岳父的感受都不会相同,很难。擅长揣摩人心的他,也揣摩不出她该是何等感受。
就算他,这会儿能做的也只有在近前陪伴。
一心二用,倒也不妨碍他看出手边两封信的玄机。
沈清梧果然有事相告,因担心蒋府护卫转述出现偏差,亦或不能全然信任,才在信件中做文章,以让他解题的方式获知她真正要说的话。
第一封信是难度很大的字面谜题,看似寻常通信的字句,将一些文字技巧运用到了极致,提供给他的线索是陆家老太爷写过的一部杂记。
第二封信开头做样子写着寥寥数语,意思是遇到一道解不开的算术题,让他试试,接下来,便是一组一组数字。
陆家老太爷那本杂记就在书架上,蒋云初找出来,参照着解读出一字一字,再串联成句。
许是诸事发展自有无形的轨迹,沈清梧告诉他的事,应该就是端妃梁王的手笔,与眼前事息息相关:
舞弊案出结果之前,她回家与亲人一起等候最终结果,曾有脸生的下人接近,婉转提及贺家一些令人好奇生疑的陈年旧事,提醒她若斟酌出结果,定能反转局势,保沈家走出困境,一如既往。
她那时以父亲外祖父为耻,心神恍惚,对那些话置若罔闻。连带的,与她提及的人的样貌,也没记清楚。
离开京城之后,在路上,头脑渐渐清醒,想得便很多了。
究竟想到了些什么,她没提,只是觉得蒋云初该对这类事重视起来,不妨多留意与贺颜相熟、亲近的人,纵然那些人绝无可能伤害贺颜,但若被人逼迫,以人命前程相要挟,会引发怎样的后果,谁也说不准。
当然,她最希望的是自己胡思乱想,多此一举。
蒋云初沉思一阵,给莫坤、贺师虞、陆休写信,出门差遣护卫头领送信时,微声交代了一些事。
折回室内,见贺颜望向自己,目光哀伤。
他走过去,拍抚两下她的肩,“我说,你听?”
贺颜摇了摇头,凝住他,“我在查的,在怀疑的,是真的。”
蒋云初颔首,“是真的。”
两人一样,动作、言语比平时慢了半拍。
贺颜轻轻点头,随即紧张起来,“娘不知道,对不对?”
“对,岳母不知道。”沉了沉,蒋云初补充道,“阿洛同意一直隐瞒她。”
贺颜吁出一口气,“还好。那就好。”她明显放松了一些,侧转身形,双手撑着画案,“还有什么该现在就问?容我想想。”
“不急。”蒋云初柔声说完,动手收拾桌面。
贺颜闭了闭眼,走开去,窝到躺椅上,视线不离蒋云初。
蒋云初问道:“有没有气我没有及时告诉你?”
“没有。”贺颜牵了牵唇,“你也不过昨夜才知道。阿洛哥哥身份的事,早一些晚一些告诉我都一样,在今日之前,我们不会想多些机会相见。”
“似乎是这么回事,也不全是。”蒋云初选择告诉她真实想法,“这次我只是来不及隐瞒你,来不及做出让你一步步知晓的局。”他看她一眼,眼含歉疚,“隐瞒岳母,是来得及,能做到。男子就是这样,习惯为别人做主,很难改变。尤其前提是出于善意。”
贺颜怅然微笑,“你没错,爹爹也没错。”他是在说他自己,亦是从这种角度替父亲解释。
蒋云初亦是怅然微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贺颜收回视线,拿过扶手上的薄毯,抖开来,搭在身上,看着毯子上柔软的泛着盈光的皮毛。
蒋云初一面麻利地收拾卷宗,一面等她再开口。这样的时刻,没话找话最多余。过了一阵子,听到她说:
“其实你一回来,我看到你,就明白了。
“随后我开始琢磨,该做哪些准备、安排。
“只想了一小会儿。想不出,也是转过弯儿来了,有你,有爹爹,有阿洛哥哥,我不用急着想那些。
“随后,我想着,该去见爹爹和阿洛哥哥,今日不行,不能让爹爹显得反常,娘会担心的,阿洛哥哥应该有不少事情,也实在不用着急。起码,我是不心急——我都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
“再之后,我开始回想关乎亲生父母的见闻,所有的,一遍遍的,以为了解多一些,对他们就更亲近一些,那么见到阿洛哥哥的时候,总不至于……怎么说?总不至于尴尬。父母之于他与之于我,是不同的,真的是两回事。
“总走神,想的更多的是爹爹这些年……索性不想了,我可以慢慢来。”
蒋云初将一杯茶送到她唇边。
贺颜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蒋云初放下茶杯,侧卧到她身边,不刻意看她,只是寻到她一只手,纳入掌中。
她的手凉凉的,不知何时才能焐热。
贺颜仍是看着毯子,语气更轻,却没了之前的飘忽:
“这么长时间,我其实认认真真想透彻的,只有一件事。
“那本手札,是绝对可以成真的。
“奇闻异事看过不少,我再不怀疑有人有先知的能力,甚至相信,人是可以在轮回里活两次甚至多次。
“手札上说的,是我们另一场由生至死的一些值得一提的事。
“甚至现在也一样。”
蒋云初听着话锋不对,忙要出言打岔,却被她先一步阻止:
“让我说。你也已经明白,何必藏在心里?说出来又能怎样?”
“……”蒋云初险些无言以对,“说来听听。”
贺颜反握住他的手,带到自己膝上的位置,继续道:
“如果皇上不是病成了现在这样,如果你没有掌控他身边的一切,那么——
“秦昊冒充阿洛哥哥的事过去了,但用我做文章,恐怕仍有九分胜算。
“去找爹爹,对自己亲手促成的事,爹爹没办法有理有据地辩驳;找我,我的位置,让我没多少选择。
“所以,手札上才有爹爹首肯我嫁给梁王的事,才有我刺杀梁王的事。
“就算在如今,我都怕皇上忽然痊愈,或是有人逆转你促成的局势。我不用再嫁给谁,却未必不会成为别人的棋子,为难你,拖累你。”
蒋云初柔声接话:“你只是害怕了。这些想太多,我也会怕。”
他会怕?贺颜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且是由衷的,与有荣焉的——只有他蒋云初鞭长莫及的事,没有他会怕的事。
手札上悲剧的开端,始于他为了蒋家离京办差。他不在,才出了那么多事。
知道他是故意打岔,她就没接话,摩挲着他的手,继续说自己点点滴滴的,真真切切的想法:
“不是我钻牛角尖,本就是极可能发生的。人们不都常说,事有万一么?
“这一次,还遇到手札上那种意外的话……我都没和你道别的话,该怎么办?”
蒋云初展臂将她带入怀里,笑笑的问:“贺颜,你能闭嘴么?”
“不能。”
他托起她的脸,对上她哀哀的眼神,语凝。对视片刻,他改了主意,“说下去,想说什么就说。”
贺颜依偎着他,双手握住他一只手,“这些年,你和先生把我护的太好了,我大概经不起什么事。过了这一阵,我要找个长久的事由,好好儿历练,不再做你的软肋。”
“嗯。”蒋云初用下巴蹭了蹭她面颊,“顺便看顾着我们的亲人,帮他们防患于未然。”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贺颜仰脸看他,“想的是不错,但我可以么?”
“当然。”蒋云初道,“等阿洛身份恢复,便不能再兼顾十二楼的事,但你可以。人手、各路消息,都归你管,只是要适应一段时间,会很忙。”
“不怕。可那样一来,我就没时间生孩子了。”她说。
蒋云初道:“晚几年再说,不生也行。算了不生了,又辛苦又凶险。”
“那怎么行?”一直防着他把话题引到别处,还是没防住。眼下好了,三言两语间,否了生孩子的事儿。贺颜捏了捏他手指,要嗔怪,心里却是一阵酸楚难忍,“要生的,一定要生。先生孩子,再找事做。”
万一她出岔子不在了,还有孩子陪着他。
蒋云初明知她心绪,却不能点破,只得道:“过几年再说。总要等到局势稳定下来,新帝不待见我的话,还得想法子稳固根基。”两位岳母当初生产的凶险,已经彻底让他对这事情打怵。
贺颜明知他找辙,却没法子反驳,斜睇他一眼,松开他的手,躺下去,“不说了。再说下去,也是被你带沟里去。”
蒋云初一乐,“生气了?”
贺颜不吭声,搂住薄毯。
“小气包子。”笑意到了他语声中。
她下意识的鼓了鼓腮帮,更气,背转手推他一把。
“颜颜。”他唤她。
她眨了眨眼,没好气的。
他忽然凑到她耳畔,“小姑奶奶?”
贺颜一下就撑不住了,笑出来。
蒋云初低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睡一觉吧。”
“嗯。你不用在家看着我,只管照常当差。”
“出门就想你,抓心挠肝的。”
“胡扯。”贺颜笑得现出贝齿,勾住他脖子,亲了亲他唇角。
他趁机捕获她唇瓣,吮一下。
“去忙吧。”她说。
他笑着嗯了一声,哄着她喝了小半杯安神的茶。
“你加了让我很快入睡的作料。”贺颜咕哝着拆穿他。
蒋云初拍拍她额头,“不这样,你不定熬多久才能睡着。”又帮她除下头上饰物、脚上的鞋子。
“总是你有理。”贺颜弯了弯唇,阖了眼睑。
没多久,她堕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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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师虞今日告假,对外说头疼,对贺夫人说喝多了,窝在床上懒得起。
贺夫人不免问他:“阿初大半夜找你,是为何事?”
“阿洛和阿朝的事。”贺师虞早有准备,神色如常地应对,“再就是皇上病得厉害了,他跟我说一声。”
贺夫人忙问:“来得及么?”指的是景家昭雪的事。
“来得及。放心。”贺师虞笑道,“对阿初来说,那件事不算什么。”
对这一点,贺夫人比贺师虞了解的更多,笑吟吟地点一点头,出门去忙内宅的事。
身边没人了,贺师虞望着承尘,神色复杂。
有些事越想越是后怕,有些事越想就越后悔。
后悔这才对阿初好,这才与那孩子亲近起来。
到头来,所有的事都压在了阿初肩上。他才是最不易的那一个。
因为有陆休,因为有可靠的蒋家,因为天赋异禀、早慧,便放心,便不亲近,甚而曾因一些事生出猜忌。
作为长辈,他偏心,偏得太厉害。
那份儿后悔,让他对自己生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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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坤在家睡了一觉,醒来后,琢磨着要不要出去做做样子的时候,回事处的管事送来蒋云初的亲笔信,他连忙展开来看。
每一个字都是铁画银钩,透着凌然肃杀之气。
那位小爷心气儿还不顺,早晚出人命。莫坤笑着腹诽。
信不短,细致地告诉他这两日如何行事。
莫坤不敢有丝毫大意,将信看了好几遍,烂熟于心,用火折子点燃后,很是惋惜——这一把和主人一样漂亮的字,就算带着杀气,没事看看也是享受。
回头得讨几幅字来。
随后,他去了天牢,针对梁王做了一系列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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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云初看了一阵子公文,找出手札,很认真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感兴趣的是,手札中自己做了佞臣之后,做了哪些事。
看完后,他感觉还好:杀戮是很重,但也只是杀的官员多一些而已,没祸害百姓将士。
当然了,辅佐燕王登基已是滔天大罪,有良知的百姓将士都会因此生恨。
应该也有深意才对,不然他岂不是半疯了?
可辅佐一个除了见色起意什么都不会的东西称帝,又能有什么深意?
天色渐渐暗下来。雪狼悄悄走进来,歪头看了贺颜一会儿,在躺椅一旁卧倒,打瞌睡。
蒋云初起身去看了看贺颜。她还在睡,眉心微蹙。但愿只是梦见与他斗嘴没赢。
他又出去交代常兴,晚一些用饭,没天大的事,便不要通禀。
折回来点上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他仍在书案后方就座,却懒得做任何事,调整了坐姿,双腿斜伸到桌上,闭目养神。
萦绕于心的,仍是手札带来的种种疑问。
没想睡,却慢慢堕入梦境。
梦中,蒋云初看到了很多人的另一场生涯,完全符合手札轨迹的那一场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