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骆葭瑜在前院忙着, 也并未落下画溪和柏之珩。
午饭时,连翘取来两小坛酒,放在火炉上温了,对柏之珩道:“柏将军, 我家姑娘说您身上的伤没什么大碍了, 今日是我家老爷的诞辰, 是以她备了两杯薄酒。”
离了十步之远,柏之珩都闻到了酒里淡淡的杏花香味儿。
画溪刚巧走了进来, 走到桌旁, 也见到了那酒,她笑道:“就说今天我吃的饭没有滋味儿,原来没有阿瑜亲手酿的杏花酒。”
柏之珩取了一只酒杯,又多斟了一杯, 忽的笑了笑:“我虽好酒, 却不贪杯。骆姑娘酿的佳酿难得, 我借花献佛,这一杯就赠给你。”
片刻,画溪将杯子回推些许, 轻声道:“我酒量浅, 沾了便醉, 不比阿瑜的好酒量,不能陪大人畅饮,否则就要失礼了。”
言毕,她笑了笑。
柏之珩看了画溪一眼,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默了瞬间,终是自己端起那酒盏, 仰头一饮而尽了。
骆葭瑜一直忙到近晚宴时才得空。照理,她得在外头等白日的宾客都散了才回后宅,但想着后院还有两个人,便向她母亲谎称身子不适。定西王妃知晓今日属实太忙了些,也担心女儿累坏了,便让她先走了。
待她回到后院,天已隐隐泛黑。
连翘已经收拾好行囊,画溪正在清点是否有遗漏。
骆葭瑜一进屋,就双手合握,呼了口气:“今儿太冷了,这会子又开始下雪。”
雪芽上去将她的披风取了下来,又用丝巾擦了擦她头上落的细雪沙子。
“寒气过了再到火炉子边上烤。”画溪拉着她,不许她往炉边坐:“不然以后老了容易老寒腿。”
骆葭瑜嘿然一笑,见她在点验东西,又道:“那张狐裘毡子毛不够暖实,我那儿还有一张虎皮,前年到长芦山我亲自打的,一直舍不得用。回头你带上,路上御寒。”
“这怎么好?”画溪道:“在这儿已经很麻烦你,临走还拿你这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答谢你好。”
“我不需你答谢。”骆葭瑜唇角一咧,轻轻笑道:“于公,柏之珩是社稷栋梁之才,救他乃是造福一方百姓;于私,在柔丹我承你和桃青的照顾还少么?”
言及桃青,她顿了下,又问:“对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画溪抬头看了看骆葭瑜,心底忽的也生出一线茫然。
她道:“先送柏大人回了兰阜,我再去江南寻桃青。以后……还像在江丘时那么过。”
“那好。”骆葭瑜笑意潋滟:“待有机会,我也去江南寻你们。咱们几个还像从前那么过,什么臭男人,都不理他们。”
画溪颊边略染飞霞,好半晌才颔了颔首。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肚子都饿了,连翘,快去瞧瞧,什么时候上膳。”
连翘应声出去。
骆葭瑜转身在贵妃榻上坐下,拿了一块糕点,小口小口抿着。
“没吃饭先用这些东西,小心不受用。”画溪道:“中午没好好吃么?饿成这样?”
“今年府上客人来得太多,又来了位贵客,我爹娘诚惶诚恐,生怕招待不周。”
“定西王位高权重,过府贺寿的哪个不是位高权重?能让他诚惶诚恐,难不成皇上来了?”画溪笑道。
骆葭瑜叹道:“虽不是,却也差不多了。”
“去年大邯不是和柔丹结了姻亲吗?阳川地处边陲,和阳川接壤。是以今年父亲寿辰,为了向柔丹示好,特意邀请了信城那边的守将过来参加寿宴。”骆葭瑜缓缓说:“我爹原本以为柔丹随意派个人来意思意思也就罢了,谁知道来的竟是温青。”
温青也来了。
似乎是怕她不明白,骆葭瑜又重新解释了一遍:“温青是景仲身边的贴身侍卫,位高权重,极得景仲的信任,身份地位极其显赫。列国有言道,说是见了温青,和景仲亲临无异。”
画溪自然知道温青的地位,景仲中途从河兴战场抽身而出,可以放心地将后续诸事交给他全权打点,足见他的重要性。
可是此时景仲就在阳川城,温青又来做什么?
画溪眉间微微蹙着,略有所思。
“姑娘,饭菜上了。”连翘站在门口喊了声。
“咱们去吃饭吧。”骆葭瑜挽起画溪的手臂,起身出了屋,到旁边的膳堂去。
正这时,银月楼外忽然传来一阵零碎而繁杂的脚步声,随即只听一个声音喊道;“瑜儿。”
因隔得尚远,定西王妃一时没看清骆葭瑜挽着的人的模样,目光一直落在女儿的脸上,脸上笑意和蔼。
骆葭瑜听到这一声,吓了一跳,缓过神来才慢悠悠转身,唤道:“母亲,您怎么过来了?”
转过身她才发现,来银月楼的并非母亲一人,秦羽正搀着她的胳膊,身后亦跟了几个高管家眷。
原来晚宴正用着时,不知是谁提及定西王府以前有一株双色梅花。那株双色梅花是偶然得知,十分珍贵,定西王后来将这株树栽到了银月楼。此时被人提及,定西王妃想着也许久没到过银月楼,不知开花了否。问过下人,得知此时双色梅正巧开着花,起了赏花的心思便带着女眷一同来了。
秦羽孝顺,主动搀着她。想起两家早已定了儿女亲家,便也让他随着一起来了。
“这位是……”定西王妃目光落到画溪身上。
骆葭瑜心里怕得发抖,生怕这乌泱泱一大群人就往后头去了,柏之珩可还在里头。若是让母亲和这么多人瞧见,她就不用活了。
“她、她就是我上回跟您说过的,我在江丘的旧友,李蛮蛮。”骆葭瑜拉过画溪。
画溪上前,朝定西王妃福了福身:“蛮蛮见过王妃。”
定西王妃素来和善,见到画溪,点点头,道:“好孩子快些起来吧,你远来是客。原本我早该见你的,只是你们小姑娘在一起,更轻松自在,我老婆子就不上前讨人嫌了。”
画溪道:“王妃爱护小辈,蛮蛮明白。”
她微微一抬头,站在定西王妃身后的一名贵妇看到了她的脸,也是一愣。
画溪生得极美,见过便难得忘了。
时隔良久,记忆中身着嫁衣的那张美艳的脸和眼前这张脸不断重叠。
好几人都冒出了涔涔冷汗。
“花就在后面院子里呢,诸位移步同我去吧。”定西王妃道。
定西王妃笑着,带着一行女眷往后院走去。
骆葭瑜浑身的血液一瞬间都冲到了脑门儿上:“母亲。”
“怎么了?”
“今日雪大风紧,赏花多冷,不若改日再来。”骆葭瑜道。
定西王妃笑了下:“傻孩子,梅花不就是冬日里头赏的吗?不经苦寒,怎么花香。”
她不像赵雪莹那么好糊弄,身后还跟着阳川城大半的贵妇贵女,骆葭瑜拦不住。
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定西王妃身旁,步子沉重地随他们去往后院。
画溪亦是手脚冰凉,整个人紧张得不行。
刚过二门,雪芽便迎了出来:“王妃。”
定西王妃点了点头,径直往里走。
骆葭瑜正提心吊胆时,只见雪芽朝她使了个眼神,又缓慢地点了点下头。
毕竟是打小就在一起,只消这个眼神,她就明白雪芽的意思了。
想必柏之珩方才听到外间的响动,此时已经藏好。
她暗暗舒了口气。
这点微不可查的小动作一五一十全落进了秦羽的眼里。
到了后院,屋子里果真一片漆黑,只有檐下亮了几盏灯笼,光芒微弱。
骆葭瑜命人点了灯笼挂上,众女眷在院中赏花。
画溪目光不时往柏之珩住的屋里瞥去,骆葭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放心。
“阿瑜,你最近病了吗?”忽然,秦羽问道。
骆葭瑜看了他一眼,忍住恶心,道:“没有。”
“那这些花苗底下怎么会有药渣?”顺着他的手指过去,果真看到一株花苗底下卧了些药渣,看上去还新鲜,想谎称是以前的都骗不过去。
“是我前些日子受了风寒。”画溪不紧不慢地说:“前几天下雪,我受了冻,夜里染了风寒,阿瑜嫌在外头正屋熬药苦气儿太大,就让雪芽在这后园给我熬药。”
“是呢。”骆葭瑜不动声色,剜了秦羽一眼:“难不成我朋友生病了还要跟你请示一番?”
“瑜儿,秦羽这是关心你,不得无礼。”言毕,又问:“近日可好些了?”
画溪福福身:“谢王妃慈爱关心,今儿吃了药,已好全了。”
“那便好。”
又看了一会儿花,定西王妃便携众女眷出去了。
离开时,秦羽又回头看了眼银月楼。
古怪,当真是古怪。
他和骆葭瑜从小长到大几乎都在一处,还从未听说过她有什么怕苦气儿的毛病。
骆葭瑜的性子打小就像个男孩子,没心没肺,骑得了马舞得了剑,闺阁女子那娇滴滴的一套,在她身上,不适用。
如今却染了这劳什子娇气。
再加上,方才他觉得一间房前隐约比别的房门暖和些,分明是点过炉火的。
银月楼里藏着秘密啊。
所有的不寻常凑在一起,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越想一窥究竟了。
*
定西王府的晚宴良久方散。
一众宾客告辞而去。
阳川指挥使耿平和夫人杨氏走出王府大门。
杨氏看了耿平一眼,终究忍不住内心的疑惑,道:“老爷,今日在王府我遇到了一个人。”
耿平扫了她一下,眼风略带不快,“嗯”了一声,示意她有话快说。
“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太黑,看得不真切。”
“什么人?”耿平淡淡道。
杨氏犹豫了下:“老爷记不记得去年嫁去柔丹和亲的那位公主?”
“嗯。”
去年送亲的部队经过阳川,便暂时在指挥使府上住的。因为当时大雪封山,将崖壁间的路封了,耿平派人,连日连夜清理了两天,才辟出一条路来。
那两日,公主的事都是杨氏在打理。
画溪那会儿被龙洢云灌了药,成日昏迷不醒,万事不知。
可杨氏对她却记忆犹新。
一则是因为她当初的身份,二则是因为像她这种容貌,举世难得第二人。
便是想忘也不能忘。
“你是说王府里那个女子是嫁去柔丹的宁安公主?”耿平的话里充满不可思议。
毕竟这太匪夷所思。
这个宁安公主名义上是公主,但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人都心知肚明。
可去了柔丹,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像极了。”杨氏道:“我从没见过两个人长得这么像。”
“有几分把握?”
杨氏道:“八分。”
耿平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指,若有所思。
*
秦羽让小厮守在外面望风,一个人潜进了银月楼。
因为晚上的事儿, 骆葭瑜心事满满, 睡得不太踏实。今天晚上实在是太惊险了,若不是柏之珩听到外头的响动,提前藏了起来。真被母亲和阳川的贵妇贵女们看到她私藏男子在闺楼,到时任凭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看来,明天真得把蛮蛮和柏之珩送走了。
虽然她十分不舍蛮蛮。
想到这里,她睡意越发没了,干脆起身,到书房看书去了。
夜深人静,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所以当秦羽从楼上跳下来时, 她一下子警觉了过来,抹起挂在墙上的剑,便拉开书房门。
门刚拉开,那人却跟有准备似的,一掌隔开骆葭瑜的右手。猛地看见一张脸凑近自己,骆葭瑜吓了一跳, 下一瞬发现是秦羽, 她本能地喊出来。
“来——唔……”
她刚发出一个音,就被秦羽捂住了嘴。
“别叫,把你的姐妹吵起来,就不好了……”秦羽压低了声音,嘴角扯起一丝笑。
骆葭瑜瞪圆了眼睛,血冲到脑门儿上,手脚并用,奋力挣扎。
秦羽迅速将她压在墙壁上,抬腿压着骆葭瑜乱踢的腿, 又用另一只手禁锢着骆葭瑜的双腕。
秦羽望一眼门的方向,戏谑地笑道:“我只是想找你说几句话,你怕什么?”
骆葭瑜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不耐地皱了皱眉头。
“阿瑜,乖,别挣扎。”
骆葭瑜犹豫了一下,果真不再挣扎。
“阿瑜,我记得我们小时候玩儿得极好,那时候玩过家家,每回你都要做我的新娘子。你还记得吗?”
骆葭瑜望着秦羽的目光是冷的。没有对青梅竹马青涩的情愫,亦没有别的任何情绪。就像是对待陌生人的疏离和提防。
秦羽近距离地细细瞧着骆葭瑜,喉间滚动。
骆葭瑜是个美丽的女孩子,杏仁眼,芙蓉面,粉樱唇,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充满了他喜欢的风情。有几分稚气的洒脱,又有几分闺阁女子的娇羞赧然。好几回夜里他梦到骆葭瑜,早上醒来亵裤里都一塌糊涂。
就算平常他去喝花酒,搂着那些温香软玉,嗅着她们的气息,和她们在床笫间欢愉时,他脑子里都想的骆葭瑜。
和骆家定亲,既是为了维护高门利益的权益,也有他的私心在里头。
这个女孩儿,他从小就喜欢。
说着,他的手轻轻摸到她的脸颊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骆葭瑜嗅着他身上的酒臭,又感受到她的手在自己肌肤上游走,那手感,像是一条蛇。
她恶心得不行,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
秦羽再看向骆葭瑜的目光,由动情渴求变成了愤怒。他逼近,怒道:“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从身家门楣、才情样貌、哪点配不上你?你为何要对我避犹不及?阿瑜,你变心了?你想做我的新娘子?还是外面有别的男人勾引了你。你别信他们的话,你长得这么年轻,身子又这么干净结实,他们只是眼馋你的美貌。”
骆葭瑜平静地看着他,毫无怒意。
反倒是秦羽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骆葭瑜还是个黄花闺女,说这些未免太下流。他敛声,收起方才那张略带怒意的脸,转而他温柔地哄骗:“我生气是因为我在意你。阿瑜,你是知道的,从小我就待你好,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今后也只会有你一个人,我答应你,绝不纳妾。”
骆葭瑜眸光平静。她越是这般,秦羽越是着急。并且身体里的躁意让他越来越没耐性,他平常不是这般急性子的人,在青楼里他总是磨得那些娇花缠着他娇滴滴地要他浇灌他才肯施舍。
可碰触到骆葭瑜,他就感觉体内有一股火猛地蹿起来,不受控制。
这人注定是他命中的天魔星,逃不开。
“阿瑜,我放开你,你不要出声好不好?”
骆葭瑜点头。
“真的?”秦羽还是不怎么相信。
骆葭瑜又点头。
秦羽仔细去瞧骆葭瑜的眼睛,实在是没在她的眼睛里发现一丝一毫的愤怒和仇恨。他的戒备便缓缓放下了。女人嘛,都是需要哄的。更何况他们有十几年的情分,骆葭瑜一向是看中情分的,和她父亲一样重情。
这般想着,秦羽慢慢松开了捂住骆葭瑜的手。骆葭瑜还是目光平静,果真没有喊人。
望着骆葭瑜的花容月貌,秦羽心神荡漾,迫不及待地吻了下去。
骆葭瑜往旁边躲了一下。
秦羽掰过她的头,凑近她的脸,温热的呼吸全洒在她脸上:“我们早晚是夫妻的。”
骆葭瑜顿了下没有躲避,秦羽越发意乱情迷,得到骆葭瑜,她身后藏着什么秘密,他也不在乎了。
松开禁锢着骆葭瑜的手,急急去解她的衣服。
骆葭瑜嘴角暗暗勾起一笑的笑,竟主动摸上秦羽的脸。
秦羽更是情动,青楼里那些娇花说得没错,凭他的功夫,不管什么贞洁烈女到了他面前都会主动宽衣解带。骆葭瑜平日对他再凶,还是想着他念着他的。然而下一瞬,“铿锵”一声,骆葭瑜竟悄悄用脚勾起了方才落在地上的剑,迅速拔出剑刺向秦羽。
秦羽眼角看到一抹寒光,急忙侧身一闪,匕首便从他的胳膊划了过去。
他顿时痛得龇牙咧嘴,用手捂着伤口,愤怒地瞪着骆葭瑜。
秦羽竟然忘了骆葭瑜功夫也是一把好手。
骆葭瑜起身,动作缓慢地整理好微乱的衣服。她手中比划着剑,隔着半丈远,朝他笑了笑:“我答应了你不喊人。”
她笑起时眸光潋滟,秦羽只觉得阴冷。
“你竟敢伤我?”他眸子里闪着怒意。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秦羽,你就别想碰我。”骆葭瑜狠狠道:“滚出去,下次你再出现在我面前,这剑就不是划在胳膊上这么简单了。”
秦羽龇牙,又要上来。
骆葭瑜脸色一变,她知道,硬拼气力,自己是拼不过他的。
“你别过来!”
骆葭瑜话音刚落,门外便掠过一阵风,一道声影便急急地挡在骆葭瑜身前。
“怎么了?骆姑娘。”柏之珩将骆葭瑜护在身后。
秦羽看着柏之珩,大怒:“还没腾出时间找你这小子算账,你今日竟是自己送上了门!”
说完,他感觉到什么不对,转而看向骆葭瑜,促狭着眼问:“你把他藏在银月楼?”
怪不得他的人将阳川城都快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柏之珩的下落,原来在这儿跟他玩儿灯下黑呢。
谁能想到他竟然躲在他未来老丈人宅子里。
“秦羽,咱们的事情不必牵扯到骆姑娘,你我的恩怨,改日再算。今日请你离开这儿。”
“离开?我凭什么离开?”秦羽冷哼一声。
柏之珩看了骆葭瑜一眼:“这儿是骆姑娘的闺阁。”
“满嘴仁义道德,却是一肚子男盗女娼。说是她的闺房,你不在此偷生许久了。”他目光审视地从骆葭瑜脸上扫过:“或许,不知偷生,偷欢也未可知。”
“你!”骆葭瑜怒极,指着秦羽骂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龌蹉!”
“我们是夫妻。”秦羽仰起头看向柏之珩:“过了聘议过定,往后是要做夫妻的,用得着你管么?”
说完他又去拉骆葭瑜。
骆葭瑜往柏之珩身后缩了下,秦羽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柄匕首,径直朝柏之珩胸口扎去!
原来刚才他拉骆葭瑜那一下是虚晃一招,他早就料到柏之珩会上前护着骆葭瑜,示意暗中取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根本就是冲柏之珩去的。
柏之珩躲那一下,匕首便对着他的心窝,毫厘不爽。
他已经打算好了,今天晚上他在这里杀了柏之珩,再占了骆葭瑜,然后杀了这院子里所有的人,最后将罪名都推到柏之珩身上去。骆葭瑜若是敢胡说八道,他有的是说辞应对。说她被柏之珩逼疯了也可以。
到时候,什么都由不得她了。
“柏大人。”骆葭瑜惊呼了一声。
柏之珩反应极快,在匕首尖儿刚碰触到他的衣服时他就反应过来了,隔手挡开。
那匕首就坠了地。
秦羽不甘,继而反扑,柏之珩抬腿一扫,正中秦羽的小腿。他猛地吃痛,人往地上倒去。
却不偏不倚,正好倒在那把匕首上。
刺了个透穿。
“阿瑜。”画溪半夜醒来,发觉身旁的人不在了,出来寻她,看到这处的灯火。冲了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骆葭瑜和画溪都吓了一跳,柏之珩动作实在太快,她们没反应过来,更是没来得及阻止。
画溪吓得哆嗦了一下,颤声说:“这……秦家会不会找麻烦?”
怎么可能不找麻烦,秦家就这一根独苗苗,若非娇宠得过,又怎么把她惯成这个样子。
骆葭瑜皱眉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这个从小跟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死了,她好像并没有很伤心,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解脱。
“我不怕秦家找麻烦。”骆葭瑜很快舒展开了眉头,对柏之珩道:“柏大人,还请你速速离开定西王府。”
柏之珩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人做事一人当。”柏之珩道:“明天一早我就去官府自首。”
骆葭瑜道:“秦羽夜里偷翻我的墙,我以为是贼人,误杀了他,合情合理,没人敢说什么。反倒是你,你要去怎么说?”
“姑娘的话漏洞百出,若是官府的人问你,以你的力道怎么让他摔倒的?在书房里,灯火通明,为何会看不清他的脸?姑娘要怎么回答?”
“我……”骆葭瑜犹豫了下,道:“到时我自有我的说法,你快走。”
“我不走。”柏之珩打定主意,他甚至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人是我杀的,岂有让姑娘顶罪的道理?”
“啧!”骆葭瑜道:“说是你杀的,你又要怎么应付?”
“骆家有宝,我心生贪念,故来寻宝。没想到碰到秦羽,他发现了我,一路追过来,我就把他杀了。”
“一派胡言,什么珍宝,会在银月楼……”
话刚出口,骆葭瑜就意识到什么不对,脸微微涨红了下。
柏之珩亦自觉失言,脸上有些不自在,他道:“我意已决,骆姑娘回去睡吧,就当不知道今夜之事。我混迹官场几年,比姑娘更知道该如何应付那些人。”
“我不走。”骆葭瑜气得不轻,从来只有她强硬地对别人,还没人这么强硬地对她,她也在柏之珩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屋子里三个人面面相觑,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一筹莫展。画溪也不知道该劝谁才好,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
可她一想,这事都是因为自己请骆葭瑜帮忙,才招惹出来的,就又十分愧疚。
“哟,你们在这儿开会呢?”忽的,身后又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骆葭瑜惊得转头一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来的正是中午在前厅见过的那个柔丹将军,温青。
他大半夜怎么也摸到这里来了。
“温将军,你深夜到此有何贵干?”骆葭瑜声音都颤抖着,银牙咬碎,带着怒意。
温青看向画溪,一时有点感慨万千。
这个女子吧,才到柔丹的时候,他觉得她胆子小,不经吓,王上说什么她都唯唯诺诺的。他以为她这辈子都会这么唯唯诺诺下去,却没想到,她悄悄生了反骨,竟然背着王上悄悄跑了。
王上最恨被人背叛,以前大娘娘暗中派个五个奸细,伺候小世子。那五个宫女在小世子身边伺候了很多年,久得王上都快不怀疑她们的忠心了。结果她们露出了马脚。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从轻发落,却没想到,他下令将那几个女子的皮薄了下来,做成灯笼,悬挂在宫檐下。
人人闻风丧胆,自此不敢再有二心。
景仲对于背叛者的憎恨可想而知。
温青贴身保护景仲,自然知道王后失踪后的那段时间,王上有多……难受。
正是如此,他以为景仲撇下河兴战场上的事去江丘,是为了亲手剥他的皮。
可是这次,他猜错了。
景仲非但没有剥她的皮,反倒将自己的心都差点剖出去了。
这一点,温青至今也没想明白。
他不懂情,哎。
所以此时再见画溪,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和景仲之间的关系瞬息万变,虽说景仲说他们此时已经全然断干净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景仲又再度犯病。
他可不敢贸然得罪画溪,于是双手叠在胸前,朝他做了一揖,唤道:“李姑娘。”
骆葭瑜不禁瞠目结舌,白日她看到父亲母亲和阳川城的一众权贵,对这个温将军可谓是恭恭敬敬,谨小慎微。
也是,毕竟以柔丹如今的势力,保不齐哪天景仲一声令下,大军开来大邯,府上所有的人都得跪在这个温将军面前俯首帖耳,乞求生机。
可这会儿看到他对蛮蛮如此尊敬,骆葭瑜有些愣怔。
画溪垂眸,问:“温将军怎么在这里?”
“白日知道姑娘如今暂住定西王府,本想过来一见,但知道姑娘喜欢安静,不喜别人打扰。所以没有冒昧来见。”温青不疾不徐道:“方才散了宴席,回去之后。有人告诉我说今夜王府会不太平,于是我赶紧过来看了看,结果发现有人在王府后院鬼鬼祟祟的,跟上来一看。没想到是秦家公子的小厮,想着姑娘在里面,便斗胆冒犯未经通传就进来了。”
顿了顿,他的目光扫到躺在地上的尸体上,问画溪:“姑娘没事吧?”
画溪摇摇头,小声道:“多谢将军,我没事。”
她抬起头,看向温青,声音有点飘忽:“是谁告诉将军今夜王府不太平的?”
温青反问:“姑娘以为呢?”
阳川城里,关心她的,又能使唤得动温青的,除了景仲还有谁?自己这一问,可谓愚蠢之极。
画溪垂首,没再说话了。
温青点点头:“姑娘没事,我就放心了。既无事,我便先走了。”
“温将军。”画溪看向他,眼圈儿猛地红了下:“帮我谢谢他。”
温青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她。
中原女子红着眼圈委委屈屈的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可怜得他这个糙汉都于心不忍。
他问:“姑娘为什么不亲自去向他道谢?”
“我……”画溪重新抬起头望向温青,有些懵懵的。
要怎么说呢?上次自己和景仲说的话,让他那么难堪,他这辈子恐怕也不想见自己了吧。
“姑娘,此事原本我不该说的。他年幼时中了奇毒,此毒毒辣无比,不能驱除。只能每年三月到信城,以当地特有的温泉配合扎针抑制药性。姑娘上回出事,他正在信城祛毒,听闻姑娘出事,连夜便去寻姑娘。”温青将画溪喊道一旁,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如今他日日保守毒素折磨,姑娘连当面谢他都不敢吗?”
画溪抬首,眼里满是讶然。
*
景仲最近都睡得不怎么好,体内的毒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发作一起。
发作的时候,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奇痛无比。
刚才,又发作了一回。
此时他全然醒着。
门外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心抖了下。
撩起眼皮子,果真见房门开了,对上了画溪那双水涔涔的眸。
她穿了月白色的斗篷,帽檐的一圈白狐毛沾了雪花,看上去越加毛绒绒的,衬得她脸更小。
“王上……”画溪走了过去,福了福身:“王上怎么知道今夜银月楼要出事?”
景仲别开眼,不紧不慢地说:“孤犯贱,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