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手
深夜,御书房。
京兆府尹李昆平刚刚将秦婉婉状告辅国公府的案情向皇帝禀报完毕。御案之上,昨日呈堂的几样证物一一俱列。
“陛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因为涉及到太子殿下和辅国公,臣不敢擅专,已将秦婉婉扣押在京兆府尹大牢中。”
秦婉婉毕竟是御赐给太子殿下的婢女,既然有机会到了御前,李昆平现在报备一声,也以免日后给自己找麻烦。
御书房里的烛光摇摇晃晃,将君臣的影子投印到了墙上,那影子也随着烛光摇摇晃晃,直晃得李昆平心神不宁。他微抬起眼皮子,看了一眼主座上的皇帝。
预想之中永泰帝的勃然大怒并没有发生过,他微闭着双目,昏昏欲睡,面上表情一派平和,辨不出喜怒。
“陛、陛下?”今日他来的可能的确是有些晚了,紧赶慢赶,才赶在宫门落钥之前进了宫,硬生生地把皇上从后宫请到了御书房中。
“嗯.......啊?哦,朕方才在想,今晚淑妃宫里小厨房炖的燕窝很是不错。京兆尹刚才,跟朕说了什么?”
原来陛下在来之前,是在淑妃娘娘的宫里。对这后宫里的事,李昆平也有所耳闻。这淑妃娘娘原来只是一名绣女,并无多少家世可言。不过她青春靓丽,近两三年可谓宠冠后宫。陛下对她的盛宠,快赶得上当年的安贵妃了。
“哦,陛下,臣方才是说,涉及到太子殿下和辅国公,臣不敢擅专,还请陛下示下!”
“此事......很急?”急到需要京兆尹连夜进宫,还需要将皇帝从后宫请出来?
李昆平:“......”。听皇帝这话中,隐约已有责备不满之意。李昆平心中一滞:“臣,惶恐。”
“啊,京兆尹啊,你不要紧张,朕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此地无银三百两。
“太子如今在筑堤修坝,这两个月正是黄河的主汛期,天要下雨,河要涨水,可是由不得人的。更何况朕听着刚才你说的这事,这不就是一个东宫的婢女状告辅国公的管家吗?”
只是一个小民告官而已,何劳大惊小怪,一惊一乍到御前?既然不是急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那,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一道圣旨,将太子召回来吧?
是,也不是。李昆平不敢再答话。沉默半晌,他却突然想起来要问。
“陛下,臣斗胆一问,那......东宫的那个婢女?臣现在还将她押着呢。”
今晚前来面圣,陛下不仅没有生气,而且似乎并不觉得此事有多么重大。君心难测,也许陛下有意维护太子殿下,也说不定。
他今日这么决然地扣押了秦婉婉,是因为猜测陛下知道此事,一定会斥责太子。如果,陛下真的有意维护太子殿下的话......
“哦,朕记得她。好像是叫秦......?”
“叫秦婉婉,陛下。”李昆平赶紧答话。还好问了一句,陛下果然是对她有印象的。
“嗯,押着,就押着吧。”
这是什么意思?既有意维护太子殿下,却又让他扣押着东宫的人?皇帝心中所想,李昆平一时之间又看不真切了。
“京兆尹,还有什么事吗?”
“无、无事了。”
“去吧。辛苦你跑着一趟。”永泰帝抬了抬手,似乎已经十分困顿了。
“是......臣,告退。”李昆平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李昆平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永泰帝却没有起身,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沉思。
蜡烛里一声“噼啪”的炸响,福康沉吟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陛下,可是要起驾前往长春宫?”长春宫是淑妃的居所。
“太子!手真是伸得越来越长了!!辅国公是朝中重臣,他竟敢背着朕,调查辅国公府,我看,干脆早点让他登基称帝好了!”
永泰帝生起气来精神抖擞,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昏昏欲睡的样子?若不是极怒,他也说不出让太子登基称帝的话。
君主之怒,雷霆之威。福康吓得赶紧跪下,别说好言相劝,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了。特别是他知道,这次,太子殿下算是触到皇上的逆鳞了!
历朝历代,君王与储君的关系都十分敏感而微妙。太子虽然参知政事,皇帝也乐意培养太子治国理政的能力,但是,这只是限于一定范围之内的。
若是太子的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多,反而适得其反,有夺权篡位之嫌。特别是对皇帝近臣、朝中重臣,走得过于亲近,容易被人扣上结交朋党的帽子。
而反过来,似太子殿下这般,未奉旨而私下调查皇帝的肱股之臣,几乎就等同于查到了皇帝的头上。
这可是为储君者之大忌啊!
好在,皇上刚才在李昆平面前将此事轻轻揭过了。
若是皇上现在的样子让李昆平看见了,那明日在朝堂上,恐怕辅国公府便会迫不及待地朝太子殿下发难了。到那时,一个私自调查朝廷重臣的帽子,就能把太子殿下压死了!
看来,皇上生气归生气,他的心里,还是偏向太子殿下的。
只要太子安心在外,不要着急回京,便可推说对此事不知情。如此一来,皇上便将此事当做一起普通的民告官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朝堂之中,便也掀不起多少波澜。
等到太子将黄河的水患治理好了再回京,此事的物议已平,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过话说回来,辅国公府这一招釜底抽薪之计,的确是巧妙聪明。
用太子所查到的辅国公府的真实账本,借许诺伸冤一案,又利用东宫自己的婢女,将这件事情主动挑了出来的。如此一来,辅国公府的贪腐被忽略了,大家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东宫和辅国公府之间的矛盾。
在太子私自调查朝廷重臣一事面前,辅国公府的一个管家,因为替皇家采买而犯了一件人命官司,简直是太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了。
果然啊,安耀扬商人出身,精于计算。这次,简直就是下了一手极好的先手棋,将所有的先机都占尽了。
嗒嗒嗒,嗒嗒嗒。
一阵仓促的马蹄踏在深夜静谧的街市上,一身夜行衣的披风随风飞扬,直至马蹄声消失在镇国公府的门前。
咚咚咚,咚咚咚。紧张的门扣声响起。
“这么晚了,谁啊!?”镇国公府一向门庭冷清,更别提深夜有人扣门了。门房的小厮睡眼惺忪的问了一声。
“是我,小哥,我是东宫的柳姨,有急事要找国公爷!快!快给我开门!”
即便是东宫,也很少轻易派人登镇国公府的门。夜这么深了,柳姨还亲自前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小厮一个机灵,一下子就没了睡意。
“柳姨,快,请进吧!”
“国公爷在吗?”柳姨一路飞驰而来,现在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往常这个时候,国公爷都睡了。柳姨,你直接去内院,她们会带你去找国公爷的。”
“多谢!”柳姨步履匆匆,待走到内院时,却看见陈明省这时候并未入睡。
月光皎洁,小几上瓜果飘香。陈明省穿着一身宽松长袍站立在院子当中,正拿着一把太极剑,慢慢悠悠地在练剑。
看着他这悠然自得的样子,刚刚柳姨已经跳到嗓子眼的心脏,都感觉重新回到了胸腔似的。
“来了?知道你今晚要来,我都没敢早睡。”陈明省不紧不慢的做完了最后一个收势,随手将剑交给了以为侍立的丫鬟,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等我?那国公爷知道今日发生了何事了?”见陈明省一派镇定自若的样子,柳姨也越加平复了下来。
“想不知道都不行啊。那个秦婉婉敲鸣冤鼓的时候,不是已经嚷嚷了个够吗?”
岂止是他这镇国公知道了,如今在京的官员和这京城里一半的百姓,怕是都知道。
安斯业,外号铁腕安四爷,在这京中谁人不知啊?今日东宫的婢女把辅国公府的安斯业给告了,这还不是天大的新鲜事吗?更何况,这秦婉婉还一个劲地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
“坐吧。”陈明省自己在太师椅上坐定,又将摆着瓜果那边的座位指给柳姨。
原来,这些瓜果竟然还是为了她今晚来才特意备的?
“看来,国公爷心里有底了。”柳姨心里彻底的放心了下来。国公爷要是心里有底,这事就一定是有底的。
“你还没去给二哥儿送信吧?”就这么一个外甥,这么多年了,陈明省私下向来称呼太子为二哥儿。
“没有请国公爷的示下,奴婢未敢贸然行事。”柳姨办事一向是沉稳妥当的。
“嗯,那就好,不必去送信了。镇国公府和京兆府那边,有什么消息?”陈明省呷了一口香茗。
“镇国公府没什么动静,京兆尹好像是连夜入宫了,应该是为此事面见了陛下。”
“宫里呢?宫里有什么消息?”此事最重要的,其实就是皇帝的态度。
柳姨摇了摇头:“不知道,京兆尹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入的宫,没多久就出来的。此时宫里下了钥,宫里的消息,一时半会儿还递不出来。”
“嗯......”陈明省眯了眯眼睛:“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