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曲子
音尘打起帘子进来时, 见宁悦兮正低着头,手指按在红莲纹身的位置,音尘快步走过来, 出声阻止道:“郡主,莫要触碰伤口的位置, 让奴婢来为您上药。”
宁悦兮将头一抬,正对上音尘担忧的眼神,她又垂下眸子,手指动作一顿, 音尘瞧着宁悦兮手上铐的玉链子, 瞧着也是心疼,可惜她只是个奴才……什么也帮不了。
她坐在床侧, 将秦洵留给她的药一点点的抹在那朵红莲上, 她的动作很轻, 药抹上去有种清凉的感觉, 刚才那丝灼热感缓和了许多。
等抹完, 音尘替她将衣襟掩好, 音尘温声道:“郡主,这药抹上只需三日, 伤口便会好。”
宁悦兮轻轻的“嗯”了一声, 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愤怒,平静的不正常,音尘看着这幅模样,欲言又止。
秦洵母子是她的恩人, 可郡主同样待她很好, 夹在两人中间,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音尘思忖片刻, 终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她道:“郡主,您给皇上服个软吧,皇上这样对您虽然有些过分,但他本意是因为太过爱您的缘故。”
宁悦兮看了音尘一眼,既觉诧异,又觉得好笑,她道:“你对他倒是衷心。”
她只是个奴婢,对主子忠心是应该的,音尘轻轻叹息道:“其实皇上年幼时并非这样,容安太后与圣安太后薨逝后,皇上这才性情大变。”想起那些过往,音尘便神色黯然。
任谁经历过那些事情,都不会和从前一样,想当初皇上幼年时,何等惊才绝艳,在一众皇子中出类拔萃,任谁也掩不住他的光芒,他那样高贵的身份,对他们这些卑微到尘埃里的奴才也十分温和。
那场变故后,皇上和康蕙长公主曾数度在生死边缘徘徊,他的性格开始变得阴郁,暴戾,喜怒无常,音尘看着他走到今天,她比别人更能理解秦洵。
宁悦兮沉默不语,说起秦洵的从前,宁悦兮也曾参与过,他从前经历过什么,她心里很清楚,那时他受到谢皇后和秦淳母子压制,处处隐忍,连与她幽会也是偷偷摸摸的,不敢让任何人知晓,他怕别人知道自己有软肋,他怕保护不了她,这些她都知道,可不管她们结果如何,她和他都分开了,她也有家室,明确的拒绝他,他又何必强人所难。
音尘见她不说了,也没有多言,心想这两人就是一段孽缘,若不是他们自己根本无法解开,她多说无益,她站起身要退到一旁,宁悦兮忽然问道:“音尘,宫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音尘心知她想问的是什么,她如实道:“叶美人今早已被皇上夺封号,打入冷宫。”
她见宁悦兮听了之后,脸上并无一丝波澜,便知宁悦兮早料到此事,看来皇上还是没有冤枉人。
春霏宫,各宫妃嫔们按照惯例来淑妃这儿请安,杨妩落座后,眸光在殿内一扫,见空了一个位置,她脸色微沉道:“叶美人怎么没来?”
蓝嫔摇着手里的纨扇,愉悦的笑出声来,她道:“娘娘大概还不知道吧,昨夜皇上亲自审问叶美人,叶美人承认是自己私助郡主出逃,如今已被皇上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见杨妩脸色微僵,众嫔妃心思微妙,阖宫上下,叶美人与杨妩关系最近,也只有她来春霏宫请安请的最多,叶美人就是杨妩的一条走狗,这事情表面上看是叶美人做的,实际上有没有杨妩的手笔在谁也不知道。
如今杨大将军打了胜仗,皇上也不会动杨妩,只好将叶美人给办了敲山震虎,给杨妩一记警告。
杨妩心情不好,让众嫔妃都散了,等人都走完之后,杨妩抬手揉了揉眉心,茜素忍不住道:“娘娘,这叶美人若是为了保命将咱们给招供出来怎么办?”
杨妩抬起头来,眼底透出一丝冷意,她道:“她没这么大的胆子。”叶家人的性命,可都捏在她的手里呢。
而且她不会让她有机会说出来的。
杨妩垂着眸子,脸上一片冷意:“既然已经被贬冷宫,留着也没用了。”
茜素神色一凛,继而点点头道:“好,奴婢这就去办。”
当天夜里,叶美人在冷宫里悬梁自尽了,消息是第二天传开的,各宫的人听了,也仅仅只叹了一声,毕竟在这后宫里,死一个把妃嫔太常见了,谁又会在她身上浪费太多同情心。
张怀初走入乾清宫,在秦洵跟前道:“皇上,叶美人死了,此事可要再查下去?”
秦洵批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冰凉一片:“到此为止,另外,诏狱中抓来的那些镖头,把那个女的放了,为首的三个男人,割了舌头也放了。”
“奴才遵命。”
到了天黑时候,敬事房的太监又捧着绿头牌进来,原本没抱什么希望,谁知秦洵却停下来,手指点了点绿头牌,他道:“李美人,今夜就她。”
敬事房总管眉开眼笑的下去了。
李美人入宫的时间并不比叶美人短,甚至还长,可至今皇上来她的芷萝宫不过四五次,这次听说秦洵要来,感觉自己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中了,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好半天才恢复正常。
到了亥时,秦洵才匆匆赶来,李美人打扮的花枝招展前来迎接。
李美人微低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柔声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秦洵瞥了她一眼道:“起身。”
李美人站起来,怯怯的抬头来看秦洵,秦洵看着她那张脂粉过浓的脸微微皱眉,但看到女人眼底的殷切,忍住转身要走的冲动。
他大步走到太师椅上坐下,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放下后,抬头又见李美人坐在他对面,秦洵眸光闪了闪道:“朕记起来,你好像是祝流澌的表妹?”
两年前他去祝家做客,祝流澌这个表妹故意撞到他身上来,祝流澌又在他面前提了提,碍于面子,他便将此女带入宫中来。
李美人脸上露出一抹羞涩,脸颊微微红道:“皇上还记得臣妾,臣妾心里可真高兴。”
秦洵瞧着她这幅娇羞的样子,一时觉得兴味全无,他道:“可有什么才艺?”
李美人却仍然没看出秦洵的不耐,眼眸流转道:“臣妾会弹琴。”
秦洵干巴巴的道:“那便弹一曲吧。”
李美人端坐的琴案后,纤纤素手拨在琴弦上,先试了一下音,接着开始弹奏起来,弹的是《月满西楼》,曲子倒是弹的不错,可秦洵却全然没有听进去,他想起了宁悦兮第一次给他奏的曲子,难听到令人发指。
弹到一半就被他喊停了,宁悦兮知道他嫌她弹的不好听,便央求他教他,他便教了一次,总以为她性子好动,定然没有耐心好好练琴,谁知一个月后,她竟然能流畅的弹奏那首曲子,后来他才知道,为了弹好曲子,她十个手指头都被琴弦磨破了,鲜血淋漓也在坚持。
想到这里,秦洵无法继续听下去,他起身就要朝外面走,李美人见他忽然要走,手上动作一停,站起身来,匆匆追上,她慌张道:“皇上这么晚了还要走,是不是臣妾弹的不好听?”
秦洵瞥了她一眼,摇头道:“不是,朕还有事。”
说完,往旁边迈出一步,大步朝外走去,张怀初紧紧跟上,李美人脸色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色发青。
张怀初等人跟着秦洵走了一路,秦洵看着惊桃宫的方向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道:“朕想一个人走走,不必跟着。”
张怀初应了声:“是。”
秦洵走着走着就来了惊桃宫,惊桃宫的灯已经熄了,来时,宫人们跪地请安,秦洵让她们平身,守夜的是音尘,见他往里走,说道:“皇上,郡主已经睡了。”
秦洵道:“无妨,朕去看看她。”
他撩起帐子,见宁悦兮睡得正踏实,她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出,手上仍然被玉链子锁着。
秦洵瞧了一眼,肌肤底下依然有淡淡的红痕,他的眼角余光瞥着音尘道:“去取绸缎来。”
音尘也不知他想要什么绸缎,便将最贵的云锦拿出来,云锦是南京上贡的,比金子还贵,秦洵眼都未眨,直接将云锦用力撕成条状,撕完之后,他生怕惊扰了宁悦兮一般,手指非常轻巧的将她手上的锁给解开,然后将那云锦一点点的缠绕在手环上。
音尘看着他低垂着头,用云锦将整个手环都裹住,裹好了之后又重新锁在宁悦兮的手上,接下来就是两边的脚环,他如此重复了两次,那样小心温柔的样子也只有对待宁悦兮才有的,音尘轻叹了一声:“皇上既然这般在乎郡主,又何苦要锁她?”
秦洵听到这个声音,眸光闪过一记冷光,他转过头来,周身骤然升起一股冷气,他语气森森道:“在惊桃宫待两个月,胆子倒是肥了不少,竟然敢管朕之事!”
音尘双膝一弯跪在地上,低着头道:“奴婢该死,请皇上责罚。”
秦洵凌厉的扫了她一眼,冷声道:“明日去慎刑司领罚。”
音尘没有求饶,应了声:“是。”
也许是被音尘的话戳到了痛处,秦洵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烦躁来,他站起身,气冲冲的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