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第64章
御花园。
程另面带微笑, 背着手像在赏看园子似的,走得悠闲自在。
领路的小太监低首向前走,实则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四周, 待到确定周围无人,这才加快脚步,领着程另走到假山后头。
突然间加快速度, 程另面上表情不变, 笑意不减,仍是迈着轻松的步伐跟上。
直至见到假山后背对着他的人影,程另这才收了笑意,上前见礼。
“外祖父。”他恭敬地喊了声。
刘泓翰转身, 他一张脸不笑的时候自带威严,嘴角往下耷拉着,使得整个人看着更加严肃。
“三殿下。”
到底是自己外孙,见到对方时刘泓翰眉眼还是温和了些, 两人压低声量谈话。
小太监已自去外头把风, 刘泓翰问程另:“陛下对三殿下带回来的那公子是如何打算的?”
说来也怪, 认或是不认,宫里没个准话,却也并不排斥阿起此人, 还是好生以礼相待, 这态度让他们后续打算都只能先僵持着,没法行动。
刘泓翰拿捏不准崇安帝究竟是想怎么处理,只得找来程另多问几句。
程另言:“孙儿瞧着,父皇似派人去了惠城, 想核实那人身份。”
虽知原因,但程另仍是露出疑惑的神色。
“这事孙儿也觉奇怪得很, 以往父皇可不曾派人去家乡找寻过线索,偏偏这次却……”
刘泓翰猜测:“许是咱们事前放出去的饵食奏效了。”
要想狸猫替太子,不早先部署好一切,刘泓翰也不会贸贸然出手。
“陛下病体未愈,正是需要立储君的时候,朝中不只我,还有别人更没耐心,那些人催一催,我再送上早备下的证物证人,那便万事俱备,只是……”
程另不解地问:“只是什么?”
“当年接生过太子的产婆,必得看牢了。”
刘泓翰想的是双重保障。
扶假太子登基一事已准备妥当,再来也得预防假的那个食髓知味,反咬他们一口,为此得留个后手。
听闻此事,程另笑笑。
“那外祖便将此事交给孙儿来办吧。”
刘泓翰想了想,点头。
“也好。”
也得让程另锻炼锻炼,不好总是由他护着。
谈完事,也到了即将开宴的时候。
祖孙俩分别离去,刘泓翰在离去前驻足,转身提醒道:“三殿下寻来的那人,你可莫要同他走得太近。”
程另听了不解,刚想问话,刘泓翰便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叹气。
“你啊,太容易受人影响,没必要套近乎的人,远着便是,可清楚了?”
程另垂下眼,遮挡住眼中情绪,回了声:“是。”
他垂首听着刘泓翰的脚步声离去,看着泥地上自己的影子,久久未抬起头来。
程另收了笑意。
什么亲人外祖,一个个的,只是想将他当作掌中魁儡、皮影戏偶,谁又真正在乎过他的感受?
冷笑一声,踏出假山前他已恢复明艳的笑容,彷佛方才不曾见过别人,也没有人惹得他不痛快一般。
……
宋芙再退,谁料退了半步,一个玄色荷包自她袖中落下,宋芙急忙蹲下想捡,却被阿起早了一步弯身捡起。
黑色的面料上以绿线绣出歪歪扭扭的竹,宋芙没想到荷包会在这时候掉下,急得想上手拿回来,阿起却缩回手,主动退后。
这回轮到宋芙追上前,试图想取回,阿起转了身,没让。
他细细看了这荷包,针脚与细密二字可说是相去甚远,有很多地方都看得出多次拆缝过的痕迹,虽绣得蹩脚,可不难看出绣出此物的人很是用心。
阿起想到宋芙曾对她说过的话,躲过她抢夺的手,反问道:“这是你说缝好要给我看看的荷包?”
赠她木头刻成的小狗后,宋芙大抵本是想以缝制的荷包作为回礼,说到一半觉得不妥,才临时改口说是做好了要给他看看。
那,宋芙将此物带在身上是为何?
她不晓得会见到自己,却还是带着,是打算碰见了,让他过目便罢,又或者是……别的原因?
两人身高差了一个头,阿起有心不让宋芙拿走荷包特意举高细看,宋芙就是再如何踮起脚尖,伸长手臂,连荷包的边边角角都碰不到。
她退了几步,知道阿起不放水的话,她压根不可能拿到。
宋芙鼓起嘴,闷闷地盯着阿起。
阿起见她这副表情,却反而笑了。
“终于恢复正常了。”阿起轻笑。
宋芙拧着眉头,问他:“什么?”
嘴还是噘得老高,不用说出口都能从她脸上看出“我不高兴了”五个大字。
阿起放下手,轻捏了捏手中的荷包,才凑近对宋芙说道:“说你呢,终于肯看我了。”
被阿起直接点破,宋芙面上有些尴尬,低头绞着手指:“我、我就是一时适应不来……”
一夕之间最亲近的人成了高不可攀的存在,宋芙心中各种情绪混杂在一块儿,震惊有之,迷茫有之,弄得她都不晓得该如何反应才好,只能一直闷着不说话。
若非阿起用了这小招数,只怕宋芙一人还不知道要纠结到何时。
起了个好的开头,宋芙心中的郁闷去了不少。
有些话憋在心里只是憋着而已,不当面把话摊开了说,负面的思绪就如滚雪球似的,只会越滚越大,等注意到的时候,雪球已经滚到山下,要躲也来不及。
思及此,宋芙振奋起精神,决定同他好好谈谈。
这次换她先开口。
“那个荷包……”光天化日下见到自己歪扭的针线,宋芙闭眼,着实不忍目睹,“确实是要送给你的。”
不是看看过后便要还她,而是真真切切赠送于他。
咬了咬下唇,宋芙继续说道:“这荷包是你当初送我小狗摆件的回礼,只是我不知道……你还要不要?”
回到京城找到家人后,他还需要她吗?
宋芙担心的是这点,偷偷瞄了瞄阿起表情,对于他会怎么回答,自己心里还是没底。
阿奇直接将荷包系到自己腰带上,同为玄色系,看着好似本来就是一整套似的。
他用动作说明了一切,却觉得这样还不够。
修长的手指搭在荷包上,像触摸上好的美玉似的,动作极轻,连一丝划痕都没在面料上留下。
“你给的,我都要。”阿起看着宋芙,“就不知道你肯不肯?”
宋芙只能傻傻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阿起腰上。
他身上穿的衣袍绣样繁复精湛,宋芙所绣的荷包用料虽好,偏生那手绣工苦练多日,依旧没法让人恭维。
越看,她面上越热——给臊的。
“要不……你另外收着吧?我绣的还是不好看,你戴出来容易被笑话的。”
实话实说,连宋芙自己都觉得意外,阿起竟会当场戴上,还半点都不嫌丑的。
他戴得坦然,宋芙却只想捂着脸蛋。
没办法,做点心她还有几分把握,至于这绣活……宋芙实在是努力过了。
正沮丧着,忽然头顶一重。
“ 嗯?”
宋芙抬眼看,阿起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今天戴了头面,阿起顾虑到会弄乱她的发型,手上的力道要比上回还要轻些。
“他们笑话他们的,我戴我的,这是你亲手辛苦缝制而成的,难道就不希望我戴着吗?”
阿起牵着宋芙的手,将她掌心朝上摊开,定睛一瞧。
果然,如他所料。
宋芙白嫩的指尖上有几道小小的伤口,她缩了缩手指,本不想被他看到的,奈何为时已晚。
阿起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愈合得只剩一圈白皮的伤处,大概再过几日,连这鼓起的皮也会平复不见,连个疤也不会留下。
相较之下,反而是阿起的手显得粗硬,尤其两人指尖对着指尖,这感触便更加明显。
阿起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之中,一一抚过宋芙手上的每一道新伤。
每碰触到一个,他便想象了下,宋芙缝制着荷包的情景。
那么怕痛的一个人呢。
这些伤对阿起来说他自己都不放在眼里,可这是伤在宋芙身上。
一想到此,他手中便紧了紧。
“我……”
宋芙没能吐出后半句。
她额上被一个温软的东西覆上,将她未尽之语都堵在喉间。
宋芙屏住呼吸,双目呆滞。
那温热郑重轻柔,一触即离。
阿起低沉的声音自她上头响起:“你用心做的,况且这荷包意义不同,我若不戴着,你岂不是要伤心?”
那双琥珀色的眼微微弯起,宋芙双手掩住自己额头,傻在原地。
只是不管她再怎么遮掩,刚才被那柔软碰过的地方宛如被扔下一个火把,以它为中心,顷刻便往四周烧得猛烈。
——他吻了她的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