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第70章
烟花自夜空中升起, 一声又一声,此起彼落。
飞上天的星火落下,在半空中消逝。
可那落下的火花却犹如火种, 将程启周遭点燃,以致大火燎原。
人们的惊声尖叫被爆裂声掩盖,平日侍候在他身侧的宫人们忍着害怕, 围在他身前护着他, 却被另一个同为在东宫共事的宫人无情斩杀。
大半的人惨死刀下,那人手执的软刃满是鲜血,朝他步步走来时,上头沾染的鲜血也不断滴落。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她举起利器,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露出残忍无情的微笑。
他应该要跑,必须要逃的。
可双腿就像被灌了铅, 连挪动半分也费劲, 愣是连抬起离开地面也做不到。
随着火花炸开的声响一声接一声, 他的头也像被人用钝器敲打一般,传来阵阵疼痛。
本以为又会是场无止尽的恶梦,可这次的梦境里, 除了那些令人绝望的景象外, 还有个微弱的声音不断传来。
“……阿起。”
“阿起。”
“……阿起!”
程启睁眼,不知不觉间后背湿了一片,原先看见的错觉退去,眼前浮现的, 是宋芙微拧着眉,焦急担心的脸。
“没事了吗?”她问。
她开口说话, 可声音却像隔了一层。
程启后知后觉意识过来,宋芙的双手捂在他耳上,替他挡去了烟花声。
宋芙见程启总算冷静下来,松了一口气之余,手上的手却没敢放开。
她保持这个姿势,同他说道:“对不住,是我没想太多,上元节对你来说是个不好的回忆是吗?我不该在今天找你出来的,对不住……”
宋芙许是被他的模样吓坏了,眼眶还噙着泪水,一闪一闪的,偏生竭力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程启抬手,以自己的手包覆住宋芙的,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的错。”
声音嘶哑无力,让宋芙听了心里一痛。
这得想起了什么,才会让阿起变成这样啊?
她带着哭音,细声哄他:“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在呢。”
而程启还在低声说道:“我看到血,好多的血,死了好多好多的人,他们都是为了让我逃走,才会没能来得及逃开的。”
宋芙头一回听程启自己亲口说出当年的事,可她内心却没有半分喜悦。
听见他所说的内容后,宋芙整个人都落入冰冻的池子中,冻得脑袋都木了。
──那得是多么可怕的景象啊?
而阿起当年才六岁!
六岁啊!
程启接着说:“我宫里的大宫女平日待人和善,可她却是被派来要夺我性命的杀手。烟花声一起,她剑下就多了一条人命,身影映着花灯的亮光,面对她曾经最好的姐妹,下手也毫不手软。”
当时的他不断在想,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别说有发问的机会了,他连反应都没能反应过来。
程启将幼年的伤口撕开,鲜血淋漓地暴露在宋芙面前。
宋芙听得又是心疼,又是害怕,捂着他双耳的手都略微颤抖。
可她咬了咬牙,稳住自己,仔细看着程启的模样。
他半垂着眼,唇色略有些淡,脸色瞧着也不太好。
对程启来说,上元节就是他最大的痛。
不是因为在那天失了地位,也不是因在那天走失流落街头。
而是那些日常陪伴在他左右的宫人,一夕之间一个个死在他眼前,这对一个孩子来说该说是多残忍的事?
眼见程启越说,眼神越是涣散,好似要再度陷入那血腥的梦境之中。
宋芙抿了抿唇,打定主意,踮起了脚尖,闭上眼,吻上他的唇。
很轻很轻,如羽毛轻扫过那般。
程启一愣,看着宋芙略带薄红的脸。
以往的宋芙肯定会因为害羞而避开眼神,没好意思看他,可这回,宋芙羞归羞,却依然直视着他双眼,不闪不避。
“不想听烟花声,我可以帮你捂着;不愿看上元美景,那……看我便是;每年今日都让你想起难受的回忆的话,我陪你一起制造更多好的回忆,这样终有一天你想起上元节,就不再只有令你难过的那些事了。”
她能为阿起做的,也就只有这样而已了。
程启手指微动,唇上相触的一瞬好像还未退却,残留着一丝触感,耳边比起烟花声,宋芙方才所说的那些更是一次次回响在他耳边。
他眼前景物与人影瞬间消散,彷佛只有宋芙一人站在他面前,无论何时,总是面带微笑看着他,娇俏的声音温柔对他喊着:“阿起。”
程启伸手,将宋芙紧紧揽入自己怀中。
回程的路上,他俩共乘一辆马车。
宋芙让程启躺在自己腿上,双手轻轻帮他揉着太阳穴。
她力气不大,用的力道也小,要说舒缓其实是说不上什么效果的。
可程启却觉得头的剧烈疼痛似乎渐渐平缓,疼痛的力度越发轻微。
闭着眼,鼻端嗅着的是宋芙身上的甜香,他静静睡了过去。
梦中依然是同样的景象,一样的上元节当日。
可不同的是,那些面上宛如被黑雾笼罩的宫人们黑气消散,露出了他们真正的长相。
那些人每个面带笑容,亲切地喊着他:“殿下。”
登上楼阁时,身旁有个富态的身影,一直紧伴自己左右。
彼时他被玲琅满目的灯光给晃花了眼,半眯着眼行走。
或许发现自己总闭着眼,那人轻笑了一声,同他说道:“殿下,殿下,睁开眼看看哪!这上元佳节美景,不是您最盼着的吗?”
程启睁眼,原本闭着忽然要睁开还略有些不适,他眨了眨眼,试过一次又一次,眼前一切从模糊重影变得清晰,然后,他看见了说话那人的脸。
他面白无须,不管是否笑着,双眼都眯着弯起,面上总带着笑意,慈祥得有若佛堂上悲悯的佛祖,垂眼看着天下苍生。
那张脸与被大火烧毁的容颜重叠在一起,分明后者已是面目全非,但程启却发觉,原来那人长得与自己想象中的模样差别竟是不大。
他合该就是那张温善慈悲的脸,哪怕病中或弥留之际,在他面前,那人一直都保持着笑容。
程启睁眼,眸中湿润,愣愣看向对着自己温柔笑着的宋芙。
宋芙问:“你醒啦?好点了吗?”
问完,宋芙仍是一副担心的神情。
原因无他,程启此刻的表情,看着就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
程启转向她,揽住她的腰,将自己的脸藏着。
宋芙轻轻拍着他的背,良久,才听见程启说:“我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