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第73章
京中这几日风波不断。
先是迎来新帝, 紧接着竟又爆出丞相谋害皇嗣的阴谋!
消息一出,一下子引起轩然大波。
原来十年前太子殿下会走失,根本就是刘相在年幼的太子身边安插眼线, 一步步布局而成。
据说他原先还想找假太子来顶替,可谁料,天道好轮回, 他找来的恰好就是流落在外的真太子!
这比话本还话本的展开引起百姓们极大兴趣, 有人津津乐道,却也有人提出疑问。
“既然丞相事迹败露,那,作为他亲孙儿的三皇子, 又当如何?”
刘相会暗害太子的理由,谋划这一切都是为了谁,连百姓们用膝盖稍想便知,何况是宫里的贵人们?
外面的传言程另尚且不知, 不过成王败寇, 输了总得面对的事实罢了, 难不成他还能有顺风耳,听见以后一个个去堵住百姓的嘴,让他们不再谈论不成?
淑妃与三皇子各自被禁足在宫中, 程另仰头看天, 这回他却只能待在屋里,透由四四方方的窗口看出去。
他应当再警醒些的,否则也不会相如今这样,被人反咬一口。
门被推开, 程另头也没回,拧眉冷道:“不是说了让我一个人待着?”
这些人惯会见风转舵, 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吗?
可谁知响起的声音却令他一愣。
“朕只是来问你一些事,问完便会离开。”
程另惊愕转头望去,发现来的人却是程启。
张公公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提醒道:“三皇子殿下,即便是亲手足,见到陛下也当行礼。”
程另轻笑一声,还未说些什么,程启却已摆手阻了:“不必。”
非但如此,他还让宫人们退下。
张公公虽觉不妥,但跟在程启身边这段时日,他也晓得程启不是个没有盘算的,最终仍是听令。
屋内很快只余他们兄弟二人。
程启径自坐下,瞧见桌上放置一包未吃完的蜜饯,愣了下。
他问:“还没吃完?”
程另想收好已是来不及,自暴自弃地“嗯”了声,闷闷问道:“敢问陛下有何事要问臣弟?”
没想到这声兄长喊着喊着,竟成真的。
真是成也程启,败也程启。
程启盯着他的脸,问道:“为何从产婆那儿问出关键,却隐下不说?”
适才还笑着的程另笑容蓦地一僵。
“恕臣弟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程另嘴硬,程启也没打算硬撬,直接说道:“二月初,产婆上街买肉要给刚生产完的媳妇补身子,一去不回,几日后,几名男子抱着产婆的孙子,却是往一处宅子去──据悉,那房产用的,正是你的名义。”
“我……”
程另刚想辩解,程启却中断他的话:“朕还未说完。”
他接着道:“上元节后,产婆被人悄悄送出京,而上元当日,你费尽心机收买船夫与画舫主,将小舟弄沉浸湿我衣衫后,你是不是就已看见你想看的东西了?”
这样一来,当日换过衣裳后,程另为何急急要离开,也就说得通了。
只问题在,既然那时他便知晓自己就是程启,却为何没将此事告诉刘泓翰?
程另哑口无言。
他虽没有回答,程启瞧见他那反应,也猜出他是怎么一回事。
程启起身,经过他时停下脚步,说道:“刘相死罪难逃,淑妃若查明未涉及此事,性命无忧,至于你……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说着,他揉了一把程另的头,迈步离去。
程另抬手抚着被揉乱的头发,抿了抿唇,心情复杂。
最终,判决下来。
程另虽未成年,但被封为惠王,即日起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入京,在封地期间也不得出惠王府半步,形同终身圈禁。
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逃。
作为被利用的当事人,程启是最晓得程另无辜与否的。
可既然程另还有一丝把自己当兄长看待的心,那么,这个弟弟,他便也认了下来,保全他性命无虞,也让残存的三皇子明白,东山再起的机会不再有。
尘埃落定,永嘉伸手在程名面前摇了摇,这人自打知道程启真就是程启后,便一直就是这么个痴傻样。
永嘉虽也惊愕,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也不是半分迹象都没有。
相较之下,头脑简单的程名面对与自己设想的情况大相径庭的发展,此刻脑袋估计正在打架,哪方胜出,还未可知。
兄妹两人与父皇母后一同共进午膳,直到今天他们才知晓,原来太上皇说要去别宫养病,只是为了让刘相疏忽的营造的表象,实际他与太后二人仍在宫中,与程启连手,一同逮着了刘泓翰的狐狸尾巴。
程名回过神来后,很是哀怨:“居然连我和永嘉都被瞒着……”
话说完,却被另个声音反问:“事先告诉你,你可能藏住事?”
身着一身黑色常服的程启入内,程名和永嘉立刻站了起来行礼:“……皇兄。”
程启摆摆手:“都坐。”
皇后谭氏如今已是太后,她笑着问他:“可都忙完了?”
程启笑笑答道:“还没,不想耽误用膳,做了一个段落便先过来。”
太上皇听了,对程启的勤奋虽赞许有佳地点了点头,仍是劝道:“勤勉乃良好的品德,不过也别借着年轻糟蹋自己身子,该用膳时就得用膳,该歇息便歇息,可明白了?”
程启抱拳:“儿臣明白,多谢父皇教诲。”
几人笑着寒暄过后,便开始用饭。
程名吃着吃着,慢慢挪到程启身边,程启眼角余光瞧见他不安分的模样,眼皮子也没抬,问道:“何事?”
这声一出,几人目光登时扫向程名,原先还想偷偷来的程名颇有些哀怨地看了程启一眼,觉得他喊出声来坏自己好事。
不过被人盯着直瞧,最终他还是以商量的口气说道:“也没什么……我就是想说皇兄既然都已寻回,那我身边那些十二时辰不离左右的护卫可否撤了?”
他看向程启:“毕竟皇兄总是比我更需要的嘛?”
太后一听,确实觉得有道理。
然而她想的却不是从程名身边撤走护卫的事,而是瞄向程启。
程启咽下一口汤,神色淡淡地道:“暗卫可留,明面上的护卫留两名便够,出外带一群护卫安全是安全,却也反倒引人注目,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太后一听,想想也是。
困扰程名多年来的护卫就这么被程启给四两拨千金解决掉,当下他看向程启的眼神有如看着凯旋归来的英雄,喊出“皇兄”二字时都比方才要热情不少。
永嘉实在没眼看,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程启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笑意不及眼底。
明明事情都解决了才是,还有其他事在困扰着他吗?
事实上,程启的确是有件烦心事。
这事还得从他迟迟未等到宋芙回信说起。
直到他派人去打听以后,他才知道坊间竟有那样多嘲弄宋芙的言论。
宋芙在京中开张的糕饼铺子就在最热闹的街上,这些闲言碎语他派去的人不必多加打听都听了几耳朵,更别提是日日都出没在街上的宋芙。
她本该无忧无虑的享受生活,如今却得承受这些,而她却什么也没说,一个人独自忍着。
分明在他最难受的时候都是她在陪着自己,而这种事情他却隔了许久才从别人口中得知……
程启捏紧拳头,面色变得阴沉。
他内心有许多的为什么,却因见不到宋芙,得不到任何答案。
程启那总是淡然的面容,难得露出一丝狼狈。
……
城外商队准备启程,宋芙来送宋苓离开。
玉露手中的食盒交给颜甫,宋芙笑着说:“这里面的糕点大姐姐和大姐夫路上和镖师们一块儿吃吧。”
颜甫接了过去,露出颇为夸张的神色,双手往下一沉:“这么重的啊?四妹是做了多少点心?得吃一年份才能吃完了吧?”
宋苓还接得挺顺口:“要贿赂咱们,只有一丁点儿那哪成?”
她伸手点了点宋芙鼻子,“放心,你交代的事情,大姐姐定替你办到,你就在家等消息吧。”
宋芙目送他们离去,准备回自己店铺时却发觉路上行人都往同个方向涌去。
“怎么了这是?”
本只是问身旁的玉露,然玉露也不知情,尚未答复,身旁经过的路人便好心回道:“是陛下!陛下到摘星楼行祭祀之礼呢!”
新帝继位,向来要登上摘星楼行祭礼,这也是少数几个百姓能见天颜的机会,远远瞧上那么一眼,往后都能同子子孙孙吹嘘上那么几句,也因此人潮才往摘星楼那处涌去。
宋芙与玉露对视一眼。
陛下的话……那不就是……阿起?
宋芙停下脚步。
玉露就猜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问道:“姑娘……要去看看吗?”
宋芙迟疑了下后,仍是点头:“走吧。”
阿起果然很忙呢。
她们并未去过摘星楼,然随着人群走,倒是半点不会迷失方向,这会儿街上的人都是往同个方向去,想走错也难。
摘星楼作为这京中最高的楼阁,平日只有祭祀才会开启,非皇家人不得进,非帝王不能登上最上层。
随着离摘星楼越来越近,人潮也越发拥挤。
宋芙抬头,也只能看见一身着明黄色的影子,要想看见面容却是隔得太远。
可即使如此,她也依然仰着脖子,哪怕看得僵了倦了,也舍不得低头让自己的目光离开他。
这么做的却不只有她一个。
人群拥挤,昂首求见天颜,百姓们各个都希望能离帝王再近些。
摘星楼底下的人离建筑太近,见不到帝王想后退,后面的人却嫌远,想更凑近些,所有人都往中间处挤,与周遭人相隔的距离越来越短,宋芙尽管有玉露护着,自己也不免被人擦撞到,脚上都被踩了好几下。
底下骚动楼上却是轻易得见,程启眉头一皱,对底下的人吩咐道:“没人管着底下秩序?引起踩踏事件该如何是好?”
帝王下令,连随皇帝出行的羽林军也分了人手去疏通人潮。
官兵强硬,本想挤到好位置的人也不由歇了心思配合撤离,人们一步步慢慢后退,更多时候是动弹不得的情形,止步状态下,更能将身边人的表情模样收入眼底。
偏生宋芙这样年轻貌美的姑娘混在人群中,也是一眼便能让人轻易瞧见。
而且瞧着还挺眼熟。
那人皱眉瞧着,忽然福至心灵,指着宋芙说了声:“你不是那个惠城来的宋姑娘吗?在街口开了千糕坊的那个!”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目光嗖搜地质往宋芙的方向瞥去,先是一静,紧接着交头接耳声四起。
“惠城来的?那就是那个没错吧?”
“是啊是啊,收留过陛下的那个商户女子就是她吧?”
程启欲往下探看情况,毕竟若真发生踩踏,严重的话可是会出人命的,结果这一瞧,便发现有个地方似是引起了什么骚动,空出一块地来,所有人对落单的那姑娘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
而那身形,那模样,瞧着分明就是……
程启眼眶一紧,手扶在栏杆上,紧握。
“那是……”
尽管离得再远,他也认出了那人。
说话声渐渐大了,宋芙身边的人都稍微离她远了些,甚至玉露都连带被挤了出去。
“姑娘!”玉露伸手,宋芙想追,却发觉脚下一轻,自己的绣鞋在方才被人踩掉,只余罗袜。
她面色一白。
虽很快将脚缩回裙底,但仍是有人眼尖瞧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宋芙脸色白了又红,极其窘迫,偏生鞋掉了她也不好再走动。
下唇被她咬得泛白,眼中盈起水雾,可此起彼落的交谈声依旧传入她耳中。
突然,周遭的声音一静。
人群惊慌失措,不再将注意力分到宋芙身上,而是跪拜在地。
“吾皇万岁算岁万万岁──”
随着那声音响起,本该在楼阁之上的明皇身影不知何时已朝她的方向走来,宋芙心慌,往后退了退,却见那人露出狠戾的表情,恶狠狠地瞧着她,脚下步伐疑似还迈得更快了些。
宋芙见周遭人都跪了下去,自己犹豫了下,如果跪了,她只着罗袜的模样就会被瞧见……
尚在迟疑,却见程启走到她面前,半跪在地。
咦?
“阿、阿起?”
太过惊讶,以至于她喊出口的声音都有些颤。
他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帝王,竟在她一个商户女的面前跪下?
程启却不搭理她,只径自握住她右脚,恶声道:“我看你还想躲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