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45章
一名青年骑着骏马从山上疾驰而下, 待到城中人潮多了起来才稍稍缓速度,但与周遭车马相比仍是快上许多。
路上行人不由往旁避让,恨不得退得整个背贴上墙面了才好, 就怕自己倒霉遭殃。
待马急奔而过,行人这才纷纷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惊叹:“什么事儿赶得这样急啊?”
只见那匹棕色的马奔至宋府门前, 马上之人“吁”了声, 将马勒停,翻身下马,很是潇洒地将缰绳甩给门房。
来人肤色黝黑,因一路急奔, 头发和衣袍都有些凌乱,但他也顾不上这些,一进门便扯了嗓子喊:“爹──娘──四妹──”
声音浑厚有力,脚步迈得又大又急, 经过的地方惊起一片歇脚的鸟儿, “啾啾啾”的鸟啼随着男子的大嗓门混杂在一块儿。
正院里正商讨事情的宋贵兴和杜氏闻声一愣, 正想起身出去查看,还未站起,大儿子便已大步步入。
他那声音远远还未见人就先传了过来:“听说庞家遣了媒人来跟四妹提亲?这应是不应啊?怎就突然想来提亲了?”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不安好心哪!
他都能察觉不对, 更何况自己双亲?
奈何山上消息到底是慢了些,怎么打听也问不到这门亲事最后到底是应是拒,干脆直接驱马来问。
“进儿!”杜氏起身,忙又朝他后头看看, “薛氏呢?怎没一起回来?”
面上的笑容还未扬起,瞧见他身后没人, 神情立即转为担忧。
来人是宋家的大公子宋裕进,相比宋裕鄞,他体格要长得高大壮实些,加上时常在外,皮肤晒得一身古铜色,跟斯文骚气的宋裕鄞比起来是大相径庭。
他前年刚成亲,妻子姓薛,九月那会儿到庄子上帮忙时查出怀有身孕,却因初期怀相不好,不好挪动,这便一直在庄子上安胎。
宋裕进担心妻子,自是也收了行囊陪她一块儿在庄子上住着,此番突然不吭不响地跑回来,把宋贵兴和杜氏都给吓了一跳。
尤其见只有他一人回来,心更是提了起来。
宋贵兴皱了眉头:“你不会是跟薛氏吵架了吧?女人家有孕,男人就多退让些,不要去同她争输赢,气着了怎么办?”
经历过杜氏怀胎三次的宋贵兴每每想起妻子怀孕的辛苦,那瘦瘦弱弱的女子挺着一颗肚子,夜夜都睡不安稳,他至今想起心都还是揪得紧。
宋裕进那个冤,连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嗳,我们好着呢,是她也担心蓉蓉,才让我回来问问的。”
糕饼节和玉瑶的事他们也都听说了,没料到不在的期间竟会出这种事,结果这事还没揭过去呢,庞家又不停歇。
听他这么说,宋贵兴和杜氏才算安下心来。
儿媳妇安稳就好。
连带看大儿子也顺眼几分。
宋裕进不知自己在亲爹亲娘心中地位比妻子还不如,仍是着急问:“所以蓉蓉的婚事究竟怎么样了?不应的吧?”
以他对父母的了解,那是不可能拿最疼宠的幼妹亲事去换取利益的。
既然早晚都要拒,那问题就在,他们要用何借口推拒婚事?
宋裕进帮着出主意,脑子里已想了各种回绝的借口,宋贵兴却是摆了摆手:“事情应当算是解决了。”
“解决了?”宋裕进错愕。
他实在云里雾里的,恨不得赶紧有个人来同他详细说说来龙去脉。
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耳熟的铃铛声响,宋裕进已摆出笑脸准备迎接妹妹。
别说爹娘最宠小妹,就是弟弟跟妹妹一道出现,那他也肯定是先笑笑同幼妹谈天,至于弟弟……不必搭理倒也不打紧。
果然还是妹妹好啊,听这声音,肯定是蓉蓉知道自己回来,赶来见他了。
宋裕进满心期待转身喊道:“四……妹……”
话一出声就卡了壳。
宋裕进转头看到奔来的宋芙先是露出笑容,笑到一半,忽地望见她身后跟着的陌生少年,宋裕进面上笑容就是一僵,眼睛瞪得老大。
“大哥!”宋芙蹦蹦跳跳奔过来,临到他面前却察觉宋裕进没在看自己,而是望向自己身后,她疑惑地又喊一声,“大哥?”
往常大哥可不会对她视而不见的,这是怎么了?
宋裕进见那少年穿了自家护卫规制衣饰,但家中护卫他都见过,这个倒是面生,何况还只是这般年纪,莫不是新招的?
可候在门边的掀帘侍女对他态度也同主子般恭敬,这就让宋裕进看不懂了。
他问:“这位公子是……”
宋贵兴:“是蓉蓉护卫。”
杜氏:“是蓉蓉未婚夫。”
夫妻俩同时回答,偏生说的意思不尽相同,杜氏嗔了宋贵兴一眼,宋贵兴轻咳了声,补充道:“是蓉蓉的护卫,也是蓉蓉的未婚夫。”
宋芙见自己大哥眼睛瞪得更大了,伸出的手指了指阿起又指向自己,“你、你们……”了好半天,愣是半句话也没说出口。
她原先就一直故作镇定,现下大哥反应这样明显,反倒让宋芙觉得不自在起来。
“我、我就是来看大哥临时回来出了什么事,既然没事,那我先回去啦!”
爹爹也就罢了,娘亲总是含笑看着自己与阿起,眼神中似饱含其他深意。
宋芙鼓起嘴,觉得自己再待下去脸上都烫得能煎鸡蛋了,领了阿起便走,也没管风中凌乱的宋裕进还未消化完自家爹娘一股脑儿塞来的情报量。
秋风萧瑟,吹得树上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不堪强风,被吹落至地面。
宋芙踢着路上石子边踢边走,有了光明正大不用抬头的理由。
一旁院里洒扫的仆从拿着扫帚将落叶扫起,见他们走过,均停下手边的工作,低首恭敬称道:“姑娘、姑爷。”
听到后半句“姑爷”,宋芙左脚绊右脚,险些把自己绊倒。
阿起:“当心。”
似乎本想出手扶她,但宋芙自己稳住了身子,他便收回稍抬起的手。
“嗯嗯嗯,我没事。”
宋芙胡乱应了声,自从昨日两人对外关系有了改变后,宋芙就不知道怎么面对阿起。
为了让招赘的消息可信度更大些,宋府下人对阿起的称呼早早就从“起公子”改成了“姑爷”。
这是惠城的习俗,先让家里人改口,等实际成亲,再轮到嫁进来的那方正式称呼对方长辈为爹娘,算是长辈及满意这门婚事的表现。
就是宋芙自己仍是没听习惯。
眼下只有这个法子可行,不是阿起,爹爹也会找旁的人,只是……
宋芙听着身后跟着的脚步声,内心仍是没来由的慌乱。
她昨天之前都还把阿起当朋友呢。
爹爹的意思是在庞家死心前暂且先这么着,先把亲事定下,他俩若有意,那便待宋芙年岁大些再成亲。
最重要的是,阿起竟没拒绝这个提案,沉默考虑片刻后,竟是应了。
自那以来,两人也没有好好对话过一次,就连上课坐在邻座,也没能说上半句话。
宋芙不喜欢这样。
她还有好多事想跟阿起分享呢!
最后忍了忍,她实在受不了这尴尬的氛围,走到一半猛地转身,阿起也稳稳止住脚步,静静看她。
两人面对面时,宋芙鼓起的勇气瞬间就散了大半。
她绞着手指,讷讷说道:“那个……这只是权宜之计,若是有更好的法子再看能怎么办,就是得麻烦阿起帮忙……”
宋芙越说越小声,时不时偷偷抬眼偷瞄阿起的神情变化,看他是否会因此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若真觉困扰,那又该如何补偿他才好?
阿起定定看她,宋芙迎上他的眼神,难得有想要避开不与他对视的时候,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只盯着地上石砖。
他的声音传来:“不麻烦。”
宋芙抬头,目露欣喜:“真的?”
阿起不会骗她,他说什么,必然是内心真正所想。
“嗯。”可这次换阿起问她,“倒是你,没在勉强自己?”
宋芙疑惑,顿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没勉强、没勉强,倒不如说听到爹爹他们帮我选的是阿起,虽然惊讶归惊讶,但是……好像也松了一口气。”
有一种……幸好是他的感觉。
宋芙自己也说不明白,但不得不说,爹爹是真真正正为她着想的,当下选定的人选一揭露,她忐忑的心顿时就安定下来。
阿起默了下,再问:“谁来当姑爷,你都肯吗?”
问完,在宋芙因怔愣还未回答前,阿起再补充了句:“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宋芙听他这么问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姑爷人选当然不是谁都可以的。
但是……宋芙觉得,阿起要的应该不是这样的答案。
同时她也在想,不是谁都可以,那为何知道是阿起的那一刻,她不但没有任何抗拒,甚至还担心他是否会拒绝?
还没想明白,阿起突然往自己迈了一步,然后俯身,抬手。
宋芙一瞬间脑袋空白,僵住身子。
她睁着眼,连呼吸都不敢,怔怔看着几乎可说是近在眼前的阿起。
阿起那双淡色的眸子从自己手上挪向她的眼,同她对视。
宋芙这才看到,阿起的手拈着一片树叶,也不知是何时落到自己发上的,她竟是毫无所觉。
他取走了叶子,可宋芙却没觉得自己的头发丝有半分被碰触到的触感,而阿起的手指也仅仅捏在叶片边缘。
没等来宋芙的回答,阿起却主动同她说:“不论你肯不肯,至少有一件事我能很明确地告诉你。”
他附在她耳边,轻声对她说:“不是谁,我都愿意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