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60章
瓷杯碎裂在地, 殿内却无一人有心思前去收拾。
皇后起身起得太急,带倒的杯子不光碎了,茶水也溅湿她的裙子。
“你说什么?他腰上真有鹰形刺青?他真是我的启儿?”
说着说着, 她眼泪就先滑落面庞,激动得连“本宫”这声自称都给忘记。
十年了。
她盼了十年,盼到心都将成死灰。
时间过得越久, 她便不敢大张旗鼓去寻, 怕寻到的是噩耗。
没有消息,起码也能当作人还活着不是?
她自欺欺人,儿女却主动去找去寻,他们都以为三皇子带回来的不过是个替身, 谁料,那却是个再真不过的真货。
──真太子右后腰上,有一块展翅翱翔的鹰形胎记,这件事除帝后之外, 只有他们身边心腹才知, 连程名他们这些孩子都不晓得此事。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找到疑似太子的人, 他们轻易便能辨识出真假的原因。
“我要见我的启儿!我的启儿在哪儿呢?”
皇后步下阶梯,恨不得扶着张公公的肩头摇晃,盼他赶紧吐露阿起下落。
分明母子俩同在这宫中, 此刻皇后却头一回嫌弃这深宫太广太大。
张公公也同样红着眼眶, 却摇头转达阿起嘱咐自己的话。
“殿下说此刻不宜相认,若要相见,还是掩人耳目得好。”
皇后满心喜悦如被冬日里的冰雪冻住,她愣愣问道:“怎么……”
一直默默听到这里的崇安帝抹了把脸, 抹去眼角的泪液,嗓音沙哑:“他有什么打算?”
宫内只有帝后二人, 连宫女都被挥退,今日程名他们刚回宫,问过安后也各自回去歇息。
因此底下唯有张公公与身旁一位小太监跪地磕头。
听闻帝王这般询问,张公公却支吾着不知如何答复,还将视线扫向身旁那位小太监,欲言又止。
帝后一早就觉得张公公带在身边的小太监很是古怪。
他们谈的事可算隐密,而张公公也不算不分轻重的人,怎会在这种要紧时候把人带在身侧?
况且崇安帝的问话他显然拿不定主意,拿不定主意也就罢了,为何还用那眼神看着低头不语的小太监?
除非……
崇安帝眼眶一紧,因为太过心急咳了几声。
“咳、咳……你,抬起头来!”
少年缓缓抬首。
他眉骨高挺,五官深邃,眉眼英气,看着全然没有太监身上半点的阴柔气质。
少年长得极俊,冷峻的面庞无悲无喜,也没有宫中下人那丝小心谨慎的模样。
而且,还是个生面孔。
就近伺候的人,帝后还不至于连面孔也认不得。
皇后俨然也想到了什么,攥紧手中帕子,直直盯着他,像用目光在描绘他面上每一寸似的,看得极其仔细。
崇安帝深吸一口气,饶是心中已有猜测,他仍稳着声音,问他:“来者何人?”
阿起垂着眼,从头到尾不曾与上首的人对视过,闻声他再低头下拜,低沉的嗓音道出自己来历。
“惠城阿起,见过陛下。”
来自惠城……
张公公颤声对他唤道:“殿下……”
千言万语,这两字已足够表明阿起身份。
“启儿……是我的启儿吗?”
皇后再也忍不住,上前就想将人好好看仔细。
可泪水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却如何也看不真切。
阿起被皇后扶着起了身,望着激动抹泪的妇人,他抿了抿唇,轻声道着:“抱歉”二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后太想你了!我的启儿……”
崇安帝红着眼看他们母子团聚,可看着看着,阿起那不自在的模样很是违和,令他不禁感到疑惑。
张公公许是看出这点,忙解释道:“殿下没有幼时在宫中的记忆。”
帝后一愣。
这也就是说,他并不记得他们。
阿起的道歉便是为此。
即便他们是他双亲,但在阿起眼里,更似初见的陌生人,面对他们炙热浓烈的情感,一个母亲激动地迎回自己失踪多年的孩儿,直面那份悲痛,他心中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皇后都傻了:“都……忘了吗?”
也是,还记得的话,怎么不会想方设法回京里来呢。
看着妇人震惊的面容,阿起也只能低低再说了声抱歉。
那是个思念自己儿子的母亲,他念了他十年,可这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父母。
突然出现的至亲,他们的感情阿起无从回应,也不知怎么回应,可只有一点,是他此刻迫切要做的。
崇安帝理清了前因后果。
阿起不知自己是谁,程另阴错阳差找上了他,透由这些线索,程名程另没能发现阿起的身份,反倒是阿起自己推论出来,反将他二人蒙在鼓里。
顺利回宫后,他也没大张旗鼓与他们相认,反而透过这迂回的形式,出现在他与皇后面前。
“你想做什么?”
崇安帝直觉认为,阿起一定计划好了什么,而此举尚需他们配合。
阿起的真实身份他们都心知肚明,但他仍是抱拳恭敬回道:“起想请陛下与娘娘协助,助起逮着那幕后之人。”
十年前安排刺杀的事件过去太久,即便有证据兴许已被湮灭。
所以阿起想用旁的法子,以自身为饵,打蛇打七寸,真正让刘丞相倒台。
“他们妄以市井之民混淆皇室血脉,再由起之口禅位给三殿下,取得龙椅。”
崇安帝听了阿起此言也不意外,这点他老早就考虑过,只是没想到程另寻来的会是本尊。
他目光闪闪,问他:“你打算让刘丞相和另儿都以为你是假货,甚至是他们同伙,目的是为了取得扳倒刘相的证据,趁他们事成之时反咬,可是如此?”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
阿起回道:“是。”
他答得太过坚定,反倒令崇安帝看不明白。
“刘相跟你有什么仇?值得你这样大费周章?”
若要护住位置也就罢了,可阿起显然比起恢复太子的身份,更希望能治刘弘瀚的罪。
阿起抬眼与崇安帝对视。
两人那双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的眸子视线交会,阿起踏进这宫中以来,话音中第一次带了情绪。
“十年前上元节,血流成河的东宫宫人,还有扶养我长大的李大人之死,他必得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