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确认 “你若是安晟,现在就把衣服脱了……
自从邢严辞官后, 主战呼声锐减。有反对和亲的大臣悄然给佛台山养病的那位递去消息,然而送去的信件犹如石深大海。随着朝廷拨下来的嫁妆开始收叠抬上运载的送嫁车队,人们渐渐意识到安晟公主和亲西蛮已经势在必行。
潜藏在一派祥和与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 将缀华宫推至浪潮峰尖,这日小秦妃又跑来砸场子了。
谁都知道她与安晟公主不和, 早在安晟公主初入上京之时便已结下梁子。素日里安晟气焰拔嚣势不可挡,如今可谓是落汤的凤凰不如鸡。后宫人人掩嘴称道人家公主和亲那么遥远的蛮荒之地已经够惨了, 竟还造孽跑去落井下石的,唯有小秦妃这等恶心肠之人才干得出来。
小秦妃甫一来便叫人把缀华宫的门给拆了,一台软辇将人大摇大摆送了进去, 这时的缀华宫早已没了头一回双方对峙的滔滔人海, 人丁稀落得委实让人不由唏嘘。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小秦妃带齐人马招摇过市, 都已经直捣人家老窝了, 可整座缀华宫愣是半个人影也没见着,萧索荒静得离谱。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是不是他们记错了, 难道安晟公主早已离开上京去和亲了??
小秦妃脸色极其难看, 喝令下辇亲自登门,凝起双眉静默良晌,正欲将门向里推, 旁边突然传来‘啊’地一声。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一道娇小的身影照在空阔的坪地上, 柳煦儿手捧纱裳绸裙与布巾,看见来势汹汹的这么一大波人立在那头,嘴巴微张,迈出去的那条腿下意识往后缩。
小秦妃双眼一眯, 立刻指过去:“抓住她!”
柳煦儿根本来不及跑,就被三五宫女团团包围给直接押回小秦妃跟前。
小秦妃一脸森寒,居高临下盯着她,手足无措的柳煦儿有点慌。
“你们缀华宫这是怎么回事?人都跑哪去了?”
她手里的东西被抢了去,柳煦儿只好朝盛气凌人的小秦妃瞄了瞄:“大家都去泡汤了呀?”
小秦妃一愣。
原来公主自从拿了圣旨以后逐渐放飞自我,从旧京跟来的人大半遣回旧京去,皇宫的人也不拘着,是走是留任凭选择。此时留在缀华宫的都是追随多年的亲信,公主只道将来随她嫁去西蛮怕是要吃不少苦,索性现在能享的福一起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金秋在即,公主带着大伙泡汤去了。
“奴婢只是回来拿点擦身换洗的衣物和布巾而己……”柳煦儿迟疑地问:“小秦妃娘娘也要一起来么?”
小秦妃一脸不可置信,切齿咬牙:“去,怎么不去!”
金汤内殿水雾袅袅,不时听见嬉笑声里侧传出。小秦妃走过大半个缀华宫,总算听见点人声。不过她并未露出松懈之色,反是微眯双眼,推着柳煦儿往前走:“你先走。”
柳煦儿倒也不含糊,接过被抢走的衣物与布巾抱在怀里,径直先往里面去。有那么一瞬的不确定飞过滑过小秦妃眼底,但她没有挣扎太久,很快提裙大步跟上。
由于泡澡的都是女眷,随行的太监没有跟,只有小秦妃的贴身宫女金盏银盏跟了进去。谁知不稍多时,候在门外的人便听见了水声与惨呼。
众人纷纷傻眼了,难道他们主子在里面遇险了??
听说安晟公主被迫替嫁西蛮之后就疯了,不仅为了报复昭燕公主杀她最亲近的奶姆许嬷嬷,难不成现在就连他们的主子小秦妃也将惨遭毒手??
这要是小秦妃真在里边出了事,莫说皇帝怪不怪罪得下来,便是秦贵妃势必也要先削了他们的脑袋祭奠妹妹的亡魂!
宫众再顾不得礼节与冒犯,忙不迭追进殿里去救人。可当他们看到眼前一幕,纷纷吓得更傻了。
这偌大的金汤池哪有什么美人出浴,倒是好几个三大五粗的宫女仗持身高与体格优势如拎小鸡一般将小秦妃及她的贴身宫女给逮起来五花大绑了。
这一幕简直不要太熟悉,遥记当日安晟公主入京头一天,小秦妃娘娘为了弟弟出头大闹缀华宫的时候,可不也是被五花大绑给捆成粽子么??
紧接着众人就发现公主正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戏,两旁站着高大威武的宫人,大有瓮中抓鳖的架势。眼见自家主子再次落于对方手中,一干宫人再次怂了。
小秦妃骂骂咧咧:“你这臭丫头胆敢骗我?!”
柳煦儿缩在公主身边,一脸无辜地探出头:“我没骗你,我们真的打算泡汤的说。”
只不过正准备下水的时候柳煦儿忘了拿换洗的衣服与布巾,刚出去就听见小秦妃带人来砸场子的声音。
小秦妃几次败在这死丫头手里,恨她恨得切齿咬牙。安晟将人往身后塞回去,好整以暇地环扫一圈:“今日这般隆重,不知各位上我这缀华宫又有何贵干?”
众人哪敢接腔,齐刷刷看自家主子。小秦妃阴着脸:“你先放了我,我有事与你说。”
安晟挑眉:“放了你可以,但你得发誓在本宫离京之前不会再上缀华宫来骚扰本宫。”
小秦妃冷笑:“我肯来看你便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难道你不知你这缀华宫现在是人见人避任牛鬼蛇神看了都想调头跑的么?”
安晟反问:“便是牛鬼蛇神也不来,难道本宫还得谢你把缀华宫的大门给拆了不成?”
小秦妃嗤声:“左右你也待不了几天了,还要那个门来做什么?”
知她嘴毒,安晟也不为意:“你不要脸,就可以天天不穿衣服出门吗?”
小秦妃怒不可遏,奈何被人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她身边的贴女宫女金盏银盏眼尖注意到自己人已经偷偷溜出去搬救兵,忙不迭稳住自家主子:“这时候咱们势弱,万不可与她硬碰硬。娘娘息怒,要不了多久贵妃娘娘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小秦妃满心焦怒,闻言也不见受到安抚。
安晟吩咐菊竹姐妹把那帮外人扫出金汤殿外,继而又让剩下的人留下来继续泡汤。等人全被赶出去了,安晟将小秦妃单独解绑,示意说:“你随我出来。”
小秦妃先是一愣,随即不顾金盏银盏的反对,随安晟从另一侧的小门走出金汤殿。
柳煦儿朝她们离开的方向看去一眼,踌躇着想跟又不敢跟,被梅兰两人逮着扒衣服:“来来来,我们专心泡澡,你别瞎操心了,殿下自有分寸。”
柳煦儿只得乖乖解衣带:“听说这里的硫泉有药用功效,说不定对我的头疼也有缓解效果呢?”
梅侍官不说话,便连兰侍官也默不作声。上回给柳煦儿拔完针以后,安晟私下找来兰侍官把事情给她说了,自此兰侍官再没提治头疼的事。
可有些事治得了皮治不了根,即便这段时间柳煦儿再没出现头痛症状,却不代表她已经完全好了。
谁也无法确实她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发作。
安晟带小秦妃单独绕到后门的庭院说话,奇的是小秦妃在离开内殿之后气焰便渐消于止,她仔仔细细盯着眼前这道背影:“你跟宋峥长得真像。”
安晟只略略侧开身子,却没有回头看她:“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
小秦妃不以为然:“不就跟你长得一样么?”
安晟语气平平:“小时候长得一样,未必长大以后也一样。”
小秦妃不甘地拧起双眉,不动声色加快脚步,从安晟背后伸出双手。可惜她的双手没能从背后绕过来勾住安晟,而是被安晟眼疾手快地截住了:“你干什么?”
小秦妃瞥了一眼被扣下的手腕,却没有做坏事被发现的慌乱:“我需要确认一下。”
安晟亦不惊慌:“确认什么?”
小秦妃眸光一闪:“确认你到底是谁。”
安晟笑了:“我是谁?我不就是安晟吗?”
小秦妃却不吃这套:“你若是安晟,现在就把衣服脱了。”
安晟挑眉:“你凭什么?”
“凭我差一点就成了你的未婚妻。”小秦妃眼里聚着一团火:“你若不是他,就证明给我看。”
安晟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松开小秦妃:“你也说了只是差一点罢,真拿自己当一回事?脸可真大。”
小秦妃眼里闪现一丝受伤,恼羞成怒:“虽无媒妁之言,但有父母之命,本来已经说好了的!”
“那又如何?”
安晟按揉眉心,静静看了她一眼:“小秦妃娘娘,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六姐姐了。”
这声‘六姐姐’道出来的那一刻,深埋在心底的情况隐隐破防,小秦妃的眼泪难以自抑地盈眶而落:“你以为我想的吗?”
“皇帝一直在猜忌与你母后交好的我们秦家,我爹娘不让幺弟出仕,放纵他无所事事还不就是为了避风头?便是我二姐姐嫁他这么多年也一点夫妻情份都不念,孩子没了,我们秦家便像风中残烛,彻底没了依靠!”
“我也不想嫁给那种不要脸的臭老头的!每当我扭头看见枕边那张脸,我真恨不得掐死他——”
安晟仓促捂住她的嘴,可小秦妃的恨意伴随眼泪溢涌而出,她甩掉安晟的手:“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恨!”
“皇帝分明知道我与宋峥有婚约的,可他还是将我礼聘入宫,他那点居心真是让我恶心透了!”她歇斯底里,倾吐这些话的瞬间像是发泄了她入宫至今的所有委屈与怨憎。
“……对不起。”
安晟不是没猜想过小秦妃入宫的原因,只是真当他从小秦妃口中得知这一切的时候,他却不知应当如何面对她。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
小秦妃抹去眼泪,在发泄完这一切后她逐渐沉静下来,“入宫前一夜,我娘与我说宋峥是被皇帝害死的,无知的安晟已经沦为皇帝的走狗。便从那一刻起我便要发誓,迟早有一天我要杀了狗皇帝。”
“我要报仇,为了宋峥,也为了我自己。”
安晟皱眉:“你别轻举妄动。”
小秦妃狠狠剜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你竟还能说出这样不温不火的话?那一家子都是白眼狼,狗皇帝弑亲夺位,抢走本该属于宋峥的皇位不说,现在他们又想逼你替昭燕公主和亲西蛮!你怎么还能听天由命?跑呀!快逃呀!我们大成又不是不能打,凭什么要向西方那些蛮子伏小作低?贵安不是你的地盘吗?太后不是最疼你的吗?还有淮东那一片全是先帝旧部,他们肯定会收留你的!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
安晟按下她激动的双拳,“但我有我的打算。”
“你能有什么打算?你要是真有本事早打算了,还能乖乖应召回京任由帝后压在头顶作威作福?”不是小秦妃瞧不起她,实在是眼下形势一片恶劣,安晟骄奢淫逸的无脑之名远扬天下,若非亲身一再确认就连小秦妃差点都信了这人真在当年烧坏脑子被皇帝养成草包了。
安晟勾唇,回以一抹安抚的笑:“你不信?”
小秦妃心头一突,满面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安晟收敛表情,扭头往回走:“你回去吧,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掺合。”
小秦妃急得直跺脚:“你到底听没听明白……”
“六姐姐,谢谢你。”安晟伫足回眸,小秦妃呼吸一滞,神情怔忡。
“你本该相与好人家,去过平常人的平静生活,是我们牵连了你。”安晟温声道:“也许这份情终其一生我都无法彻底偿还于你,可我由衷希望你能不被往日种种所束缚,你不该被你心中的‘宋峥’束缚一生。”
小秦妃喃喃:“我心中……的宋峥?”
“日后但凡你有所求,我定尽我所能帮助你。”安晟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但现在,希望你能离我远一些,莫再掺合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