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乱了天 帐篷之外已经乱了天。
阿史那收到海东青带来的回信, 兴冲冲跑去找安晟。安晟将早已看过的信大致扫了一遍,颌首道:“本宫得派人去打听打听,确认质子被释放后平安离开你们西蛮王都, 自会将人借予你。”
阿史那面色一垮:“还等?等质子被释放不说,还得等他平安离开王都, 接下来是不是要等到他平安回到你们大成的皇宫才算确认完成?”
安晟煞有介事地附合:“还是阿史那殿下设想周到。”
阿史那不干了,气得撒泼磨牙:“不行!你现在不把人给我, 那我立刻命人去把质子扣回去!”
安晟双眼微眯一脸危险:“你敢?”
阿史那意外于她的气势,明明只是个女人,站出来却丝毫不逊于他的气势。从前只道这位公主是个美丽废物, 可自他多次接触之后渐渐意识到对方绝不简单。
阿史那还想到的是, 这女人确实生得极美, 依王兄同样好色的性子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杀了她, 但这女人的手段不凡, 真被她坐实了王后之位,也不知对日后的西蛮究竟是祸是福。
双方争执不下,方大人和董将军再次跑来和稀泥, 安晟松口道:“行罢, 只要确认质子已被安全释放,本宫就将兰儿借你。”
阿史那终于也退一步:“我定让他们尽快安排。”
阿史那的动作很迅速,很快质子被放出并送往大成的消息传回安晟等人的手中。
估且不论西蛮王背地里还有别的主意, 单从这方面还是能够看出这兄弟俩私下关系并不差。尽管早前安晟曾扬言挑衅他们兄弟的感情,可事实上西蛮王族的手足之情远比大成来得真诚许多。
既然质子已被释放, 安晟没找借口继续刁难阿史那,很干脆地将兰儿借了出去。
然而事发恰在这一晚,入夜不久,柳煦儿本是陪在公主帐篷里说着话, 没由来听见外头传来极其激烈的争吵。
柳煦儿闻声想出去探个究竟,被安晟给摁了回去:“别出帐篷,你在这儿等着。”
说是让她别出帐篷,可公主自己却起身挑帘向外走去。柳煦儿一见又想跟,却被公主一个眼神给压了回去。她一向是个乖顺的,见此也不敢去拂公主的意,只得按捺满心的疑问留在帐篷里。
帐篷之外已经乱了天。
近段时间双方使团的相处虽不至于友善亲密,却也称得上是难能可贵的和平。然而就在刚才,西蛮人却在阿史那的帐篷中发现他的尸体。
阿史那死了,无声无息地死在他的帐篷中,没有打斗也没有挣扎,冰冷的尸身旁边只有一碗倒洒在地的药汁。
阿史那之死震惊所有西蛮人,他们立刻认定大成人使诈,下药毒害阿史那!
西蛮人激动气愤,抓刀就来找大成讨要说法。可想而之方大人与董将军是多么慌,好不容易从一个脾气相对较好的西蛮人口中得知因由,无不吓得冷汗都了出来。
最后见到阿史那的人是兰侍官,而阿史那所饮用的那碗药正是兰侍官亲手给他端的,兰侍官为什么要杀阿史那?几乎不作他想,众人笃定是安晟公主的授意。
安晟公主果然疯了!
未离京前宫中已有传闻称安晟公主不甘和亲西蛮受辱受难神智不清已近疯癫,但这一路相处下来大家只当她是娇惯些,都没觉出安晟公主脑子有病。如今出了这等事,众人才意识到安晟公主恐怕真如传闻所言杀人成性残忍暴戾!
可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却为时已晚,因为阿史那已经死了!
阿史那是西蛮王最信任与亲近的兄弟,他在西蛮享有不凡地位与声誉,他的死将成为西蛮与大成建交破裂的导火索,这桩和亲和不成了!
意识到这一切的方大人与董将军只觉天旋地转天昏地暗,费尽唇舌试图安抚阿史那的部下,然而阿史那的死给予这些西蛮人太大的打击,他们半分不信假仁假义的大成人,坚持要抓罪魁祸首的安晟公主。
方大人与董将军不同意,并非他们想要包庇安晟,而是形势尚未明朗之前,他们不可能也没必要去讨好这些群龙无首的西蛮人。
“人不是我们杀的。”
就在此时,从公主帐篷里出来的安晟站了出来,他冷眼环扫在场众人,目光从满眼仇怨的西蛮人再到神情复杂的文武两臣,紧接着落在了人群中并不起眼的文潮。
安晟面色一顿,旋即转回那些闹事的西蛮人身上:“想必本宫现在说让兰儿去为阿史那殿下检验尸身查明死因,你们必不可能同意罢?”
阿史那的副将自是不同意:“我们是断不会再让你们这些蛇蝎毒妇接近阿史那殿下的遗体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安晟淡道:“你们执意认为阿史那是我们杀的,却不让我们确查他究竟是何死因,谁知道会不会其实是你们西蛮人内讧造成,又或者杀人者恰在你们这群背心离德的白眼狼之中?”
“你!”那副将气得目眦欲裂,他团结起所有西蛮人:“大家不要听她的!这女人分明是想挑拨离间,我们每一个都是阿史那殿下的亲随,绝不可能背叛殿下!”
“无证无据你也莫要血口喷人!”安晟冷斥,“兰儿去给阿史那治病,前脚刚走后脚阿史那就死了,谁会这么蠢给自己招至这么明显的把柄?!”
这话是说给大成这边听的,西蛮人怒火攻心听不入耳,大成这边却不能自乱阵脚。果然头脑更机敏的方大人立刻应声:“没错!你们西蛮人自己闹的内讧反怪罪起我们大成来,莫不是想借机嫁祸大成的公主,好给你们有顺理成章攻打大成的借口?!”
方大人果不愧是能言善道的文官,绘声绘色越说越笃定,头脑略逊的董将军竟直接听信了:“好你个西蛮贼子,我大成都已经开出如此亦优渥的条件,你们还不肯满足,要打就打,谁怕谁啊!”
武将自有武将的血性,他主和是希望不必打仗闹得生灵涂炭,可真到不得不打的时候却绝不会退缩。
这话激起了大成士兵的血性,也激起了西蛮那边的怒火,双方竟当场抄家伙打了起来,方大人耍嘴皮子厉害,真枪实弹却不行,气急跳脚护着公主往回跑:“快、这里不能待了,咱们先退守到后方!”
董将军将兵堵在前方,其余没有战斗力的都被吆喝着连连后退。公主所在的帐篷属于最后方的安全位置,柳煦儿并未受到波及,却能明显听见双方交锋的咆哮与周遭宫人的惊呼。
她坐不住掀开帐帘一角,一大波人往这方面节节后退,这其中就夹杂着梅侍官和兰侍官她们的踪影,她们眼疾腿快蹿进公主的帐篷,顺手将柳煦儿捞了回来:“外面乱得很,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
“公主呢?”听说外面打了起来,柳煦儿又急又忧。
“菊儿和竹儿跟在殿下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应该也快退到咱们这儿来了。”梅侍官话音刚话,帐帘就被霍声掀开,伴着裙下疾风安晟大步走了进来,随后跟进来菊竹姐妹,然后竟是方大人和文潮。
董将军还在前方抗敌,一时不知是生是死。
方大人灰头土脸,袍摆还沾着不知什么人的血迹,脸色看起来极不好看:“殿下,您实话告诉微臣,阿史那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安晟哼声:“方大人问是否与本宫有关,而不是问是否与本宫无关,说明在你心中更偏向于阿史那的死是本宫所为。”
方大人被他噎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文潮从旁开口说:“事实摆在眼前,阿史那死前曾接见过你身边的兰侍官,而他死时身边所摆放的药汤正是兰侍官呈予他的。”
兰侍官沉声道:“我的药绝不可能有问题。”
文潮扫去一眼:“正如公主所言,我们没办法对阿史那的尸身作进一步的检验与确认。事实真相到底如何,谁也无法说清楚。”
兰侍官隐隐生怒:“我没有杀他的理由!”
“怎么没有?你们公主屡遭阿史那冒犯,你为主子出头对阿史那心生杀意也并非不可能之事。”文潮反道:“再说公主何等矜娇傲气之人,或许是她报复阿史那,又或者她早有预谋,为了搅和这桩和亲不择手段,也未尝没有这个可能。”
方大人将目光死死定在公主身上,安晟轻嗤:“依文公公的意思,本宫不杀他简直天理难容。”
文潮好整以暇:“所以殿下这是承认阿史那是你杀的了?”
安晟冷眼微眯,双唇欲启,一道声音忽而扬高:“公主才不是这样的!”
众人将目光投向角落的小不点,柳煦儿紧咬下唇:“她心中有国家大义与百姓,甘愿牺牲自己的一辈子也要换取大成的安定与和平,而不是像其他人只顾自我龟缩起来,一昧躲在别人的羽翼背后。”
“你们就只需要将她送去西蛮即可完成任务回到大成,可她却要终其一生留在那个充满敌对的地方,你们根本就不知道公主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和亲西蛮,却在这里说风凉话!”
安晟眸光微闪,将柳煦儿招到身边,轻轻捏住她的手心。
文潮眉心微蹙,方大人却因她的这席话而隐隐动容。
即便是主张和亲的他也不是全无良心之辈,他当然知道公主这一去怕是此生都将再无归期。
谁不曾可怜过这位先朝公主?只因家人早绝,唯她世间独活,便自此再没了可以依靠的臂膀。太后虽然疼她,可在儿子与孙女之间决择,最终还不是选了儿子?安晟公主若非孤苦无依,也不会叫皇后给换去替代昭燕公主和亲西蛮。
事已至此,方大人也不想去追究阿史那的死究竟是谁所为:“阿史那一死,这桩和亲怕是和不成了。我们得尽快将消息递回上京通知陛下作决策……”
“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件重要的事。”安晟下巴一抬,梅侍官心神领会,扭头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地形图,“众位不觉得西蛮人出现在大成境内这件事极其可疑吗?”
方大人顿住,他与董将军也曾讨论过这件事情,但这毕竟不在他们能力范围,只得差人将消息送返上京由皇上定夺。不过此时听安晟这般提起,不禁猜测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安晟也干脆,单刀直入:“这段时间本宫假意与阿史那周旋,并且几次三番就释放质子一事派人出去查探消息。派出去的人除了确认质子安全之外,还是为了调查阿史那这一行人究竟入我大成做什么。”
方大人顿如醍醐灌顶,原来公主提出释放质子竟还藏有这番含义,到底是他们鼠目寸光,竟不如一介女流心思敏谨有远见!
“殿下发现什么?”
问话的人是文潮,安晟扫他一眼,但也没有故作忽视,沉着地往下说道的事情,令众人大惊失色。
安晟将梅侍官取来的路线图一展,指出阿史那这一行人所经之处,由西往南形成一个跳跃的攻势。原来阿史那并非第一次潜入大成境内,他多次游走在两境交界不仅为西蛮提供清晰的地形位置,并且从这些地点可以隐约看出西蛮主攻要塞与战略方针。
结合这桩所谓的联姻可以看出,对方这是在打调虎离山的主意。这边浩浩荡荡将公主送去和亲,在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于两国联姻这件事时,西蛮从南边出奇不意,可以掠去防守最弱的两座城池和一处极为关键的交通枢纽。
倘若拿下这些地方,对大成而言无异于致命打击,因为南下可直捣上京,即便东边蓄有一定兵力可以救驾,可再快却快不过西蛮南下的速度,届时被打得措手不及的的大成毫无招架之力,整座上京都将被吞入西蛮的腹囊之中。
京畿不在,何以成国?大成莫不是要亡了!
方大人吓得险些整个人倒仰下去,难怪阿史那一开始就表现出那么嚣张的气焰,浑然不将和亲队伍当一回事。原来他们西蛮根本无心联姻,和亲不过是攻打大成的幌子而己!
“必须尽快、尽快通知陛下……”方大人靠身边仆从搀扶,颤巍巍指着天际。
彼时天边却是一片黯淡,外面的厮杀不绝入耳,有人仓促来报,满面恐慌:“董将军不敌西蛮贼子,身中数刀生死未明!”
众人闻言大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