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进宫第三十天
烈日当空, 晒的人神色恹恹。
贺眠眠乖乖跟在萧越身后,他不开口,她自然也不会多说, 一路再无话。
“手还疼不疼?”
冷不丁的,他忽然出声, 搅散了凝滞的烈日,风轻轻吹来平添几分凉意。
贺眠眠默然, 他不提她都快忘了,太后娘娘思女心切,用的力气比第一日还大。
拢在袖中的手探出一些, 贺眠眠悄悄看了眼指尖, 青紫一片, 还有几处破了皮, 渗出丝丝血迹。
“不疼, ”她垂眸,佯装淡然道,“只是有些青紫, 过一会儿便消了。”
又撒谎, 萧越瞥她一眼。
来不及再说什么,到了静姝阁门前。
贺眠眠忍不住抬头,望向写着“静姝阁”三个大字的匾额。
这个匾额才换了一个多月,很快又要改名字了, 改成之前的也很好, 她记得是庆阳殿, 确实是比静姝阁大气些的。
萧越停下脚步, 追随着她的目光,发觉她的神情中带着不舍与眷恋。
阳光洒在少女脸上, 本该是明媚的,可她的面容上却笼着清愁,眉轻轻蹙着。
“静姝阁,你放心住着,”萧越向她承诺,“只要有朕在,你便不会离开。”
她的下一个宫殿只能是皇后的居所,别的都配不上她。
贺眠眠闻言回眸,朝他行了一礼,低声道:“皇兄,眠眠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您千万别因为此事与母后吵架,母后正生着病,经不起折腾。”
“朕有分寸,你别担心。”
贺眠眠颔首,咬了咬唇,她忍不住询问:“母后的病……”
萧越没说话。
只要眠眠在她面前出现一日,她的病情便不会好转,反而会愈发认定眠眠便是她的亲生女儿,这是心结,亦是心病。
解铃还须系铃人,可是系铃的人,早已夭折在那场大火中。
萧越淡定地与她说了几句急火攻心的话,没将实情告知于她。
贺眠眠不太相信,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母后说她对不起永乐长公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瞧着执念极深,也像是压在心口许久的宣泄,她不敢贸然猜测。
萧越没在意,皱眉说道:“兴许是因为没将皇姐救回来,她心中有愧。”
想必是这样了,贺眠眠黯然颔首。
两人静了片刻。
“皇兄,眠眠先回去了。”贺眠眠行礼。
站起身,见他没再有什么表示,连点头都没有,她犹豫了一会儿便转过身,迈过门槛。
“别忘了朕的香囊。”
他在身后扬声提醒,贺眠眠踉跄了下,头都没敢回。
回到寝殿,她谁都没让进来,独自一人待着,拿起香囊绣了两针,针却再也落不下去了。
手疼是一部分,脑子里也乱乱的,她叹了口气,索性收起香囊。
从前不知道该如何与皇上相处,好不容易找到了相处方式,可是现在她居然不知道该如何与太后娘娘相处了。
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渐渐睡着了。
可没睡多久,她发觉身侧有微小的动静,窸窸窣窣的,还有药的清苦味道。
贺眠眠茫然地睁开眼睛。
“殿下,吵醒您了?”是寒星的声音。
贺眠眠摇摇头,侧身看了她一眼,发觉她手中拿着一个小瓷瓶。
“这是做什么?”她疑惑地开口。
寒星有条不紊地挖了勺小瓷瓶中的药膏,放在手心片刻,敷在她的伤口处。
原本火辣辣的、细细密密的疼消失了,手上开始变得清凉,甚是神奇,她讶异地看了眼小瓷瓶。
寒星这才回答:“殿下,这是皇上派人送来的柔肤膏,里面掺了药材,对您的伤口有好处的,过不了多久您的手便会恢复如初。”
皇上送来的……贺眠眠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看来她得快些绣香囊了。
上完了药,手便不怎么疼了,贺眠眠用了午膳,寻了个借口让寒星出去,独自待在寝殿中绣香囊。
晚膳自然也是在静姝阁用的,贺眠眠差人问了太后的状况,听闻一切安好才放下心。
只是次日,不得不去正殿用膳。
贺眠眠有些不敢去,她有意拖延时间,慢吞吞地梳妆,衣裳换了两三件,天色大亮时终于走出静姝阁。
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太后,脚步也迟疑着,像是提不起精神。
“眠眠怎么如此萎靡不振?”
一声略带些调侃的冷隽话语传来,贺眠眠讶然地顿住脚步,回首望向不知何时出现的萧越。
等他到了跟前,她才想起来行礼。
只是昨日才被太后训斥过他们两人“乱.伦”,现在他们又一同出现,是不是不太好,万一加重了太后娘娘的病情……
“走吧,咱们去用膳。”
他显然没有想那么多,或许已经想过了,但是毫不在意,步伐轻松,语气自然。
贺眠眠张了张口,那些话还是没说出口,反正万事都有皇上在,皇上那么有本事,她也不那么怕了。
只是到了正殿,贺眠眠又心中忐忑,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抬眼却没看见太后,她悄悄松了口气。
“皇上安好,长公主殿下安好,”嬷嬷上前行礼,“太后娘娘正在更衣。”
萧越颔首,自顾自地坐下,见贺眠眠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寝殿的方向,他伸出长臂,揽着她的肩,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贺眠眠吓了一跳,几乎是弹了起来,讶然地望着他。
“别担心,”他耐心地宽慰着,“母后已经服了药,现在很清醒。”
清醒……?
贺眠眠小心翼翼地坐下,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多时,太后姗姗来迟,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你们俩来的倒是很早,”太后笑容满面,“哀家居然是最迟的。”
贺眠眠想动又不敢。
萧越鼓励地望着她,她这才咬着唇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太后坐下。
太后朝她慈爱一笑,拿起筷子,却见她还愣着,忍不住道:“眠眠怎么不动,这些膳食不合胃口?”
贺眠眠回神,连忙拿起筷子,看了眼担忧的太后,这才笑道:“今日的饭菜很好,是眠眠刚睡醒,有些傻了。”
说着她为太后盛了一碗鸡汤,甜甜道:“给母后赔不是。”
萧越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多言。
席间又变得其乐融融起来,恍若昨日的一切并未发生。
贺眠眠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神色如常的太后和专心用膳的萧越。
萧越察觉到她的目光,皱着眉开口:“好好用膳。”
兄长的模样做了个十足十,贺眠眠扫了眼太后,心虚地朝他讨好一笑。
没想到他愣了片刻,也露出个笑,趁太后不注意,飞快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贺眠眠碗中。
贺眠眠呆若木鸡,飞速地瞟了眼毫不知情的太后,默默地将鱼肉送入口中。
像是得了趣,萧越没再用膳,但是筷子动的飞快,给她夹了许多菜。
贺眠眠倍感压力,无声地提醒他别再夹了,可他扬了下眉,反而变本加厉,非要与她对着干。
一顿饭吃的惊心动魄,终于结束的时候,贺眠眠撑的不得了——有一半都是吓得。
她开始忍不住打嗝。
萧越以手支颐,静静地瞅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声音极轻道:“胆小鬼。”
贺眠眠眨了眨眼,听懂了,她轻轻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他,娇憨可爱。
萧越有些心痒,若不是因为太后还在,他真想将她揉在怀里好好亲一亲。
“眠眠,早膳不宜吃的太多,”太后关切地开口,“一会儿记得去消消食。”
贺眠眠吓了一跳,也不打嗝了,急忙开口:“眠眠明白,是这膳食太好吃了,眠眠情不自禁。”
萧越顿了下,吩咐宫侍上了几杯消食茶。
贺眠眠为难地看着满满一杯茶,有些不想喝,也喝不下了。
她起了心思,想小口小口地抿着,等萧越离开,这样就不用喝了。
可是等了片刻,他还是没走,连太后也奇怪地问:“阿越,今日怎么待这么久?没有公务了?”
萧越嗯了一声,从容道:“朕吃的也有些多,想喝完这杯茶再走。”
撒谎!
贺眠眠撅了噘嘴,可是心里也知道她不喝完他是不会走的,咬了咬牙,她一口气喝了半杯。
“今日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吃撑了,”太后慈和笑道,“多留些时辰也好,哀家整日见不到你。”
萧越移开目光,恭谨道:“儿子事务繁忙,让母后挂心了。”
太后摆摆手,眯着眼睛打量他,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声:“瞧着是瘦了些,你独自在含元殿用膳,总是随便糊弄了事。”
贺眠眠腹诽,可不是瘦了,饭菜都喂到她嘴里了,她愤愤地喝了口茶。
萧越笑而不语。
很快,贺眠眠喝完了茶,揉着肚子道:“母后,皇兄,眠眠先回去了。”
太后颔首,萧越没说话,余光却一直追随着她。
“母后,您早些歇息,”他站起身,“儿子也回去了。”
太后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出声:“阿越,哀家听闻林廷入宫时被你拦了下来?”
萧越目光微转,又坐了回去,淡淡开口:“是,朕想起有一事需要他做,前去寻他的太监看见了他,便将他带了过来。”
顿了下,他略有些歉意道:“此事紧急,朕亦不知他进宫是为了眠眠,倒是朕的疏忽了,过几日朕亲自安排他进宫与眠眠见面。”
他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还主动开口让眠眠与他相见,太后也无从挑剔,摆摆手放他走了。
萧越毫不留恋地出了正殿,看见那道慢悠悠的窈窕背影。
他快走几步跟上她。
贺眠眠侧首看他,疑惑地问:“皇兄怎么又过来了?”
“此处无人,叫越哥哥。”
“越哥哥。”她乖乖改口。
她的语气亲昵又自然,萧越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朕有一事要问你,”他正了正神色,“你可喜欢林廷?”
怎么忽然提到他了?贺眠眠皱眉,她连他长什么模样都忘记了,只记得是个容易脸红的少年郎。
可她的停顿却让萧越误会,他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淡然道:“若是喜欢,朕过几日便召他进宫。”
若是喜欢,朕过几日那便将他调的远远的。
贺眠眠连忙摇头,坚定道:“算了吧,眠眠不喜欢这样的。”
他那样爱脸红,如果成了亲岂不是日日看他的大红脸,比女子还要害羞,多没意思。
萧越心中一喜,顺着她的话问道:“那眠眠喜欢什么样的?”
贺眠眠慢慢地走着,心中有些羞涩,不过她还是将他当成真正的兄长对待,认真地思索着,许久才郑重其事地说道:“大概是温和的、想我所想的、事事以我为先的俊朗公子。”
萧越在心中默默思索。
温和的——陈若白是京城中公认的温润如玉。
想她所想——陈若白让贺骁进宫做侍卫。
事事以她为先——小花园那日,陈若白为了帮助眠眠隐瞒,不惜欺君。
萧越缓缓地露出一个笑。
纠正她错误的审美,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