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3/4)
但事到如今,她和他终成眷属,且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懂得珍惜对方,还因此寻获亲生父母……
这一大圈,没白绕。
“大师兄打算安守在双月岛?”
言多必失,她只挑最简单的问。
沈星长“嗯”声应道,似自觉太冷淡,复道:“反正……长陵岛那边,老爷子、老六在,我这模样……帮不上忙。”
林昀熹忽觉这类自暴自弃之词,已在宋思勉处听到太多。
她曾坚信,以沈星长的桀骜孤高,断臂后必能迅速恢复,何曾料无她在岛,他也恹恹而归。
“何出此言?”她负手而立,“大师兄对我的决策有异议?”
“你既有傅家三郎从旁相助,何需我这废人?”沈星长意兴阑珊。
“你缺的是臂膀,但你才学仍在,声望不减,胆敢自称废人?”林昀熹玉容隐含薄怒,“对得起大伙儿喊了你这么多年的‘大师兄’么?”
沈星长垂目,踟蹰不语。
“外子的长兄在前年因意外截去双足,照样凭一双巧手,堂堂正正‘站’着!你学武之人,昂藏男儿,火里来水里去,有何可惧?”
“我……”
“大师兄,沈家需要你,七十二岛需要你,师弟师妹们需要你。处在南洋的海盗蠢蠢欲动,根据我的推算,这儿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快则半年,最迟两年,必会进犯!
“秦家脱离五族六十余年,亦不受大宣庇护,无论大家来自何方,从何年起融入,理当团结一心,自强不息。咱们没时间纠结儿女情长,争风吃醋!
“我们未必都生于此,但既有幸成长于此、有缘并肩执剑而行,理应同袍对敌,以壮志热血去守卫祖辈所创的平稳安定。
“我今儿登岛,不为安慰你、鼓励你,不为算沈家人到我家门口闹事的账,更不为计较你们往我床舱内丢迷香!我只来问你一句,你,沈星长,可愿如当初,带领沈家男儿,为七十二岛一战?”
林昀熹挺立在金芒中,堪比深谷幽兰,漫溢高洁、飞扬、纯粹的气息。
沈星长看惯她肆意任性的一面,忽觉此刻的女子颇为陌生。
“大师兄,”宋思锐沉嗓柔和中透着笃定,“你我相争多年,谁是谁非,怕已算不清,也没必要再算。眼下,本该携手应对,设立布防,训练人马,齐心协力,绸缪未雨,不知你意下如何?”
话毕,他徐徐伸出右掌。
沈星长低叹:“是我溺于过往,让你俩见笑了。”
将利刃插向泥土,他以左掌回应,给宋思锐不轻不重的一击。
至此,一段悱恻情愫告终。
···
在沈星长处聊了近两个时辰,林昀熹一行人用过午膳,接受船夫们的道歉后,带上数名沈家小辈同行,驶向长陵岛。
碧波万倾,无边无际,间或三三两两岛屿,大大小小皆属七十二岛之列。
林昀熹驻足甲板上,遥望海天尽头,眉眼难掩肃然与隐忧。
宋思锐缓步行近,停步于她身后两尺外,因良久无话,引来她的回眸。
他握她的手,小声埋怨:“你呀!上午为何莫名其妙问我惩罚之事?是在考验‘大岛主夫婿’的能力?”
“就想看你对这事的处罚意见。”
“你该不会没想起……文琴她对我……?”
“我想起了啊!我还想起,上回他们好几十人围攻你,你用她的剑还击。”
“四舍五入有半年!”宋思锐哭笑不得,“你现在才吃醋?酿久了更好喝?”
“谁吃醋?我那时根本不记得她是谁!”林昀熹用“蟹钳爪”夹了他一下。
宋思锐虽暗为她极其罕见的小醋意而兴奋,仍耐着性子解释当时的处境。
林昀熹笑了:“在你眼里,我小气到这程度?”
“说实话,我宁愿你小气些,对我更霸道些。”宋思锐见后方无人,索性拥她入怀。
其时天高云淡,日渐西顷,他们只顾极目远眺,未留意船舱中一双双带笑的眼眸。
两日后的晌午,船只总算安然停靠在长陵岛的码头边。
此地为七十二岛的核心,又是陆地面积最大的一个,长住人口超过十万,有山峦十余座、良田数万顷、高山泉、淡水湖泊,景致宜人。
他们下船时,海滩上聚了数千人,穿戴整齐,淡青浅绿一大片,欢呼雀跃,迎候领主。
其中,秦老岛主秦楷须眉发皆白,昂然立在人群中,长眸笑成两弯月,如画卷中摘下的老星君般,威仪与慈爱并重。
一看到他那满是皱纹的沧桑脸面,林昀熹原先的凛凛威风瞬间褪尽,水眸泪光莹莹,扁起小嘴,呜咽有声:“爷爷,我回来了。”
“唉呀!成亲了,怎还是小孩子模样?定是展瑜纵容你太过……”
秦老岛主捋须,笑看跟随在后的宋思锐、林绍夫妇、傅千凝,颔首致意。
林昀熹嘴巴越嘟越长:“才不是!他欺负我!趁我糊涂,把我给娶了!”
“这两位是……?”秦老岛主笑眯眯转移话题。
宋思锐连忙向他引见林绍夫妇。
林夫人对长者行礼,忽然拉了林绍,双双跪倒:“秦老岛主对昀熹的救命与抚养之恩,林家今生今世亦无以为报啊……”
“使不得使不得!”秦老岛主轻挥袍袖,拂动一股柔风,缓解了二人的下跪之势,趁机扶住林绍。
傅千凝会意,从旁搀牢林夫人:“伯母,咱们回园子慢慢聊。”
林夫人连连拭泪,哽咽点头。
秦家宅子在大小、布局、亭阁的样式几乎按照京郊的品柳园复刻,除某些局部根据个人喜好进行翻修或加建,南北花木品种有差别外,池沼湖泉、庐室堂谢等完全一致。
秦老岛主邀请客人穿行于小桥曲水,绕过媚柳挺松,步入一幽鸟啼枝、药香四溢的庭院。
宋思锐取竹沥水,备茶磨、水杓、茶罗、茶帚,盏托、茶筅、茶巾等物,逐一为大家奉茶。
双方寒暄几句,秦老岛主问明林昀熹一年来的状况,感慨良多,边饮茶,边聊起陈年旧事。
“奉延二十一年冬,雪灾深重,岭南以北出现了瘟疫,还没到开春便爆发了……老夫和子女随年迈的父母路过,本着行医济世之心,进入抚州城治病救人。
“隔了整整十七年,老夫犹记那呼天抢地的哭声、染瘟疫者的愁苦和悲怆。我们一家五口忙了三日三夜,正逢州府派人清理隔离,我秦家……身份颇为特殊,故暂避城外。”
林夫人蓦地回忆起妹妹那句“看小昀熹断了气,嬷嬷请更夫送去郊外埋了”,不由得暗捏一把汗。
“某一晚连夜出城,正好见一黑影,抱着一只大锦匣,鬼鬼祟祟沿城墙而行。我们猜是贼人,恨动荡时期人心不古,施展轻功追上。那家伙发觉有人追来,急匆匆发足狂奔,恰巧月黑风高,不小心摔倒,匣子脱手甩出数尺。
“出人意料的是,匣子内忽地传来婴儿微弱啼哭声!那黑衣男子惊得连滚带爬,抱头鼠窜,一边吼‘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我不是人贩子’,一边落荒而逃。
“家母医者仁心,惊觉是个气若游丝的小丫头,即刻抱回住处,不遗余力救援。施针、喂药、找乳母……倒腾半月,勉为其难救活了。”
众人虽知那是小昀熹,仍禁不住长舒一口气。
秦老岛主凝视林昀熹半晌,叹息:“我们检查过这丫头的随身之物,除去一裹着锦锻的椴木匣,衣裳倒是件件精致,不似穷苦人家的孩子。贴身的小肚兜内层绣有‘燎烟微吐,东昀初熹’八字……”
“啊!”林夫人惊呼,“那、那是我闲来所绣的双面绣,一面蝶舞,一面为小字……”
“正是。”秦老岛主挪移至檀木柜前,取来一沉甸甸的石匣,再从中拿出一上了锁的小方匣,开锁后向她展示那小婴儿的肚兜。
“昀熹小时候,确实很爱穿我做的衣裳,想来……我妹妹调包时,生怕她把贴身小衣换了,容易惹她不适、哭闹,因而留下……”
林夫人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林绍和林昀熹、傅千凝轮番安慰了一阵,示意秦老岛主继续。
“我们一家推测,那八个字包含孩子的名字,试了几种组合,觉察她对‘昀熹’这两个音有反应,便唤名昀熹,没料误打误撞,蒙对了!
“为给她找家人,我们在抚州城内外辗转了两个月,后终于寻到那小偷。小偷却说,锦匣确是顺来的,只因他无意间撞见一更夫,见其怀抱的盒子异常精美,猜想为贵重之物,遂紧随在后。
“快到城门时,更夫迎面撞见一喝得摇摇晃晃的乡绅之流,随手放下锦匣,上前搀扶。那小偷乘其不备,夺了锦匣跑得飞快……溜出城后,被我们盯上,摔了才知里头藏了个小娃娃。
“我们顺着他提供的线索,找过乡绅,可那人喝醉了,唯一印象是有人送他归家,得了赏银欢天喜地而归,连人家是何年纪容貌也不晓得。
“瘟疫期间人心惶惶,人员流散,我们苦寻无果,对这孩子感情日生,决定带她回长陵岛,养在膝下,当作亲生孙女照顾。
“一晃数年,双亲回大宣仙霞岭颐养天年,我独力承担七十二岛,念及兄弟分散,儿孙或抗击海盗时战死,或病逝,唯昀熹继承家父的部分功力,名正言顺成为我秦家传人。”
林昀熹亦记起,年幼时长辈尚有好几位,成长后只剩她和爷爷相依为命。
再后来,傅家兄妹成了她的伴儿。
回首前尘往事,众人无不慨叹阴错阳差、世事无常。
问及未来何去何从,林昀熹确信数万海盗占据南洋诸岛,为的是养精蓄锐,重返七十二岛,以雪前耻。
她希望父亲暂居此地,助她一臂之力。
林绍曾为工部尚书,更一度兼领少府监、将作监、军器监,主缮修、功作、盐池、园苑,凡城池修浚,土木缮葺,工匠程式等皆有涉猎。
他起起落落,现今无官无职,仅一爵虚衔,京中恒产寥寥,随女儿女婿留居长陵岛半载或一年,并无不妥。
林昀熹暗下决心,这一回,秦家的太爷爷和爷爷打下来的基业,将由她来镇守。
世间的种种美好从不因为某些人努力过,就得以维系,地久天长。
秦家不会因她寻回亲生父母而后继无人,她,会带动七十二岛中的二十余万子民,无惧自身的微不足道,无惧前路的艰难险阻,无惧将来可能要面临的挫败,以年月织起属于他们这代人的锦绣年华,并为下一代开启繁华盛世。
她深知她还年轻,但她的长辈们亦曾年轻过,亦曾天真狂悖、肆意风流。
天地山川见证着他们来过,也必将见证她的存在。
···
宋思锐年少时居于秦家大宅,与她定亲后,为避嫌,特意搬去后山临海小院。
知悉二人成婚,秦老岛主把后山和整片海滩划归给宋思锐,将他那闲置的房舍拆了,改成宜居的中型院落,依山傍水,清静怡人。
是夜,安顿好林绍夫妇后,小夫妻住进新家时已是夜色深浓时。
白日里燥热渐散,天幕缀满的星辉在静谧凉风下瑟瑟发抖。
林昀熹久未踏浪,脱了鞋袜,挽裙直奔院外;宋思锐如像照顾孩子般,抱了吃食、软毯等追在后头。
二人嬉笑打闹,数着小螃蟹在沙地上留下的无数洞穴,暂忘烦忧。
潮水渐涨,他们索性跃至巨石上,并肩观星。
江山雄丽,星辰摇动,海气漫漫,泠然洒然。
“章鱼,”她往他肩头轻靠,“有时,我会误认为……这才是梦。”
宋思锐圈紧她,低头亲吻她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