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番外一(上)(2/4)
他意识到上方有人捉弄,遂抬起头张望,未料一枚果子恰恰砸进他微张的唇中,弹得他牙齿好生疼痛。
“谁?”
“不是说……要乖乖在家看《脉经》么?”
昀熹轻笑声自树顶飘然而至,随即她轻巧灵敏的身姿亦如飞燕回旋而下。
宋思锐遭她戏弄和当场揭破,恼羞成怒:“要你管?”
昀熹来气了,叉着腰,怒目瞪视:“你吃我家、住我家、睡我家,不归我管,归谁管?”
“要管也是你爷爷来管,何时轮到你这丫头指手画脚?”
宋思锐自诩皇亲国戚,素来被捧在手心。他能吃苦,能忍痛,唯独不能受不了鄙视。
尤其被他鄙视的人所鄙视。
也许他眼底难掩的傲气惹怒了昀熹,她昂首道:“岛上大人由我爷爷管,岛上孩子由我来管!”
宋思锐岂会把她当一回事?
冷冷一笑,转身便走。
“姓傅的,你给我站住!”昀熹顺手一拽。
宋思锐力气不及她,经不起她随手乱拉扯,重心不稳,所提竹篮倾歪,采摘的果实落了一地。
“你!”宋思锐大怒,“你……蛮横粗野!跟野丫头似的!”
“骂谁‘野丫头’!”昀熹暴怒,眼眶红透,仿如被他戳中心事,“有种别耍嘴皮子!跟我单打独斗一场!”
她高声嚷叫,引来附近游玩的同伴探头探脑。
宋思锐一脸不耐烦:“在你眼里,任何事都能靠打架解决?果然蛮横粗野!”
话音刚落,一条带刺的荆棘条兜头甩向他。
那天,是他有生以来最感屈辱的日子。
昀熹像是被点燃的鞭炮,火气冲天,边骂边追着他抽了一路。
他仗着腿长,沿崎岖不平的山道撒腿狂奔,被弄破衣袖,背上也遭了两击,最终为躲她的一记狠招摔倒在地,弄得浑身泥泞。
耳边绵延不绝的是昀熹那些玩伴的呐喊。
“昀熹!揍他!”
“傅家小哥!投降吧!”
“哈哈哈……成泥狗子啦!”
“别不识好歹!”
宋思锐乃天家贵胄,凤子龙孙,何曾遭受过此辱?
激怒之下,他咬牙忍下挥舞而来的荆棘,伸脚将昀熹绊倒,更借助重量将她牢牢压在泥地上。
那丫头不甘示弱,一口咬在他臂侧。
持续不灭的痛感让他清醒了。
——他是谁?他在何处?他在做什么?
他是宋思锐,晋王府的三公子,身处千里之外的长陵岛,正和一名比他矮上一大截、小了好几岁的小女娃掐架。
残存的骄傲和尊严,迫使他松手。
随后,脸额遭一重击。
山摇海动,世间坍塌。
···
窗外云移月影动,时明时昧,一如宋思锐忐忑心境。
他腰背挺直,端坐在圆鼓凳上,暗暗咬牙忍受满身伤痛。
秦老岛主没说话,以那双满布皱纹的手细细为他清理带刺的伤口,一点点上药,生怕再给他增添痛楚。
宋思锐委屈和耻辱因额角、脸颊、肩背、腰腿的草药清凉而逐渐平复。
诚然,他一次次婉拒、瞒骗昀熹在先,受她捉弄在后,真正令她暴跳,是他那句话——蛮横粗野!跟野丫头似的!
昀熹她……没爹没娘,想必背地里没少遭人猜忌。
年幼气盛如她,再怎么傲慢娇纵,内心深处或许忌讳此类言辞。
“展瑜,”秦老岛主替宋思锐包扎完毕,温声道,“老夫要向你道歉,当爷爷的没把昀熹教育好,责任在我。她打小没了父母,也无兄弟姐妹相伴,老夫实在太忙,顾不过来,害她与人相处总以自身想法为先……委屈你了。”
宋思锐无端滋生同病相怜之感。
可他好歹有父母溺爱的十年。
“不……老爷子,我、我是摔的,跟她没关系。”
“摔到臂上有牙印?碰巧是缺了一颗门牙的印子?你道老头子眼盲心瞎,瞧不出是谁干的?试问岛上哪家丫头敢这般无法无天!”
秦老岛主语气既有怜惜,亦带愤懑。
宋思锐苦笑:“您别怪她,是我出言无状在前,我为男子汉,不该斤斤计较。”
“都怪我,这两日忙着迎接来岛的长辈,没空教导你,也没工夫管教她,”秦老岛主叹了口气,“老夫有负你祖父所托啊!”
“我一无是处……让您大小事操心。”
宋思锐望向镜中的自己,惭愧落寞之意顿生。
秦老岛主凝视他半晌,语重心长:“展瑜,你还小,要知道,贤人之所以得天者独全,乃生而向学,不待壮时,其道已成。不管何种出身,用什么姓名,衹要努力,人皆可以为尧舜,为之而已。”
宋思锐一怔:“您……?”
“你所谓的爷爷,实为外公吧?”秦老岛主莞尔一笑,“你满嘴京城口音,举手投足尽是矜贵之气,对应傅家次女嫁入王府为妃……可想而知。他虽不曾详述何以将你带离金屋银窝,也没将他安置在傅氏家族的羽翼庇护下,可同为长者,我更能明白他的用心和苦心。
“在七十二岛,老夫虽不才,但自问能予你充足的锻炼机会。你既可习武拥旄仗钺,扬名青海万里之外,亦可行医济世扶危,救千万人于水火之中。只需你惜取年华,勤勉用功,省得老后从事,纵然极日夜之勤,亦徒劳而鲜获……切莫如老夫今时年迈,再想学点新鲜之事,已力不从心。”
宋思锐垂眸浅笑:“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
“呵,”秦老岛主笑了,“你这孩子!反而勉励糟老头子?”
宋思锐腼腆地扬了扬唇角。
一老一少有说有笑,秦老岛主神色微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早点睡,等你伤好些了,老夫带你拜见尊长。”
宋思锐没作多想,谢过秦老岛主的续玉膏,寻了个压不到伤口的姿势,侧身而卧。
一夜无梦。
醒后,他整理仪容,被引去秦家园外一处清幽雅致的宅子。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天家最受尊敬、常年云游四海的两位长辈,他的曾祖父母,亦纡尊抵至海岛,隐姓埋名,过着逍遥自在的惬意生活。
原来,他并非孤独一人,从来都不是。
···
傅千凝抵达长陵岛当日,宋思锐只仓促露了脸。
没多久,他意外得悉,傅千凝和昀熹一下就熟络到无话不谈的境地。
他名义上是“兄长”,实乃两三年没见的表兄,因鼻青脸肿,索性曾祖父母的院子里小住数日,一来陪伴老人,二来蹭这世上最美味的家常菜,三来借机养伤,四来……避开那个凶巴巴的小丫头。
他从秦老岛主处借了点医书,一得空便挑个安静场所,仔细阅读。
没料到,他躲着昀熹,昀熹却找上了他。
那日,他藏身海边岩洞,于惊涛拍岸前翻阅《脉经》。
“逮到你了!”
昀熹神出鬼没,一来即塞给他一盒玫瑰红豆糕、虾米萝卜糕和紫芋奶糕。
他讶于她突如其来的示好,没好意思接,磨蹭了好一阵,因肚子确有些饿了,后用秦老岛主给止疼祛瘀膏药与之交换。
若他没记错,昀熹当时也受了伤。
依她不拘小节的脾性,定然没把小伤放心上。
男子汉大丈夫留点疤不算什么,可姑娘家……未免太可惜。
他为嘲笑她“蛮横粗野”的不当言辞而致歉,没敢重提“野丫头”三字。
昀熹讪笑,和他并坐石上,用小竹签戳着糕点,聊起她对他的不满和歉意。
“你和你爷爷来岛后,我爷爷就没怎么搭理我……之后,你的太爷爷和太奶奶也来了,我爷爷又忙着陪他们二位……奇怪呀!你太爷爷为何姓柳?”
宋思锐险些被她一大串“你爷爷”“我爷爷”绕晕:“额……长辈的事,我不大清楚。”
宋思锐没法如实相告,“祖父”是为外祖父,“曾祖父”乃大宣新继任女帝的祖父,本姓宋,出门在外使用了母姓,就如他宣称姓傅。
昀熹又道:“傅小哥哥,我知你们京城人士讲究礼法,你读过书,又会弹琴,瞧不起我这等海岛小丫头,也不愿和大伙儿聊天……”
“没有的事,”宋思锐辩解,“我衹是习惯独来独往,兼之初学武,根基浅薄,怕你们笑话。”
“你就是死要面子!”昀熹轻哼,“说实话,秦家门下弟子众多,至今衹有你和阿凝住在我家,可见老爷子对你俩最是器重。”
宋思锐心底漾起感动暖流,一时无话。
“你还生我的气,不肯搬回去?”
“不,”宋思锐矢口否认,“我嫌……太丢人。”
昀熹窃笑:“我不欺负你便是!爷爷说了,让我好好向你道个歉,多跟你学练字,不得再没大没小胡闹下去……”
“那倒不必,”宋思锐唇畔轻勾,“我承认我有过错,咱们扯平吧!”
“我也觉说两句好听的并没意义,你若不嫌弃,不如……我陪你练武,你教我读书……嗯,还有阿凝!对了,你们兄妹关系为何冷淡至斯?我若有哥哥或妹妹,不知该多高兴!巴不得时时刻刻黏一块儿!”
昀熹澄明眸子掠过一丝超乎年龄的憾意。
有那么一瞬间,宋思锐被她不经意泄露的孤独感击中。
素有的嫌隙、芥蒂,已微不足道。
他们一男一女,一北一南,一文一武,截然不同,偏又失去双亲的呵护,谨慎用坚毅将脆弱易碎的希冀藏匿得不露痕迹……
他和她,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