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薛盛身形僵硬, 一滴汗落在直直地落在眼里,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瞪大眼睛, 心神恍惚。
玄行眉心倏地皱起,一向和善慈善的眉宇露出一丝厉色。
“这香竟敢抹了整整一支磷粉,一旦点燃便能伤人。”张角快步走来, 手中三根香被他晃地直摇,大咧咧地高举在众人面前。
跪在角落里的静正惶然地看着那三根香, 神色一怔,一时间竟有点茫然, 可随后那点茫然被惊恐所替代,头便也埋得更低了。
其余众人更是神色各异, 惊慌失措。
温月明坐在上首,把堂下诸人的神色皆收入眼中。
“这香是谁备的,是薛令还是,你……”
静正察觉到月贵妃的视线,猛地一个哆嗦, 头也不敢抬起,哆哆嗦嗦地否认道:“不, 不是小僧。”
温月明颔首,似乎格外好说话, 目光便落在另外的薛盛身上。
薛盛脸色煞白,连忙摇头:“不不不, 也不是微臣,微臣不知啊。”
接二连三的否定, 让大殿因为这三根清香陷入寂静。
清香祭奠只会经过两类之手, 一个是作香的僧人, 一个是送香的太史局众人。
月贵妃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搭在乌木茶几上:“那是谁的问题,难道是本宫的,或是殿下的。”
众人下跪,齐呼不敢。
一直沉默的陆停视线自那手指上移开,声音温和,瞧着比贵妃还好说话的模样。
“母妃息怒,清香乃相国寺秘方,此事若是出在制香上,便不会只有三只,磷粉是涂抹而至,想来是自请香到上香之人皆有嫌疑,不如一一排查。”
张角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这话便是把千牛卫排了出去,他不得不承殿下这个情。
“还有一个时辰,殿下下午的大祭就要开始,耽误不得,还请殿下和住持先做准备。”
温月明沉思片刻后,笑说着。
陆停颔首,并未流连,对住持说道:“还请住持另请三炷香。”
玄行半阖着眼,合掌称是。
两人在一众慌乱中,前后离去。
“此事既没有结果,相关众人便都要收押。”温月明神色温和,可说出的话却冷沁沁的。
“大祭关乎大周国运,是大事,我不知那人是何居心能动此手脚,往小了说,针对本宫或殿下,不过是阴私之事,可若是往大了说……”
众人一怔。
“他若能保你,大概只是一个全尸。”
她意味深长地自众人身上扫过,缓缓说道,等众人真正把此话听了进去,这才对着张角点头。
张角虽知此事与自己无关,但还是被这话骇得后背发凉。
毕竟此事闹大了,总会有几个冤魂。
“娘娘心善。”门口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此事不论大小,陛下有令,所犯之人皆处以极刑。”
章喜声音本就尖锐,在空荡高挑,回字型的大殿上,刺得人耳朵发疼,心口震动。
温月明状似吃惊,先是朝着外面张望着,见空无一人,这才缓缓起身,惊讶问道:“章力士怎么来这里了。”
章喜原本狠厉的神色见了温月明才温和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和善:“娘娘今日初次主持祭祀,陛下不放心娘娘,特让奴婢来看看。”
温月明脸上配合地露出丝丝笑来。
章喜见状,笑得更加开心了。
“娘娘辛苦,此事不如交给奴婢,奴婢定给娘娘一个交代。”章喜看向堂内众人,笑脸盈盈的说着,可眼底却又冰冷一片。
“既然无一人承认,那只好把涉及到两个祭台的人,不论是谁都带下去,严加审问。”章喜面朝众人,狠厉扫过诸位,冷酷说道。
温月明对他的变脸视若无睹,只是镇定点头:“那就有劳章力士了。”
章喜亲自上前把人扶出大殿:“此事奴婢定给娘娘一个交代。”
温月明走了几步,快要迈出大门时,突然停了下来,侧首去看章喜,眼波微动:“毕竟在寺庙,还请力士手下留情。”
章喜脸上笑意敛下,眼尾一扫贵妃,好一会儿才说道:“自然。”
花色接过章喜的位置,伸手扶着温月明。
“之前台上还出了一些事故,多亏殿下相救,殿下那边骤然少了一些人,本宫去帮衬些许。”
她眉目敛下笑来,便也显得冷冷清清:“这边便有章力士了。”
章喜点头,亲自送人出了大殿。
温月明出了大殿,看着前方混乱的祭台,眯了眯眼。
“娘娘为何要力士手下留情。”花色不解问道,“德妃如此作为,此番若是能拉她下来才好。”
温月明笑了一声:“你当章喜为何去而复返。”
花色歪头,犹豫反问道:“为了德妃?”
“咱们的陛下,深情得很。”温月明的声音自喉咙中冒出些许,也不知是讽还是笑。
“那现在去哪里?”
“去看看太子殿下,他倒是大胆,那香在我这里被发现和他那边被发现,可是两个死法。”
殿下的秋报类似于来年社稷祭祀,和贵妃娘娘的五谷祭大有不同。
温月明穿着那身厚重的冕服,只觉得束缚:“先去换衣服,太重了。”
“殿下好像只带了远兴一人出门。”小径上,花色随口说道,“哦,还有几个围猎时陛下亲赐的卫率。”
温月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倒是胆大。”花色下了结论。
“他胆子一向大。”
花色也不说话,随后后知后觉地问道:“娘娘怎么知道殿下胆子一向大。”
温月明动了动脖子,头顶花树冕冠下的博鬓流苏也跟着晃了晃:“十岁就敢去西北的人,瞧着也不像胆小的人。”
花色了然。
“对了,不必陪我去换衣,你亲自去写封信。”温月明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最后又强调了一句。
“赶在章喜走之前把信送出去。”
两人已经快到东跨院,稍稍抬眼就能看到不远处森严的卫兵。
花色犹豫了一会,又见隔壁就是自己的院子,这才点头应下。
“娘娘小心。”
温月明失笑,打趣道:“我又不是去龙潭虎穴,我就走个过场。”
花色抿唇,一板一眼说道:“听娘娘那番话,奴婢瞧着殿下不像纯良无辜之人,娘娘不要掉以轻心。”
温月明换好衣服出了门,站在空地上犹豫了一会儿,便径直穿过那条隔离带。
梅花零落成泥,假山上枝影横斜,瞧着格外诗意。
这是温月明第一次来到被隔断的那半边跨院,相比较自己这边的精致富贵,这边不过是糊了一个表面的得体。
此刻除了门口站着守卫的千牛卫,院子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主屋的门并未完全关上,温月明上了台阶,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好一会儿,屋内传来陆停的声音。
“我这玉佩不知放……”
温月明眉眼一抬便看到屏风上倒影着的声音,脚步一顿。
屏风后的陆停也在推门那一瞬间察觉出不对,披衣服的手一顿,侧首朝着门口望去,却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
“原来殿下在更衣。”温月明先一步咳嗽一声,脚步向后挪了一步,镇定自若地说道,“打扰了。”
“我去外面等殿下。”她垂眸,轻声说道。
“等下。”
只见屏风后换衣的人身形一僵,那道影子随后立刻快起来,没一会儿便匆匆自屏风后绕了出来。
“清香要另备,这次住持很谨慎,要我派人一起去。”陆停看着站在门口的人,又看到外面空荡荡的院子,温和解释道。
“我让远兴去了。”
冕服非常繁琐且厚重,花色和翠堇齐齐上阵都颇为麻烦,更别说陆停自己一人,但他现在穿的倒是颇为像样。
“我以为他回来了。”
“其他人呢。”温月明目光自那截被玉带紧紧束缚着的腰上一扫而归,状似随口问道。
陆停沉默看着她,脸上笑意依旧,好一会儿才说道:“总要收拾干净尾巴。”
温月明对他的坦白,颇为惊奇,忍不住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之人。
“殿下何时的手笔。”
她目光自那件空荡荡的斋房扫过,内侍省是出了名的踩低捧高,不见兔子不撒鹰,太子殿下这差事明显不是圣心所向,便连布置也颇为敷衍,可偏偏有些人只要往这一站,莫名多了点光辉。
她仔细打量着面前之人,最后慢慢吞吞地围着他打转。
“说起来,那火药是哪来的,总不会是殿下变出来的吧。”
陆停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并没有跟着她的动作而移动。
“还有你那祭台时时刻刻都有人,那三支香只怎么送上去的。”
温月明站在他背后,盯着他脖颈处,层层衣领下露出的那块肌肤。
“殿下不知不觉倒是做了不少事情。”
陆停侧首,一截精致下巴落入温月明的视线,几个月的温养,竟也多了点玉色。
“总该为自己考虑一下。”他笑说着,扭头去看面前之人,打量着她的衣物,最后落在瞳仁上,“解决了。”
温月明意味深长说道:“章喜来了。”
陆停颔首,也不见惊慌:“薛家败局已定。”
温月明眯了眯眼,突然靠近他,紧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章喜会回来?”
陆停垂眸,冷不丁看到自己倒映在那双漆黑的瞳仁中,鬼使神差地微微曲颈。
“娘娘算不到。”
那声音极请,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龙涎香扑在温月明脸上。
他头发并未完全束上,鬓间的那缕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跌落下来,落在温月明耳边。
痒痒的,还带着一股梅花猪苓的清香。
“自然算到了。”
温月明本想把那缕头发拨开,可一触及光滑的发丝,又下意识地莫名揪住,甚至还绕了一圈。
陆停一怔。
“所以你截下那三支香,和我唱着一出,就是为了让章喜过来是吗。”
她微微用力,见原本镇定淡然的脸以为你吃痛皱了皱眉,这才得意扬眉一笑。
“我说的可对?”她微抬下巴。
陆停沉默着,目光不错地盯着她看,随后微微一笑:“对。”
若是温月明一旦笑起来便是冷月出岫,那陆停的便是冬日逢春。
浓墨眉眼瞬间被水晕开淡痕,软化了锐利深沉之色。
“火药你埋的?”
“香炉高大,不过借铺平香灰之事,抹上一点。”
“长香怎么换的。”
“台上人来人往,手脚快些而已。”
陆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格外好说话的样子。
“谁干的?”
陆停眉眼一弯,却并未说话。
“第二次了。”温月明见状,凉凉说道,手上又使劲了一分,“殿下这半月利用我两次,倒是好手段。”
“各取所需,这次德妃虽不至于失宠,可屡屡惹事,我们的陛下可不是好脾气的人。”
陆停伸手,犹豫片刻后覆在温月明手背上,把自己的头发救了出来。
“娘娘,心想事成。”
“殿……”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男子的声音,可随后又倏地戛然而止。
“卑职,先去外面。”
那人慌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温月明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身形一动,自陆停肩膀处往外看去。
恰好,和那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皆是一怔,那人先一步移开视线。
陆停直起腰来,状若无事地后退一步。
温月明站在原处,目光仍然落在那人身上,最后眼睛微微眯起。
“叫什么名字?”温月明突然问道。
这话越过太子殿下,直接问了意外闯入的人。
门口那人垂眸,下跪行礼,恭敬说道:“卑职叩见娘娘,卑职乃西北军玄甲军骑都尉宋仞山。”
温月明仔细打量着他,自脸颊到肩膀,一点点扫视过去,最后轻笑一声:“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宋督尉哪里人?”
宋仞山垂眸,更是恭敬:“凉州人。”
“凉州人,凉州词,凉州名,凉州军。”温月明脸上露出浅浅笑意,“果然是西北玄甲军的人。”
大周建立初期,太/宗皇帝手中有一支精锐骑兵。后世汗册都称其为称为边关利剑,虽几近废置,后又因大魏来势汹汹,重新建立,至今一直镇守西北。
玄为黑色,甲为装甲,这是一支全身黑甲的骑兵,又因为其特殊性,这支重骑兵常年铁具覆面,常年难窥其真面目。
这次大胜,便是太子殿下亲率玄甲军绕到敌营后方突袭,这才和霍光明两面夹击,大败大魏。
“殿下神通广大,六率原来尽在殿下掌握中。”她扭头去看一声不吭的太子殿下,称赞道。
陆停却是敏锐察觉出她的不悦,委婉解释道:“之前安排在西王母的人需要尽快安置下来,这才想了这个法子。”
“爹不过给你摊了一张饼,你倒是自己布菜卷起来吃了。”温月明沉默好一会儿,自宋仞山身上移开视线,冷不丁说道。
宋仞山垂眸。
“罢了,我先回去了,余下的事情我可就不参与了。”她绕过一前一后两人,慢吞吞进了梅林,回到自己的跨院。
“怎么了?”
直到身形彻底不见,陆停这才问道。
“霍将军回长安了。”
陆停站在阴暗交接的那场地方,一侧手臂上的绣纹熠熠生辉,一侧却又暗夜流光。
“那就开始吧。”好一会儿,他轻声说道。
温月明回了自己的院子,在一侧的凉亭里坐了片刻,好一会儿才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换回身份也没有引起异议。”
“娘娘。”翠堇一出门就看到娘娘坐在凉亭里,吓了一跳,“娘娘怎么坐这里。”
“你打算去哪?”温月明收回神思,见她轻便出行的样子,惊讶问道。
“娘娘早上的祭祀都没成,我得去前面盯着点。”她委婉说着。
温月明失笑:“你打算去看热闹。”
翠堇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那些人真的好可恶,若是那火溅到娘娘怎么办。”她义愤填膺地说着,“这次我得盯着点。”
“别去了,这事估计很快就结案了。”
这事确实很快就结案了,因为陛下直接斩了薛盛,抄了薛家,震动长安。
薛盛可是薄家三房的大女婿,这一下可不是直接打在薄家脸上。
原本陛下还牵连了相国寺和张角,幸而月贵妃亲上折子求情,这才免了重罪。
相国寺摘了御赐的天下第一寺的牌子,杀了七/八个僧人,张角则贬为左朗将。
至于本就在庙中清修的德妃听闻此事后,心神震动,自请为月贵妃祈福,原本七七四十九天的日程,延成了九九八十一天。
月贵妃恩宠更进一步,当日陛下给温家的赏赐足有一本之厚,月贵妃本人,正式独掌中馈。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温月明施粥后,踏上回长安的马车那日。
陆停在三日前便已回去。
“多谢娘娘救……”
上马车前,张角亲自扶着人踏上矮凳。
他即使收拾干净,依旧难掩落魄,他虽不甘心却又庆幸自己捡回一条性命。
“本宫不过是事实论事,说起来此事也是薄……薛家牵连了张朗将,今后好好当差,自然能回去。”温月明打断了他的话,柔声安慰着。
张角眼神微变。
“是,卑职愚钝,之前不敬娘娘,幸而娘娘宽宏大量,不与卑职计较。”他后悔说道。
温月明眸光一闪:“此事本已过去,本宫也不计较,毕竟各有各的使命,只是此事太无稽之谈。”
张角越发懊悔,心中不由越发觉得月贵妃当真是宽厚之人。
“是有人错误引导卑职。”
张角握拳,愤愤说道。
“原来如此。”温月明眉眼低垂,敛下眸光,“罢了,都过去了。”
不过此时谁也没想到还未落下帷幕,因为御史台的人纷纷借着此事上了折子。
——要求太子入朝。
作者有话说:
原来平躺在床上手机码字,真的会把鼻子打到,谢谢,真疼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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