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温月明跟着温赴回了家, 本以为会被大骂一顿,谁知道温赴好似真的只是接她回家,一路无言, 等入了大门这才开口说话。
“吃饭了吗?”
“吃了。”温月明眼巴巴地看着他。
谁知温赴点了点头便走了。
温月明在跟上去还是先跑中犹豫着,最后还是拔腿跟了上去。
“爹,等等我, 我找娘说说话。”
温赴并未停下脚步,但步伐却是慢了下来。
“爹, 今日不是说在凤台轮值吗。”
“爹,我早上让厨房做了糖饼, 吃了吗,好吃吗。”
“爹, 马上就下雪了,我给你做的披风,喜欢吗。”
“爹,今年过年你让娘递折子进宫好不好。”
“爹……”
“闭嘴。”
温赴眉眼冷淡,淡淡呵斥道:“百舌之声, 话事多违。”
温月明顿时焉了,跟在身后去了主院。
钱夫人远远看到父女两人的架势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不愉快, 便笑着起身迎了过去:“郎君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温赴见了她,才露出片刻笑来:“耽误了点时间。”
“团团今日与我们一起吃饭啊。”钱芸芸伸手去了温月明。
温月明笑眯眯地凑上去:“在外面吃饱了, 就是想娘了,来见见娘。”
钱芸芸顿时笑眯了眼, 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啊,太会哄我开心, 其余两个人都是锯嘴葫芦。”
娘俩说话间, 温赴神色淡淡地入了暖阁。
钱夫人拱了拱她的腰, 无声地努了努嘴。
温月明嘟嘴,附在她耳边小声告状着:“他先骂我的。”
“坏孩子。”钱夫人拍了拍她手臂,“恶言长辈,该打。”
“还不进来。”
屋内,温赴不悦的声音响起。
“来了。”钱夫人挽着手她的手入了屋内,“小桃,去请大郎来。”
“是。”圆圆脸的小丫鬟叉手应下。
温家吃饭并不分食,小圆桌正好可以坐下四个人,温月明墨迹了一会,坐在温赴对面。
温赴抬眸,懒懒扫了一眼。
温月明立刻讨好地笑了笑。
“吃酒了?”
“因为吃了螃蟹,所以吃了一点黄酒。”温月明比划了一下手指头,特意强调了一句,“就一点。”
“那你吃饱了吗?”钱夫人问道,“若是饱了就喝点酸梅汤消化消化,免得晚上积食睡不着。”
温月明点头。
三人说话间,温爱掀帘走了进来。
“你在家?”他惊讶问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然呢,大晚上我去哪里。”温月明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温爱摸了摸鼻子,擦了擦手便坐了下来。
“开饭吧。”温赴举起筷子发话,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温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除了温赴不爱说话,其余三人聊得都颇为开心。
“下雪了。”饭后,小桃端上清茶时笑说着。
温月明捧着下巴看着轻纱下的细雪:“今年冬天迟迟不下雪,现在又接连下雪,真是奇怪。”
“长安城外受灾情况已经上报四处,青州台州等十来个地方也上报受灾了。”温爱如今在户部挂职行走,第一时间便接到这些折子,颇为忧心。
“这么严重。”温月明侧首去看温赴。
温赴捧着茶抿了一口,随口解释道:“钦天监查了旧历,此后几年天气可能都颇为异常,朝中这才对谈和之事颇为赞同。”
温月明拧眉,冷笑一声:“只有你们坐在暖阁里看看折子的人才格外赞同吧。”
温爱咳嗽一声,暗地里踢了踢温月明的小腿。
温月明端起茶盏,避开话题。
“娘,梅花开了,我等会陪您去剪点梅花来。”温爱岔开话,“暖棚里的花开的都不错,等会可以多摘一些来插花。”
钱夫人笑着点点头:“等会一起去,团团最喜欢白栀子花,暖棚里正好开了不少,让你哥哥给你摘一簇来送到你屋里。”
“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人。”出人意料的是,温赴并未生气,甚至并未沉默,反而打破其乐融融的气氛,追问了下去。
温月明一惊,自茶壁边缘抬眸看他。
温赴眸色极浅,就像两颗被时间打磨得极为亮堂的琉璃,净水无风,波静翠展,似在全心全意注视着你,也想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忽看不似水,一泊稀琉璃。
暖阁内倏地安静下来。
“你们都下去。”钱夫人低声说道,“谁也不准靠近这里。”
“是。”丫鬟们叉手退下。
“长安附近大小粮仓共四座,去年丰年早该满仓,便是西北因为战事频发,粮草储备更是仔细,今年虽年成不佳,但之前却是年年丰收,全国一百三十五座粮仓,完全可以维持霍光明和陆停打过焉支山,让大魏彻底断了野心。”
“战况僵持,是对我们不利。”
温月明不理会温爱的眼神示意,反而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再者爹爹主持的南边土地/改/革如今已经颇有成效,蔓延到西北十三州时,因为霍光明的号召,西北各地完完全全配合爹爹的政策,可现在,凤台却说粮食不够,打不了仗,所以选择议和。”
温月明神色严肃。
“大魏议和是因为内乱,是因为争储,是因为他们没有粮食,不得不打仗骚扰边境,拖延时间,可凤台议和的决议送到甘州时,你要霍光明如何,要西北军如何,甚至于,爹爹在江南支持土/改的人如何。”
温爱性格温吞,却格外敏感,明明这席面上只有妹妹一人在说话,却莫名感觉出剑拔弩张的紧张气势。
沉默的温赴才是最吓人的温阁老。
“他们说爹爹是为了挟私报复旧人无情,是为了垄断江南一带权势,可我知道不是。”
温赴一双眼似寒珠,似幽泉,静静看着面前愤慨的女儿。
“为何我不是这样的人。”他声音平淡无波,淡淡反问着。
“你就不是这样的人。”温月明眼眶微红,嘴角紧抿。
温赴盯着她发红的眼尾,突然笑了声:“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说不过就红眼睛。”
温月明一怔,随后脸色爆红。
“干什么!”她立刻凶巴巴地瞪眼,“我哪里红眼睛了。”
温赴只是看着她笑,把手中的茶盏放了下去。
“你说的都对,可你确定这是一个能速战速决的战争,你确定所有的设想都是如你所想,我知你在西北多年,深知西北不易,可其他地方呢。”
“江南豪强并起,苛税严重,西南地方宗族压迫,邻国也是骚扰不断,东北倒是不错,可地域不好,冬日太冷,关卡甚多,穷山峻岭,百姓难以生存。”
温赴目光称得上温和地注视着温月明:“若是西北不能一击必杀,大周便会紧跟着乱了起来,你愿意赌这个未来吗。”
温月明脸色僵硬。
“你愿意赌也不行,因为你不在棋盘上。”
“大周的掌舵人不愿意赌。”温赴笑说着,“你本就是张狂的楚人,可他们并非宽厚的圣人。”
“安安分分留下一笔贤名,才是他们的目标。”
温月明咬唇,手指紧握着面前的茶杯,她眸光极黑极亮,就像高台上的烛火在那双瞳仁中跳动。
“爹现在帮着太子,是因为您是粗狂人,还是孔圣人。”
温爱脸色微变。
一直沉默的钱夫人抬眸去看女儿:“团团,慎言。”
“娘,我知道你一直清楚,可我不清楚,我去西北时因为太子,我入宫也是因为太子,我只想知道,你选择陆停是因为他是太子,还是因为……”
温月明垂眸。
“您需要一把刀。”
温赴神色微动,冷静的面具在烛火下缓缓裂开,他认认真真地借着烛光,映着雪色地打量着面前之人,最后微微一笑:“何时察觉出异样的。”
那目光刺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温月明索性破罐子破摔说道:“一开始吊着殿下,是因为你不确定您挑选的人,到底是不是您想要的人,但我想陆停是知道您的意思,所以顺势把他自己带来的人完美融入到东宫六率时,才通过你的考验。”
话题一旦开了头,剩下事情便说的格外流畅。
“还有祭天的事情,你一定都知道,但一直不说,不就是想看看陆停到底如何处置吗,把我放过去,也不过是以防万一,我才不信陆途会突然想起祭天这事,他有心权衡,却未必拿得出这种手段。”
冰冷的茶盏磕在桌子上,发出哒的一声。
“不可直呼陛下名讳。”温赴淡声说道。
温月明见他左顾言他,气得扭头不去理她。
“怎么这么大的脾气。”温赴见状,无奈说道。
“您就回答我是不是。”温月明倔强问道。
一直沉默的温爱也扭头去看温赴。
“你可有发现什么异样。”他扭头去问温爱。
温爱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孩儿愚钝,但觉得如今朝堂党派林立,爹虽中立,但早有偏向,爹爹从不为太子说话,但爹爹所做之事都为太子照势。”
“只是我不明白,爹爹如果真的……年级偏小的皇子才更好才对。”他到底没有妹妹这般张狂大胆,只是含含糊糊地问道。
“因为年纪小,他会背负骂名。”温月明冷冷说道。
“可年纪大,不好控制。”温爱提出质疑。
温月明叹气:“可爹爹并非要做权臣。”
钱芸芸看着温月明,突然叹了一声:“我早就说了,女儿太过聪明,迟早你是吃苦。”
“沉稳有余,灵敏不足。”温赴一针见血地评价着温爱。
温爱惭愧地低下头。
“自度性格温和,为人大方,是团团拍马也追不上的,他可以走得远,你聪慧机智,性格舒朗,这才走得快罢了。”钱芸芸担忧说道,“可走得快会摔啊。”
“娘果然也知道。”温月明不高兴说着。
“我做事情从不瞒你母亲。”温赴淡淡说道,“我与你说了,你便去与太子殿下说。”
温爱脸色微变,立刻紧张起来。
温月明摇头:“他未必不知道。”
“爹,他很聪明。”她强调着。
温赴看着她,接过钱芸芸递来的茶水,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朝积弊已久非,一味猛药可医治。”
“太子是我找的第一味药。”
“我需要一个陛下。”
“锐进,勇敢,聪慧,还要爱民。”
—— ——
“烧倒应家最后一把火的是盛忘,前兵部侍郎,从三品明威将军。”高楼上,橖扶仰头看着夜色,笑说着,“邵因当年是他的部下。”
陆停沉默,屋顶厚厚的积雪泛着白光,深邃的眉骨遮住了眼底的深邃,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有光影斑驳。
“他是温赴的好友,你知道吗。”橖扶突然扭头看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陆停不动声色。
“你觉得温赴在此事中有没有什么关联。”
他摸着手腕上的佛珠,充满恶意地说道:“毕竟应家倒了,这位位极人臣,权势滔天的阁老才顺势起来的。”
“那你和温月明的关系……”
橖扶慢条斯理地说着,就像看台上的挑剔的看客,一丝不合心意的东西都要挑出来,想要逼得人发疯。
“是情还是仇,当真是不好说了啊。”
他幽幽感慨着,随后好脾气地说道:“你若是不喜欢了,不如给我,我倒是喜欢得很。”
陆停抬眸冷笑,眼尾处的红痣在月色中发寒:“借着宫寂的命来挑拨离间,一举两得,一母同胞,你怎么没有学到伽罗的半分仁心。”
橖扶脸上笑意瞬间敛下,杀意涌动。
原本闲适的高楼屋顶,瞬间紧张起来。
“应家事中盛忘自然不无辜,可真正背后的人更是该死。”陆停起身,衣袂翻飞,淡淡的雪光洒在衣服银丝上,似在发光。
“给你们传信的人,才是我要找的敌人。”
橖扶无谓一笑:“那便抓起来杀了。”
“宫寂是你父皇爱将不假,可他支持大皇子,你哪来的好心肠要救他。”陆停似早已洞悉一切,神色冷淡矜贵,没有半分温柔笑意。
“你与我说应家的事,不过是想要拔除你父皇在大周的眼线,至于宫寂,一个废人落在你手中,杀不杀还不是你的一念之想。”
陆停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被握在手中。
橖扶依旧躺着不动弹。
“杀了他,也许还能嫁祸给大周,正好全了你不想休战的打算。”
“那你呢?”橖扶好奇,“你想谈和?”
陆停冷笑:“自然不想。”
“那你为何还讥笑我。”
“因为大周赌不起,打败你们是迟早的事情,我却不想急于求成,让百姓受苦。”
“虚伪,早结束才能让他们少受痛苦。”橖扶呲笑着。
“罢了,我的坑就在这里,跳不跳看你这位爱名如子的太子殿下了。”橖扶笑说着,深绿色的眼珠好似一条蟒蛇,阴沉沉地盯着人看。
“至于对燕勒脂,我也是认真的。”
一声诤鸣破空而来,白光闪烁,雪花飞溅,眨眼落在橖扶耳边。
“啧,你这人脾气真不好。”橖扶撇开头,懒洋洋笑说着。
“她是我的。”陆停森然一笑。
作者有话说:
jj为什么有不能更新了!!救命啊,呜呜呜
我们过年好像没休息,要加班,噩耗
错字明天改,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