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温月明捂着发疼的耳朵下了马车, 站在角门台阶上看着马车远去,好一会儿也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停生气了。
——小狼崽竟然生气了。
温月明一边不解地想着,一边严肃得敲响侧门的木门。
长短各两声。
“今日郎君不舒服, 不见客。”门内传来一个恭敬规矩的年迈声音。
温月明轻声说道:“是我,宮叔。”
门内瞬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就被咯吱一声打开, 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他面容虽老,但一双眼格外精亮, 见了人先是警惕地朝着外面扫了一眼,这才开了一道缝, 让人走进来。
“大娘子,快进来, 夫人和郎君已经等候多时了。”
温月明取下兜帽,露出一张素净小脸:“劳烦宫叔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在风里等我。”
“大娘子哪里的话。”宫叔跟在她身后,笑脸盈盈地说着,“大娘子吃饭了吗?某让厨房备一些吃食来, 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怕是不能太附和大娘子的胃口。”
温月明嗯了一声, 笑说道:“备一些甜食来,糕饼什么多加点了奶酪糖浆。”
宫叔连连点头, 笑眯了眼:“好好好,大娘子怎么爱吃甜食了, 小时候大郎君吃的那些糕点,您可是碰也不碰的。”
温月明摸着鼻子, 笑了笑:“别送了, 我自己走, 把东西直接送到爹的书房就好了。”
温家除了温月明都爱吃糖,钱夫人为了保持身材吃得稍克制一些,温赴和温爱可是糖浆大户,一点也不嫌齁。
温月明自小就比温爱还皮,连蚂蚁洞在哪都信手拈来,对自家院子的布局更是熟门熟路,连着守卫的护卫都躲了过去,这才到了钱夫人的主院。
守门口的是钱夫人的心腹嬷嬷雪嬷嬷站在内外廊下,正在和人布置着新年的院子。
雪嬷嬷已经四十有一,是钱夫人的陪家丫鬟,至今未婚,温月明和温爱是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兄妹,是以当一个披着黑披风的人远远出现在院子门口,就心中微动。
“来了。”她性格颇为豪爽大方,“今年是大娘子的大日子,夫人嘱咐那院子要好生装扮一番,娘娘特意让一个丫鬟来看着。”
她大大方方地迎了出去,当着众人面和一个穿着豆绿衣衫,披着大披风的人手挽手穿过外院。
“大娘子,一路上可还顺利。”进了内院,雪嬷嬷这才低声问道,“大娘子的东西半夜找了一个男子送来,夫人吓得一夜未睡,大娘子等会见了,可要宽慰一番。”
温月明蹙眉:“是我不是。”
“哪里的话,大娘子的事在夫人郎君眼中那是顶顶重要的。”雪嬷嬷叹气,多说了一句,“郎君也是一夜没休息,在书房枯坐一夜了,大娘子可要劝一下。”
温月明点头。
“夫人,瞧瞧谁来了。”雪嬷嬷朗笑着,掀开帘子,“是我家娘娘派的小丫鬟来了。”
殿内撑着额头,歪靠在隐囊上闭眼小憩的钱芸芸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看着缓缓走进的人。
“团团。”
她一见温月明憔悴的小脸便红了眼眶:“我儿受罪了,快让娘看看。”
温月明掀开兜帽,笑说着:“就是出门没敷面而已,怎么就受罪了,倒是娘,怎么瞧着脸色不好。”
钱芸芸摸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地看着,又紧握在手中不肯松开,一双本就多情哀愁的眸中更是满腹心事,泪光点点。
“我就知道那地方是吃人的地方。”
她把人抱在怀里,像儿时一般抚摸着温月明的脊梁,半响也说不出话来。
温月明一颗心好似在甜水里过了一遍,又在酸水中浸着,撒娇地抱着钱芸芸的脖子,娇气说道:“真是没事,你看我不是还生龙活虎的。”
“我以前在西北为了辇大魏军,三天三夜不睡觉的。”
她开始漫天乱扯,嬉皮笑脸地打岔着。
“咋年轻人就是身体好。”
“和人打架,我箭术可好了,给人插了一窟窿,那个人不死心,还故意打了我肚子一下……”
“咳咳。”门口传来温赴的咳嗽声,“在你娘面前说什么呢。”
温月明一见娘的脸色果然变了,立马懊恼地闭上嘴,转移话题地扭头去看爹:“今日不是休沐,爹不去上值也太奇怪了。”
温赴穿着居家的深蓝色常服,背着手走到两人身侧,板着脸说道:“明日便是第三次谈判了,为父如今要以此时为重,凤台之事还有其余五位阁老撑着,哪里需要事事看着。”
——哦,懂了,扯虎皮拉大旗。
温月明了然地点点头。
温赴一见她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忍不住气血上涌,最后还是腹中运气,强忍着怒气打量着面前面色苍白,唇角还带着血痂的人。
“你昨夜……”他蹙眉,忍不住开口,可一时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只好长叹一声,“我让白夫人来说吧。”
钱芸芸这才把人松开,理了理温月明的鬓发:“是了,就说我病了,快请青青过来。”
雪嬷嬷颔首,叫心腹大丫鬟亲自去请人。
温夫人身体不好,府中一直豢养着女医,时常照看,便是无事也喜欢叫来聊几句。
白青青便是翠堇的母亲。
白家原本也是医学世家,依附一家高门生存,奈何运气不好,横遭厄运,到最后只剩下怀孕的女儿艰难度日。
恰逢当时钱芸芸带着双子回长安,怜惜其不易,又敬佩其医术,就把人带入府中,做一方远房亲戚照顾着。
翠堇性格大大咧咧,爱笑爱闹,白青青做事却是极为稳重妥帖,不苟言笑。
她带着药箱快步走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草药味。
“白姨。”温月明依偎在母亲怀中,娇滴滴地喊了一声。
“是大娘子回来了。”白青青见了她也只是露出些许笑意,颔首致意。
“是哦。”温月明笑眯眯地说着,“劳烦白姨从义诊那边匆忙回来。”
白青青对着温赴和钱芸芸都行了一礼,这才在左边的下手位置坐下,一板一眼说道:“今日没有出义诊,一直在等大娘子回来。”
温月明了然点头。
“你时间也不多,不妨直说吧。”温赴开口,单刀直入地说道,“那药,白夫人也有对策。”
白青青脸色严肃。
“娘娘这药哪里来了。”
温月明坐直身子,三下五除二把当日殿中的事情简单重复了一遍。
温赴脸色越发严肃。
钱芸芸捧着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气得嘴都在发抖:“他,他竟敢……”
“那药很严重吗?”温月明犹豫一会说道,难得有些为难,坐立不安地说着,“我昨夜肚子很疼,人也不太,太舒服。”
白青青点头,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
“可是腹部如针刺,肚子一寸如坠冰窖,搅得你疼痛难忍。”
温月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随后低着头,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后面还有一些事情,就……就整个人也不太舒服。”
“燥热难耐,声如蚁咬,原先很疼的腹部就好似有一团火烧一般,是不是。”白青青一本正经地问着。
温月明咬唇,点了点头。
钱芸芸听得更是直接落泪。
温月明连忙哄道:“没这么难受,我不是聪明地吐了一大颗出来吗,就一点点药效。”
白青青抬眸看了她一眼,最后公事公办地颔首:“与其担忧这个,不如担忧其后的事情。”
温月明扶额。
白姨这话一点也安慰不到人。
“好了,莫哭了。”温赴亲自递上帕子,柔声说道,“团团今日出宫的时间也不多,赶紧把事情办好,也好让她赶紧回去。”
得,火上加油一把好手。
钱芸芸立刻抬眸瞪他。
“哎哎,爹,爹爹说得也对。”
温月明难得和温赴站同一立场,用帕子粗鲁地擦了擦钱芸芸的眼角,顺手把爹爹推开。
“没多大的事情,就你们太紧张了。”她含含糊糊地哄着,“你看我这不是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吗。”
钱芸芸抬眸看她,眸光深深,就像温赴连绵不断的成荫绿树,波澜起伏却又无限温柔:“娘这么多年吃斋礼佛,惟祈我儿平安二字。”
温月明被这样的目光包围着,只觉得满身酸疼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好一会儿才笑说着:“平安啊,我挺好的,真的。”
“这药可有什么后果。”钱芸芸外貌柔弱,可性格却格外韧劲,很快便收拾好心情,主动问道。
白青青眉间三条杆皱得极为紧。
“这枚药丸有两个作用。”一向平铺直叙说话的人难得迟疑,粗糙的手指捏着袖口,冷声说道。
“大娘子一开始的腹痛如刀搅是因为药中有银杏叶、地骨皮、银柴胡等性寒之物,所以娘娘一开始吃了入口极苦。”
“这,这些吃了不是对身体不好。”久病成良医,钱芸芸脸色微变。
白青青点头:“这药丸中寒药剂量极大,只要服上四颗以上,只怕大娘子今后受孕困难。”
温赴一向温和的眉眼瞬间闪出几丝厉色来。
“好歹毒的药。”钱芸芸恨恨说道,“团团现在服了一颗,可有后果。”
“就吃了半口。”温月明连忙说道。
钱芸芸拍了拍她的手,端起一碟糕点塞进她怀里:“大人说话,小孩不许插嘴。”
“哦。”温月明捧着白糕,犹豫一会咬了一口,立马皱了皱眉。
——齁甜。
“我昨日连夜配了药,娘娘回去配以黄酒,晚饭后服用即可,那药有些苦,药性也有些大,娘娘还需忍忍。”
她自怀中掏出一个古朴的碎色药瓶:“这一月,切记不可喝凉水,更不能用凉水,平日里多捂捂汗。”
温月明有些犹豫:“可我后面那药效……”
白青青严肃气氛说道:“这便是这药的歹毒之处。”
“大娘子昨日可是用了凉水。”她皱眉问道,“娘娘只要一碰凉水,药性便会加重,简直是无药可解,可见其心术不正的恶毒心思。”
温月明欲言又止,脸颊微红,磕磕绊绊地说道:“没,没有。”
温赴瞬间抬眸看她。
温月明立刻装死,躲到钱芸芸背后。
在座的都是长辈,有些话当真是难以启齿。
“我之前给团团打的平安结在绣篓里,你去里间找找。”钱芸芸摸着温月明的脊背,对着温赴低声说道。
温赴沉默地起身离去。
温月明隔着钱芸芸的肩颈去看温赴,却只见温赴凝重的脸色。
——不高兴了,但也没生气,好像还有点为难。
她小耳朵一动,敏锐地察觉出来。
怎么回事!
“这事说起来也是娘不是。”钱芸芸把人抱在怀里,“那八年竟然也跟着你胡闹,女儿家家的大好日子都在外面过了。”
“挺好的,我很喜欢。”温月明不高兴地强调着。
“喜欢是喜欢,可一些事情却没来得及教你,世道对女子苛刻,哪怕强悍如霍将军也有小人心生不忿,你性格不似寻常女子,娘更是日日怕你走错一步路。”
她长叹一声,满腹心事地抚摸着温月明出色的面容。
这样绝色的容貌只有温家这样的家世才能护住,免她惊,免她怕,免她一生颠簸。
钱芸芸对一对儿女一向是纵容温和,甚至很少对子女说起深藏在心中的担忧。
温月明立刻撒娇地去拱她的脖颈。
“好孩子。”钱芸芸宠溺地笑着,“你老实于与娘说,一年前你回来后说你心中有人了,那人是谁?”
“陆停。”温月明老实说道,皱了皱鼻子,不高兴说道,“他当时扮成小侍卫骗我,我后来一直留在西北,就是打算等他挣出一点军功,再带回来见你们的。”
钱芸芸颔首,对她的离经叛道并无异色,只是继续问道:“那你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
温月明倒也不是忸怩羞涩之人,只是如今屋内三人都是她的至亲长辈,再是不拘小节的人说起这等隐秘之事都得红脸。
“嗯。”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钱芸芸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安抚道。
“前朝民风开放,有美男出门,女郎们都是直接扔帕子的,边境更是大胆,女子嫁娶约束甚少,再往前推,诗经里的故事,放在现在也要被卫道士说一句私相授受。”
温月明扑闪着大眼睛,看着娘。
“世人对女子苛求越来越多,那些个破规矩也是,这也是我一直为你担忧的地方,你本就不是长安城娇养出来的小姑娘,你爹也不愿让你被这些规矩束住脖颈。”
“这事若是寻常男子,你爹自然有办法让他永远都把这事咽下去。”钱芸芸话锋一转,“可不曾想,你这个小祸害一惹事就给我来个大的。”
温月明委屈说道:“我当时不知道。”
“那就是太子殿下不对。”一直不说话的白青青冷冰冰开口,“流言蜚语一向只朝着女的,殿下也是大人了,难道还不知道吗。”
温月明忍不住解释了一句:“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那又如何。”钱芸芸点了点她额头,嗔怒道,“你爹,我,你白姨,是不会同意你为妾的,若非迎仙台血案,眼看大周国祚微暗,我是万万不会同意你爹说的,要你进宫的事情。”
“这些年你在后宫做得很好,可我却日日不敢寐,深怕出现昨夜的事情,有人敲响我温家大门。”
温月明一怔,喃喃自语:“那我以后白日来。”
钱芸芸气急,拧了拧她的小脸:“还跟我胡说。”
温月明皮薄肉嫩,一下就红了一圈,钱芸芸立刻就不忍心松手,小心揉着。
“昨日敲门那人自称是东宫的人,是吗?”她话锋一转,终于牵入正题。
温月明点头,倒也不瞒着,直接解释道。
“如今的六率大将军,也是当时在西北和陆停互换身份的贴身侍卫宋仞山,听说是先皇后留给太子的人,年级身形声音都格外相似,当时太子在西北一直覆面,陆停对外也是,所以这才瞒天过海,此人,应当可信。”
钱芸芸颔首,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那昨夜,你和殿下在一起?”
温月明嘴角微微抿起,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们可有发生肌肤之亲。”她柔声问道。
温月明一双眼水汪汪的,漆黑黑的眼珠就像一只小小的幼兽,端得上可怜又可爱。
“你与娘老实说,若是真的如此,你爹也好有下一步打算,若是再一个不幸,你腹中……”
温月明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捂着她的嘴,连连点头,小声说道:“没有没有,娘,你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没有。”白青青眼睛一亮。
温月明破罐子破摔,一脑袋扎进钱芸芸怀里。
“没有没有,昨日我真的很快就吐出来了,药效也不重。”她闷闷说道,“而且,他不是乘人之危的人。”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冷哼。
“你说这药为何这么奇怪。”温月明连忙岔开话题。
白青青叹气:“若是没听你说当日大殿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但听你说了,我便清楚了个七/八分。”
“宗教每一派都会出几门邪魔外道,如今陛下身边这位的怕就是多年前道门唾弃的合欢门,打着修仙名义,行事却放荡荒淫。”
温月明睁开一只眼,不解地看着她。
“他们既想要一响贪欢却又不想女子受孕,这才研制出这等毒药,间隔服六日便可彻底毁了一个女子。”白青青恨恨说道。
“至寒之物会坏了女子身子,让她们不再受孕,至热之物又能改变女子体质,成了那些淫魔的工具。”
温月明脸色微变,打了一个寒颤。
钱芸芸立刻把人抱紧:“还要再吃那药。”
“是。”白青青脸色凝重,“若真的如此,一般都是隔日,只怕明日就会送来第二枚药。”
“这可如何是好。”钱芸芸着急问道。
白青青有些为难:“这药我也是自在书中看过,书中也知记载前半段的药,也就是刚才给娘娘解除寒气的药。”
“天下淫药解药大都是寒药,这边又回到了刚才那一点,大娘子碰不得这些东西。”
温月明犹豫一会儿说道:“所以我只能,硬熬。”
白青青点头:“是,只是这药的药性会逐日增加,到了第六枚,只怕娘娘靠自己熬不住。”
温月明脸色发白。
“若我猜的没错,按照合欢门的畜生道义,陆途那畜生会在那一次……”
白青青欲言又止,不再说下去。
温月明咬唇,露出厌恶之色。
“团团不怕。”钱芸芸抱紧怀中的女儿,着急向怕屏风后看去,“这,这可如何是好。”
“还有一事,那药那要还会改变人的……”温月明犹豫一会儿问道。
白青青沉吟片刻,不悦但又不得不说道:“陆途之所以现在不碰大娘子就是为了药性积累,为了那一日所谓的三花聚顶,所以大娘子和殿下若是……把药性排出去,也未必不行。”
温月明眨了眨眼,哦了一声。
屋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行吧,我知道了。”温月明倒是想得开,自钱芸芸怀中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笑说道。
“那也没事了,娘陪我回小院子休息一会儿,昨夜一夜没睡,有些累,回家就可以安心休息了。”
钱芸芸叹气,捋了捋女儿鬓间的碎发:“好,娘陪你去休息。”
“我让厨房做了几道菜送去爹爹书房了,等会记得给我送回来。”温月明起身时,大大咧咧地说道。
“你爹还贪你一点吃的不成。”钱芸芸点点她额头,失笑道,“好没规矩的小坏蛋。”
“我可是都点甜的东西,爹爹这么爱吃甜的,也不好说的。”温月明笑眯眯地说着。
“贫嘴。”钱芸芸挽着她的手,亲自为她系上披风,眸光微动,“这披风……”
披风又大又长,且颜色单一,毫无花纹,一看就知道不是温月明会喜欢的东西。
“就有人给的。”温月明含含糊糊说道。
母女两人携手走了,安静的屏风后传来一个沉重冰冷的声音。
“还请白夫人帮某一个忙。”
白青青垂颈,正堂亮堂的光落在她身侧,阴影斜跨在桌椅上,就像一尊歪曲的石像,不苟言笑的面容格外冷硬无情。
温家两位小主人,小郎君的院子在西跨院,小娘子的院子在东跨院右侧的一处小院。
温阁老对小孩一向格外严厉,五岁就把人打发去小院独自居住,又冷眼看着他们整治了好几次院子内外,这才彻底放手。
其中小娘子的院子,因为钱夫人爱女心重,舍不得女儿一个人住这么远的地方,就建了一条长长的花廊,顺着游廊就能走到那处院子。
“娘。”温月明挽着钱芸芸的手走在花廊上,笑问道,“再过十日便是过年了,娘今年就不要入宫了。”
钱芸芸蹙眉:“你之前不是还叫你爹跟我说要我进宫陪你吗。”
“最近乱得很,到时候我估计不会赴宴,娘也找个借口告假吧。”温月明为难说道,“容云最近有些疯,前朝陆佩被陆停逼得狠了,她就在后庭发疯。”
“而且也不知为何她和薄家闹翻了,我最是心里有点不安。”温月明低声说道,“容云不是聪明人,可薄斐不该如此啊,现在轻而易举放弃多年苦心经营的成果,实在有些奇怪。”
钱芸芸蹙眉叹气:“薄斐世故圆滑,权欲心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能继承安南侯的爵位是因为前面三位兄长悉数暴毙,唯一一个弟弟自幼病弱,他才得以妾身子之位承爵。”
“怪不得。”温月明摸了摸下巴,“薄夫人听说并非是高门嫡女。”
“高门寒门,嫡庶子女,并非区别他人品行的标准。”
钱芸芸轻声细语地说道:“前朝世家势重,便是远方表侄都会扶持,只求家族绵长,左右朝局,今朝太/祖太/宗设陪都,打压门阀,这才压制住不可一世的世家望族,可随之而来便也冒出如今苗头渐起的嫡庶之分,说到底不过是权力心重,想要万世绵长的富贵。”
温月明惊讶:“娘难道不想。”
钱芸芸失笑:“百年之后人人都是一抔黄土,再是泼天的富贵又和我有何关系,你和你哥哥的这条路,如何走是你们的事情,也只能是你们自己选择。”
“所以我……”温月明一犹豫,还是低声问道,“我若是真的和陆停在一起,娘也不反对?”
“这便是你拉我过来要问的话。”钱芸芸摸着女儿的发髻,柔声问道。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该如何。”温月明垮下脸来,“爹说的对,我和他在一起对我们来两个人都不好,也会让爹娘这辈子被别人议论。”
“可我……”她一顿,更是丧气地说道,“他今日生气了,他还是第一次与我生气。”
“生气,你们吵架了?”钱芸芸一颗心顿时偏袒自家女儿,不悦说道,“他昨夜还这么对你,今日竟还对你生气。”
温月明脚步沉重:“这事好像是我不对,但我也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团团这般聪明,怎么会不对,你仔细说说,不少男子若是一个不容易就喜欢打压女子,若是自己没错,可不能随意心软。”
温月明只好把早上的对话捡了重要的讲出来。
钱芸芸脸色青白地听了半天,突然笑眯了眼,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我女儿当真有做花心浪荡子的潜质啊。”
“娘!”温月明嘟嘴,一脸不高兴。
“你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钱芸芸再一次问道。
温月明抱臂点头。
“其实太子殿下说得对,有些事情靠别人讲是没用的,自己不能直视自己的内心,你们迟早会成了分道扬镳的柳絮,再无相遇可能。”
温月明手指微紧,露出紧张之色。
“傻姑娘,读书这么聪明的劲,怎么碰上情爱之事就这么笨了。”钱芸芸握着她的手,淡淡一笑,“不过娘却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他注定是帝王,未来充满激变,不论你能不能真的站在他身边,与他白头偕老,与他生儿育女,与他共度一生,这段感情中你陷得太深始终是吃亏的。”
温月明眨了眨眼:“所以,娘其实是不赞成我和他……”
“可那没有用。”钱芸芸捏着她不安的手指,柔声说道,“娘还是那句话,这条路你要自己走,可不论如何,爹娘始终是你的后盾。”
“别的不说,他便是以后移情别恋,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你在后宫依旧能活的自在。”钱芸芸俏皮地眨了眨眼,一向温婉的眉宇间露出一丝得意。
“所以他是为什么生气。”
就像一只飘在水里的人,终于发现不远处其实有一块巨礁,终于可以松下一口气,温月明终于笑了起来。
头顶的花枝在风中轻轻晃荡着,附和着主人们愉悦的心情。
钱芸芸噗呲一声笑起来:“因为少年人的感情总想得到热烈的回应,你没有给她回应。”
“怎么没有回应。”温月明扭捏起来,细声说道,“要是没回应,我早把人打跑了。”
“可他觉得不够。”钱芸芸笑说着,“他现在大概就像是话本中那些患得患失的小娘子,总害怕下一秒被你这个负心汉骗了。”
温月明大惊,磕巴说道:“这种事,怎么也是我吃亏,他,他怎么还这样想啊。”
“目前来看,这位太子殿下真的很喜欢你。”钱芸芸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来。
温月明叹气:“那我可如何是好。”
“若是今日还有时间,不如今日请殿下来府中悄悄吃顿饭。”钱芸芸冷不丁说道。
头顶突然传来瓦砾晃动的声音。
温月明脸色微变,厉声说道:“是谁,下来!”
好一会儿,一个身影倒挂在红柱子后面:“是我。”
陆停!
温月明一时间尴尬的站在原处,脸颊爆红。
陆停像一只倒挂的蝙蝠,躲在红柱子后面一声不吭。
“陆停!”温月明恼羞成怒,生气去抓人,“梁上君子,无耻!你听到什么了!你快说说!王八蛋!我要宰了你!”
陆停腰肢一扭,顿时又回了廊檐顶。
“没多久。”陆停闷闷的声音响起。
“没多久是多久!”温月明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着缩在屋顶上的人,咬牙切齿地说道,“给我下来,又欺负我是不是,给我滚下来。”
“我没欺负你。”陆停挪动一下,一双眼也不知道往哪里瞟,眼尾一触及钱芸芸含笑的眉眼,顿时僵在远处。
“那你快说!”温月明冷笑,“有本事你就别下来,我等会就找人拿长竹竿赶老鼠。”
“就,就你问夫人……”陆停犹豫片刻,小声说道,“问我为什么生气的时候。”
“是吗。”温月明气糊涂了,大声问娘,“娘,我有这么问过吗。”
钱芸芸站在台阶下,眉眼温柔,春日扶柳一般自然点头:“问过了。”
“看吧,你又骗……哎!”温月明一怔,扭头呆呆地去看娘。
一双大眼睛瞪圆,就像一直受惊的小狐狸或者小兔子。
钱芸芸看得手痒,但还是顾忌小孩的心情,只好抿唇笑了笑,转移话题。
“殿下还是下来吧。”钱芸芸抬头,温柔说道,“屋顶冷,是来找团团的嘛。”
陆停年幼丧母,身边的嬷嬷都非善人,宫内的人在他眼中都是穷凶极恶之辈。
等去了西北,女子更是各有各的彪悍,再加一个无所不能,嬉皮笑脸的霍光明。
他见了不少女人,却从未见过温夫人这样的人。
温柔似水,眉目含情,就像江南最绵软的棉花,让人一看就放下心防,如今这样的人这般笑脸盈盈地看着他,与他说着话。
陆停再是年少早熟,冷静自制,在此刻都开始爪麻。
“下来吧,太子该是爱吃甜食。”钱芸芸含笑说着,“厨房的东西也该送到了,不如一同用膳。”
温月明抱臂,好一会儿又臭着脸说道:“还不下来。”
陆停立刻小心翼翼地垂眸看她。
“这是我娘。”温月明顶着这样热烈的视线,咬唇,好一会儿突然认真说道,随后又对着娘说道,“娘,这是陆停。”
“嗯,知道了。”钱芸芸像是明白女儿这几个字的意义,含笑地点点头。
檐顶的陆停脸色几许变化,突然露出喜色。
“娘!”
“陆停!你叫什么!”
“你乱喊什么!”
“哼!”
三个声音异口同声响起。
匆匆赶来见妹妹的温爱顿时大怒,跃上廊顶要打人。
温月明又惊又羞,也跟着去踹人。
假山后的温赴背着手慢条斯理走过来,挑剔说道:“心性不稳,油嘴滑舌,不妥。”
钱芸芸看着乱成一团的几人,又听着温赴酸溜溜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伏到夫君肩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作者有话说:
医学知识,瞎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