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邺京当真有人刺杀她?
沈清容准备初五离开扬州。
这几日他忙着事务交接,黎云书婉拒太子升迁的提议后,也专心准备三月的春闱。
两人白日里都没有什么空闲,沈清容要练兵,黎云书要温习课业。想着两人分别之后很难再相会,黎云书干脆将书带到了军营里,等沈清容训兵的时候,就找个角落默默地读书。
她是个很容易静下心的人。早年为了学业,不得不一边卖煎饼一边读书。起初她经常被闹市中的人声干扰,后来也习惯了在喧嚣中凝神读书。因此,练武场上喊号声响亮,却打搅不了她半分。
真正受到影响的是沈清容。
他当年被黎云书逼出了条件反射,看见她就如同看见监考,生怕被抓住半点差错,连练兵都比往日严苛不少。
见有人动作不规范,他还手把手教了几招,豁出了大半辈子的潇洒——可惜黎云书什么都没看见,她心里只有读书。
沈清容耍帅耍了个寂寞。
但他没有生气,和颜悦色问小兵:“看明白了吗?”
小兵一听他这奇怪的语气,吓得剑掉在地上,“明白了明白了!”
兵刃落地的咣当声惊扰了二人。小兵赶紧去拾剑,谁料沈清容先一步将长剑拾起,温柔地拍拍他的肩,继续和蔼道:“下次注意。”
等沈清容离开后,一人压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得罪姜经历了?”
“我他妈不知道啊!”小兵几乎要哭出来了,“我真的只是手抖,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天啊,该不会是我表现太差,姜经历要处死我了吧呜呜呜呜呜!”
周遭卫兵无不投来“好自为之”的目光。
转眼便到了初四。
得知四殿下的人要走之后,百姓们纷纷准备好了积攒已久的粮食酒菜,拿出家中最珍贵的物件,打算好好犒劳他们,再送他们一程。
初四夜里,沈清容却道:“传令下去,明日提早一个时辰动身。”
扶松微愣,“为何?”
“我们是来平定江南的,不是来拿大家东西的。”沈清容见包裹收拾得差不多了,擦拭起佩剑,“江南祸乱刚刚平息,百姓们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再来接受他们的东西,合适吗?”
于是次日卯时,本应继续熟睡的卫兵们纷纷起身,悄无声息地集结在城门之外。
沈清容看着整装待发的兵士们,压下唇角的苦涩。
这件事除了四殿下的卫兵,没有任何人知道。
自然也包括了黎云书。
她说了今日会随百姓们一起送他。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大抵还能见她一面。
沈清容没有透露自己的情绪,正准备下令离开,扶松忽道:“少爷,你看城墙上。”
沈清容转身望去。
天色沉如深潭,城墙好似盘旋着的巨龙,威严而深重。
城墙上亮起了一盏微光,黄灿灿的,像是一轮明月。有一人白衣皎洁,飘然立于城楼。温暖的光芒照拂过她的眉目,她便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沈清容有些吃惊,“云书?她怎么知道的消息?”
“应当不是听了消息来的。”扶松低声解释,“我听说黎姑娘在城楼上等了一整晚,估计是一直在等我们。”
说话时她松了手。明灯晃晃悠悠地飘向苍穹,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星辰。列阵的卫兵们望着那明灯渐行渐远,终于发现了城墙上那抹白色的身影。
灯火飘走之后,她的容颜也模糊在了夜色之中,只见得那袭白衣在晚风中翻飞。沈清容看了她许久,将这画面彻底镌在脑中之后,缓道:“走吧,不然她怕是不肯回去休息了。”
他走后不久,太子也动身返京。
恭送的队伍绵延数里,黎云书没有出来看过一眼。
她刻意在扬州多停留了些时日,等太子离开后许久,才动身去邺京。
这是黎云书第一次来邺京。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邺京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繁盛、还要壮阔。
华灯满城,万人空巷,都不足以来描绘这座大城。置身街巷之中,随处可闻喧闹的人声,像是将人间的烟火气全都收拢在了这一处。黎云书有多次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拐出小巷后,又是一片豁然开朗的璀璨景象,一步一繁华。
能够参加会试的,皆是大邺一等一的人才。
故而接待考生的客栈里面,牛鬼蛇神都少了许多。
没有人扰她清静,也没有人好奇为何会有女子来科考。“关州女解元”的事迹有不少人知晓,众人仅看她一眼,就纷纷明白了这人是谁。
她所住的客栈里皆是陌生面孔。但黎云书去买纸墨时,意外被人叫住,“云书?”
她回转过头,便听顾子墨欣喜道:“我听说你替人从军了,还以为你不会来参加会试呢。”
料到顾子墨还没听闻她在江南做的事情,黎云书淡笑了下,没有多解释。
她与顾子墨采买完了纸墨,离了店后便分道扬镳。
行在路上时天色已晚。
拐入巷中后不久,耳旁忽然传来劲风。
她灵敏地避过,余光瞧见一黑影尾随而至,当即沉了脸色,向前奔逃。
黑影在身后穷追不舍。
她对这里的道路不熟,只能凭着感觉躲闪。那人轻功比她厉害,要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她。正当黎云书思索该如何牵制住这人时,空中闪下了另一个人,“何人在此造次!”
两人过了没几招,黑影瞧着势头不好,转身逃之夭夭。
出面相助的是个白衣男子。他见周遭没了杀意,朝黎云书一拱手,“姑娘没被吓到吧?”
她皱眉摇头,“那人是谁?”
白衣男子又看了眼远处,暗叹一声,“邺京城中鱼龙混杂,保不准便是个无赖,姑娘无碍就好。”
黎云书明显察觉那人功夫不弱,不像是寻常人。但她不好对陌生人说太多,向白衣男子道谢后离开。
白衣男子见她离远,飞身赶回东宫。“殿下。”
“当真有人刺杀她?”
白衣男子点头。
太子冷笑,“二弟真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殿下,参加会试之人如此之多,她也不过是一个解元,保护她做什么?”白衣男子疑惑地问,“何况您也说过,她在江南时拒绝了您的请求,明显是不会与我们站在一处啊。”
“她不领这个情,不代表别人不领。我们的目标不该是她,而是她的师父才对。”
“您是说李谦大人?”
太子闭上眼,缓缓点头。
白衣男子思索片刻,“李大人确实是个人才,若能让他为殿下效忠......”
“不。”太子回拒了他,“李谦这种人太过狂傲,大邺能谋善断之士如此之多,何必请他来徒增心烦。”
“那您的意思是......”
“沈家倒台后,他是最可能知道五殿下下落的人。”
白衣男子噤声了。
“若我们能保她入朝为官,李谦看在眼里,自然能放下对我们的戒备。从她入手,说不定就能套出五殿下的下落。”太子悠悠道,“朝中众臣都以为我真心尊崇李大人,表面功夫做了这么久,不就为了彻底除掉那人吗?”
“等我们找到线索,二弟想对她做什么,就与我无关了。”
屋内沉默许久,白衣男子问:“十九年过去,连沈家都没了,您还觉得五殿下活着?”
“当年父皇找人算了一命,那卜卦者说五殿下命数未尽,叔父的气运并没有断绝。虽然事后父皇大恼,因他大放厥词将他处死,但谨慎些总没有错。”
“毕竟他当时还大言不惭地指责,我们来路不正,不及三十年,便会被取而代之。”
“这虽是些无稽之谈,但事关重大,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与此同时,姜鸿轩背对着黑衣人,把玩珠玉,“太子的人当真救了她?”
“属下同那人交了手,招式与太子府上的人如出一辙,不会认错。”
“当年对我那般抗拒,到底做太子的狗。”他冷笑着松开手,“还以为她是真的清廉正直,想让她为了我的计划出谋献策。如今看来,也没有留她的必要了。”
珠玉碎裂的一霎,姜鸿轩回转过身。
今日他没有带帷帽,面目暴露在了烛火之下。
他长得十分俊朗,浓眉高鼻,轮廓清晰。
若非左眼眯合出了诡异的模样,这该是一副好看的相貌。
——但就是因为这只左眼,他彻底失去了争夺帝位的资格。
当年为了讨取父皇欢心与信任,他拼命帮鸿熹帝篡位,在最紧要的关头,替父皇挡了致命的一刀。
那一刀狠狠划破他左眼,毁了他半边容貌。事后他寻了不少大夫医治,脸上刀伤渐渐褪去,左眼却再也看不见了。
为鸿熹帝挡下这一刀,真是他犯的最大的错。
鸿熹帝果真承了他的情,对他颇有愧疚。
但他也觉得,让一个左眼失明的人来做皇子,有损皇室形象。
所以鸿熹帝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嘱咐姜鸿轩不得在府外任何人面前摘下帷帽。他虽然没有明说,姜鸿轩却明白了:父皇绝不会将帝位交给他这个失明的人。
——这让他如何甘心?
“今日只怕是打草惊蛇,太子定会在她身边严加防范。”姜鸿轩沉思着,“她如今不过是个举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不给她考中的机会,一切就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