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攻寨大人,可否要我取了姜容性命?……
黎云书没料到奚泽会答应得这么快。
但这也比一直对峙着强。保险起见,她将奚泽手中所有的木盒全都烧成灰烬,确认无疑后才让他离开。
对于所有救人的法子,奚泽没有分毫保留。黎云书试探他许多次,见他确实是真心相助,便回营帐休息了。
醒来时,医馆已在奚泽的帮助下渐渐恢复秩序。
该收集药草的、该安抚病人的,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她点了几人上山去探查,同时调遣些已做好准备的精兵,打听寨中情况。
未几日,潜伏的卫兵回程。
“我们找机会同姜经历交谈了一番。他说卧龙寨的兵力并不足以忧惧,唯一忌惮的是寨中的‘蛊王’。他不曾见过那人,但依着叙述,蛊王能操纵世间所有的蛊,不除去此人,南疆的疫病恐怕无法根除。”
“他说得不错。”奚泽承认道。
“姜经历还说,既然有了压制疫病的法子,他不便一直在山上顶替奚郎中。若您有了回寨的准备,后日他会在山腰处唯一的河边等您。”
“至于黎知事,他说让您做好准备,段寨主手中有蛊王,不是很好对付。但您既然平定过江南,这对您而言也是小菜一碟。”
恍惚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黎云书微睁双眼——
卧龙寨中,暗流涌动。
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卧龙寨对自己的怀疑,沈清容一上山就装昏栽倒在寨门前,趁众人将自己抬入寨中时,摸清楚了卧龙寨的情况。
段信并不知道“奚泽”已经换了人。沈清容上山时,他正准备照看蛊王,十分不耐地皱眉,“槐槐呢?把她带来就行。”
对于奚泽,他也仅仅派了个近侍查探。
近侍去时,屋中并无一人,甚是冷清。
他习以为常地落座在床边,指尖搭在“奚泽”的手上,“你......”
在那一刹,近侍瞬间变了脸。
奚泽的手是木头做的,不柔软,也不会有温度。
而面前之人的手,虽然冰冷,却有弹性。
——他不是奚泽!
就在近侍拔剑的前一刻,床上之人迅速地腾起,一手钳住他拔剑的手,另一手摸出匕首,抵在他脖颈上。
沈清容脸上挂着笑,话里却透着冰冷,“看出我是谁了?”
近侍错愕地同沈清容目光对视,想喊,可匕首又深了几寸,“看不出来不要紧,听说过姜容吗?”
“姜容?”
他如被雷劈中,“你——”
“好奇我为什么在这里?”沈清容笑得更讽刺了,“也难为段寨主这般机敏,寨子里出了内鬼,你们居然一个人都不知道。”
其实这话纯粹是吓唬人。
山上毒虫猖獗,所有上山之人,无一个能活着下来。
他能安然无恙走到卧龙寨门口,还得靠槐槐利用体内的蛊,将害虫摒弃开。
可沈清容装得太过胸有成竹,近侍竟真的听进去了。
他一下子跪倒在地,慌不择路地磕头,“经历大人饶命......”
“饶了你当然可以,如果你识趣的话。”沈清容旋过匕首,用雪白的刃碰了碰他的脸,继续优哉游哉地胡说八道,“寨子里有不少我们的人,你若做了什么我心知肚明——我可不希望你把我透露出去。”
近侍拼命说着“不敢”,听他寒声道了句“快滚”,立马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他仓促着见到段信,颤声禀报:“大人,奚泽大人醒了,一切正常。”
段信刚刚照看完蛊王出来,褪下沾染血迹的外衫,声音极冷,“哦?他真是奚泽?”
近侍还没反应过来,剧痛划过脖颈。他睁大眼,难以置信地倒地。
段信擦着剑上血迹,示意门后的暗线出来,“幸而派了你去监听。那进寨之人,当真是姜容?”
“不错。”
“看来寨子里出现叛徒了。”
段信将剑擦拭干净,踏在那近侍的血泊上,斜睨着他的尸首。
“这人伴了我六年,姜容说了一句话他便敢对我撒谎。”
“可见,寨中被策反的人,应当不少。”
暗线拱手,“大人,可否要我取了姜容性命?”
“如今杀他,恐怕会打草惊蛇。”段信沉思着,“我去照看蛊王时,它的力量已大不如前,只怕原先的计划要提前。你且把与姜容联系密切的人找出来,找一个杀一个。等新的蛊王诞生之后,再来对付他也不迟。”
于是那些时日,卧龙寨中总有人莫名其妙的被刺杀。寨中人见段信不追究,都知道是他做的,面上一派祥和,暗里人心惶惶。
更有意思的是,段信囚禁了不少与他有过接触的人。那些人不知受了怎样的待遇,竟真的屈打成招、承认与四殿下有勾结。
段信也因此,对他的部下愈发怀疑。
——这正是沈清容想要的后果。
行军最忌讳的便是猜忌。
猜忌太甚,便是不得人心。
当黎云书派遣的暗线找到他时,沈清容知道机会到了。
他故意传出口信,让段信发现。不出意外的话,段信会如赵克一样,觉得这是个一举擒获的机遇。
然后他们照模画样来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了他搞得这些鬼,不愁拿不下卧龙寨。
谁知变故陡生。
段信听闻此事后,一声冷笑,“若好好布置一番,也能算个重创他们的机会。”
“但那几人都不是好对付的。既如此,便早日让蛊王重获新生好了。”
——蛊王是以活人献祭,炼出的百蛊之王。诞生至今,已有十年。
因其反噬甚烈,倘若不能每日以活人鲜血饲养,会导致蛊王力量渐渐枯竭。
而蛊王的黄金寿限只有十年。
十年后蛊王的力量会大幅度削弱,唯有寄宿到新的躯体之上,才能继续生存。
他们早就内定槐槐为下一任蛊王的寄宿者。
不仅因槐槐和蛊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因寄宿者被蛊毒侵蚀的过程中,会经历神智与蛊毒的争斗。意志坚定的人难以控制,但像槐槐这种懵懂的女孩,最容易唯命是从。
段信要的便是绝对服从。
那日夜里,沈清容不见段信有任何陈兵的举措,渐渐察觉不对。
辗转反侧时,忽然听到了一阵笛声。
吹笛人不知是在干什么,不吹曲子,只吹单调的音节轮换。他最初觉得奇怪,待数清笛声的节拍后,猛地掀开锦被,从床上坐起——
每个音高,皆为一缓一急,吹奏三次。
——正是黎云书囚禁奚泽之时,给众人定下的暗号!
他的心忽然颤了一下,趁着夜色摸索出门。
与此同时。
黎云书率人悄悄上山,埋伏在沈清容定好的地方之外。
江南的平定是依了她的计策,她自然知道沈清容的意思是什么。
只是安排好人埋伏后,黎云书瞧兵士大多面色不佳,问询了几个人后,对奚泽奇怪道:“为何他们皆觉得心口发慌?是这地方不正常吗?”
奚泽为几人诊了脉,轻嘶了声,“蛊不对劲。这些蛊都有些躁动,明显是受到了同一种因素的影响。”
她隐有种不妙的预感,“最可能是什么因素?”
奚泽面色沉重,隔着葱郁的林木,朝山上望去。
“蛊王。”
*
夏夜燥热无比,蝉鸣聒噪,一夜无风。
沈清容谨慎地避让开所有人,循笛声越走越近。
越往里走,防备越森严,正道和小路皆有重兵把守,不像是能硬闯的模样。
幸而他当年为了逃避软禁,练就一身爬墙上树的好本领,顺着树枝绕过了层层防备。
最终随着二人,驻足在一山洞之外。
山洞以沉重的巨石封堵住,石上刻了诸多纷繁的纹案,石门底端青苔密布。
隔得远了,还能闻见些腐肉般的奇怪气息。
因槐槐一直在吹笛子,段信试了半天都没能打开石门,终于暴怒。
他摔碎了那支竹笛,夺过她的手,用匕首在她掌间划开一道血痕。
在槐槐的大哭声中,将女孩的手摁在石门上。
石门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段信松了口气,忽又揉着女孩的头发,挂上虚伪的笑,“槐槐听话,今天是你最后一次进去了。”
沈清容凝起了眉。
巨大的大理石门缓缓拉开,潮气混杂着腥气扑面而来。纵是隔了数十米的距离,沈清容还是忍不住掩鼻。
这里,大抵就是“蛊王”所在的地方了。
他听段信的话,不像在安慰女孩,倒像是......
要将槐槐扼杀在这个地方。
他的手玩弄着身旁枝叶,沉思良久,终在石门关闭前一刻,闪身追了进去。
天上明月高悬。
卧龙寨人好梦正酣,忽然听见了厮杀声。
山下人不敢攻寨,时日已长,防备很是松懈。
何况寨中人皆是嘉王残党,与精兵自不可敌。他们匆忙起身迎战,焦急地寻着:“寨主呢?”
“寨主他带着槐槐走了!”
“那我们......”
他们群龙无首,而对方势不可挡,简直是打出了压倒性优势。
黎云书本以为,久居在山上的卧龙寨残部,会拿出困兽犹斗般的骨气同自己抗衡,因而陈兵谨慎,大家打得也很卖力。
可攻寨云梯刚刚架起,城门就竖起了白旗。
寨中人似乎还怕她以为是圈套,甚至打开寨门,一个个跪倒求饶。
莫说是众兵士,连她都没摸清情况。
直到奚泽叹了声“寨主不在,他们就会怂”,她才确信这群人是在怕死。
事情的进展因此顺利许多。
黎云书嘱咐众人清除残党,听闻段信带着槐槐去找蛊王,又问:“那奚泽呢?”
众人面面相觑答不上话,她立马吩咐扶松去找沈清容。
而后快步随奚泽来到大理石门外。
这门高可十丈,依山而建,气势威严。她寻了许久不见机关,瞧着纹案上尚未干涸的血迹,“要如何打开?”
“蛊王需由人以鲜血供养,唯有它信任的人用鲜血为引,才能开启这扇门。”
“那它信任谁?”
“只有寨主和槐槐。”
恰巧此时,扶松快步赶来,“我寻遍寨中,没有看见姜经历。”
“......”
依沈清容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失踪,更不会眼见着槐槐送死。
所以......
他是追进去了?
黎云书缓了许久的气,提剑朝石门劈去。
一声脆响后,门上崩落了几粒碎石,立马现出雪白的剑痕。她动作极狠,剑意凛然,杀气重重,可接连数招,石门并未撼动半分。
但她没有停手。
铮然剑声急促地回响,有几人反应过来,提剑欲相助,被奚泽一把拦住。
他从身旁人手中夺过长剑,微垂眼睫,抿出一个苦笑。
“既然你们愿意赌,”他以剑刃破开手心,“那我也赌一次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