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醉酒大人,你喝醉了。
“也并非如此。”国医又诊了许久脉,“但我还要再看看。只是情况特殊,我不能在此地滞留太久。”
“我可以去大理的!”黎子序忙拉扯住黎云书衣袖,央求着,“阿姐,我不想放弃机会。”
国医亦感慨着,“我瞧小公子孝心可嘉,颇有心思收他做弟子,万万不要将他埋没了。”
“......”
黎云书顿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大理蛊术盛行,而蛊与毒相互勾连,许多解毒之法都藏在蛊术之中。”
“只是云书有一件事不明白。国医大人修行的,是密宗吗?”
这些时日她为了学语言,翻看了不少和大理国相关的书卷。其中有一本,就叙述了大理国的蛊术。
大理蛊术分为显宗和密宗两派,显宗深入大众以求救世,不求资历,广为收徒传道;而真正掌握大理国脉的,是密宗。
密宗恰与显宗相悖。他们的术法皆由亲传,所侧重的并非行医,而是“克制”。
此“克制”,既包括了克制蛊与毒,也包括了用蛊来杀敌。
大理的军队中,大多数兵士都是密宗出身,以一敌百。因而大理国虽小,却迟迟没有被蛮人攻破。
密宗的修行途径中,有不少野蛮血腥的方式,譬如活人炼蛊,譬如引蛊入身。虽说真正厉害的蛊术大都出自密宗之手,乍然把黎子序托付给他,她还是不放心。
国医听她问“密宗”,微微眯眼,“不错。黎姑娘想说什么?”
“国医大人抬举子序,云书感激不尽。”她不动声色,“只是我已经失去了很多人,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弟弟。”
“那阿娘怎么办?”黎子序急了,“阿姐,这是个机会啊,我......”
“也罢。”
国医打断二人,“黎姑娘,小公子已经十五岁,也该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未来了吧?不若我与小公子亲自谈谈,让他来权衡利弊,如何?”
在黎子序的百般哀求下,她只好答应。
但一想南疆骤然出现的“皇子”,她始终觉得蹊跷。
那皇子会是谁?
这么厉害的身份,他们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黎云书本想问询谢初,又一琢磨,那人肯救她娘亲,偏不肯暴露身份,恐怕是有什么特殊缘由。
于是,这个疑问被她藏在了心底。
黎云书忙碌的这几日,沈清容一直变作不同的模样,悄无声息地护着她。
生怕她茶饭不思,生怕她一心寻死,但幸好她并没有。
甚至比以前还忙了好几倍。
人前她处事冷静克制,似乎并未受影响,沈清容稍稍松了口气。
谁知晚上。
夜深人寂时,营帐内传来了微不可闻的啜泣声。
他在外听着,有几分不是滋味,正想着要不要做些什么,忽闻帐中啜泣声一止,随后传来飞快的背书声。
沈清容的神色一僵,痛苦地抱住头,“要不我先离她远点吧?”
黎云书大抵是在压抑情绪。等背书声也渐渐哽咽后,她干脆提剑出帐,对着旁边的空地比起剑招来。
剑意凛然,她怒而劈断树枝,大骂:“姜容你个畜生!”
沈清容:“......”
骂的是姜容,和他没关系。
她越骂越凶,从这人打小不干正事骂到了长大后不务正业,平日用来习武的木桩,生生被她砍断了五个。
沈清容胆战心惊地抚住胸口。
不多时,便有闻声惊动的卫兵赶来,“知事大人,您没事吧?”
她微顿,“你们还不休息?”
“啊,弟兄们本想今夜聚一聚,毕竟这么多时日好容易放松一下。”
“有酒吗?”
军中喝酒本是禁忌。
唯独打完仗除外。
卫兵显然是备了酒,支支吾吾片刻,“这个......大人,您看现在也......”
殊料黎云书收剑入鞘,“算我一个。”
这聚会显然是卫兵们自发的,规模不大,人数不多,也没料到会把黎云书招来。
他们吓得赶忙要藏起酒坛,被她先一步抢过,“喝。”
“......”
兵士们面面相觑,见她毫不顾忌地斟酒饮下,才犹犹豫豫地举杯。
“那属下敬黎知事一杯。”
“祝黎知事仕途大顺,日后百战百胜......”
沈清容见她面不改色地同众人推杯换盏,饮酒的动作如出剑般干脆利落,不由得皱眉,“她会喝酒?”
照说是没见过的。
一来,她极其自律,无论是读书时,还是在军中时,都不允许自己有分毫的纰漏。
二来,她买不起。她宁肯花钱去买一本书,也不会花钱换十盏酒喝。
纵使之前在江南,她有心陪赵克喝几盏,还被沈清容截了。
实际上黎云书也确实没喝过。
她亦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只知机械地将面前酒杯斟满、饮尽。点点晕眩涌入脑中,她克制着感官,又将酒杯撂下,“继续。”
不少兵士都喝得醺然,见她面色不改半分,吃惊地磕绊道:“黎知事......嗝,怎么酒量......这么好?”
“那还不是......嗝,咱们知事......高兴!”
“知事,”许是酒壮人胆,竟有卫兵忘了顾忌,兴冲冲地问,“你和姜经历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啊?”
她举盏时听见这句话,微抿住唇,眼睫映下一片阴影。
素手捏紧杯盏,最终将酒杯缓缓摁下。
沈清容见旁人问,也好奇地竖起耳朵来听。可黎云书道:“他么,成绩太差,家里人看不下去,托我来帮他。”
未料她出口便是黑料,沈清容胸口狠狠一重,又听她道:“但其实他很厉害,只是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罢了。”
一众小兵簇在她身旁,听得津津有味。沈清容藏在树后,听她声音不徐不疾地继续,“我可不容易告诉旁人这些,说一句话,你们陪我喝一盅,喝到我说不出来为止。”
喝酒最容易起兴,众人又都在兴头上,连忙答应。
“当年我和家人数次被小人谋害,都是依他得救。”
第一盅。
“后来故土危亡,兵力不足,谁也没料到他会上前线,但他去了,还守了下来。”
第二盅。
“昨日我去他屋中收拾......遗物,翻到了他这些时日的画。”说到此处,她笑中带着哽咽,“三百九十幅,也不知他是怎么抽出时间来画的。连他的书卷上都有闲笔痕迹。”
“......”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她面不改色,对着最后一个摇摇欲坠拿着酒盏的卫兵道:“以及上次......”
“哐”地一声——那卫兵迎面栽在桌上,杯盏滚落,酒水落了一地。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声不响地喝倒了所有人。
也终于发觉,那双执盏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并非无动于衷。
——怎可能无动于衷。
期间曾有卫兵问:“那知事真的喜欢姜经历吗?”
一幕幕往事在她脑海中重映,她将酒水饮尽,喃喃:“喜欢。”
“那知事说过吗?”
她杯中的酒在颤。
头上枝叶簌簌,她仰头看天,笑着笑着忽然哭了。
她从没说过。
以为一切还早,以为不必说出口,更以为他全都知道。
天边明灯幽幽,如载着亡人魂魄的舟楫,飘入天人两隔的彼岸。
如今,她瞧着被自己喝倒的卫兵,颤巍巍地正欲将最后一杯酒饮下,被另一双手止住。
眼前腾起热气,黎云书定睛看向了面前的碗,听身后人道:“醒酒汤。”
她的手刚刚捧住碗,闻声狠狠一抖,大半汤水洒在裙摆之上。
那人轻啧了一声,欲将碗拿走时,被她扣住手腕,“你别走。”
她抓得极紧,单手将汤水饮尽,眼中滚出泪。
“你和他的声音,怎么这么像?”
“为什么你知道我在这里,还给我送醒酒汤?”
“你是不是......”
然后她回转过头,眼神骤然灰暗。
不是。
不是沈清容,只是个样貌平平无奇的卫兵。
“知事大人喝多了。”他声音依然干净,语气却失了那人的不羁,带了些疏离,“我送您回去吧。”
“......抱歉。”
她踉跄着起身,“我自己走。”
“您差点撞树了。”
“我自己走。”
她很固执,他只好寸步不离地护在身后。
待行至营帐前时,她步伐一乱,险些被地上的石子绊倒在地。
那人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
黎云书微滞了下。待她站稳,他又不动声色放开,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扶我进去吧。”
在桌前落座后,黎云书还是有些头疼,且十分渴。见那人收拾着周遭,她道:“我想喝茶。”
“大人身上的酒还未解。”
“我想喝茶。”她倔强地抬高声调,用手撑住额头,“就是想喝。”
他默了片刻,从桌上的茶包中找到最后一包苦丁,冲泡给她。
她尝见味道的第一刻,泪水滚落,一把扯过他的衣襟。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了解?”
“咣当”一声——木椅被连带着栽倒在地。沈清容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直接跪在她身前,“我......”
“他的右手,因为执笔握剑,中指与手心处都有痣。”她眼中氤氲着水汽,一点一点同他列举,“我爱喝苦丁,却从没告诉过其他人,唯有他知道。柜上那么多茶,旁人绝对不会为我选择苦丁,为什么你选了?”
“还有,我的营帐,只有他当年来过。你怎么会对帐中的一切这么熟悉?”
沈清容的心里轻轻抽搐了一下。
原来她也会观察得这么细。
原来他用心做得一切,她全都知道。
可话到口中,他还是道:“大人,你喝醉了。”
她嗤笑。
喝醉了是吗?
那便醉个彻底吧。
“我确实喝醉了。”
她倾身,半个人几乎都压在他肩上。沈清容刚想扶正她,后背蓦地一凉——是她扯住了领口,毫不留情地将衣衫撕裂开。
他呼吸滞住,便觉她指尖轻颤着触过后肩,激起片片冰凉。
“但记忆不会醉。”
“当年他为了稳住城人,受了诫鞭,鞭鞭见血,烧了三日才好转。”
“你若不是他,为何会有这些伤痕?”
二人离得极近,她的呼吸带着酒气,质问时话音沙哑。那双眼像是雨中的清潭,泪水勾过脸上酡红时,好似细雨摧折着春日桃花,“我舍不得,你别骗我,行吗?”
“......”
他的拳攥得极紧,拼命压制着心里的情绪与冲动,本想后撤一步拉开距离,谁料她抓自己抓得太狠,竟被连带着牵扯下来,扑倒在她怀中。
沈清容偏头不看她,喉结微动,“我不知道什么诫鞭,这些是我在战场上受的伤。知事大人,你认错人了。”
她的身形果然顿住。
那双手还不依不饶地扯着他衣衫,泪珠碎落在他脸上,隐隐滚.烫。沈清容闭上眼,却还能透着她的力度,感受到这人压抑的绝望。
许久后,她又慢又轻地开口,“我还有个法子,能让你承认。”
未及沈清容反应,黎云书扳正他的下颌,俯身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