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反水李善识无罪,还请陛下赦免。……
李善识没料到她真的这么做,“不怕太子和刑部找你麻烦?”
她坚定道:“至少我没有做错。”
其实这件案子虽给了黎云书,却并非全由她操办。
她借了谢初的力量,而谢初查着查着,也发现了不对。
太子此举的声势不算小。他有几次甚至瞧见了二殿下身边的人窥探此事,却不见二殿下有什么动作。
姜鸿轩不是个安分的主。若他真派人来查,应当了解太子的目的才是。按兵不动,恰巧证明他想出了应对的法子。
谢初将想法告知太子,太子淡道:“前些时日我遣人去查,见到过郎中进出皇弟府中,可皇弟并未生病。”
“殿下的意思是?”
“他若想扳倒我,无非是从两个方面。其一,刑部罪证不够有力;其二,我比他对圣上的威胁更大。若是第一条办不好,此事便是黎云书的罪责,与我们无关。而若是第二条......”他笑了下,“我终会名正言顺继承皇位,夺权对我意义不大。二弟却处心积虑地想整治脸上的疤痕,我和他相比,谁更有威胁?”
“所以我们等刑部的结果便是。”太子悠然地呼吸着院中空气,“放心,一切尽在我掌控之中。”
——倘或没有黎云书,他大抵还可以放心地说出这话。
三日后的早朝,圣上骤然问及此事。
郑祥吉给她派的任务不过是画押,本以为势在必得,谁知黎云书出列道:“臣正有一事相报。”
太子立在前端,听她说话,不自觉勾了勾唇。
可她扬起声调,说得却是:“李善识无罪,还请陛下赦免。”
此言一出,太子和郑祥吉脸色瞬间变了。
刑部之人齐齐震惊。
满堂皆寂。
连姜鸿轩也凝起眉。
怎么回事?
她不该咬定李善识是他的人,然后举证他吗?
崔员外亦没料到她会这么大胆,满手都是冷汗,给她使了好几个眼色,她却手执笏板,义正言辞:“臣用整整三日去查探李善识底细,自其科考日起,至今年十一月止,他并没做过任何错事。”
若非上朝的文武百官皆要求肃静,此时只怕早吵闹起来了。
她的声音散去后,朝中陷入诡异的沉寂。
圣上眸色深沉,良久方问:“你们抓来李善识,审了半天审出个无罪,有什么意义?”
“臣以为,律法的目的,不是让无罪之人判为有罪,而是让清白之人远离不白之冤。”她一字一顿,“李善识,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该为任何事情付出代价。还他一个清白,本就有意义。”
声音每落下一分,殿中空气就冷上一度。
姜鸿轩沉默着,偏头扫了眼太子。
太子显然已经气极,面上的神色虽控制得彬彬有礼,手却气得颤抖。
很显然,黎云书的回答,不是他想要的。
那她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姜鸿轩想不出缘由,轻挑了下嘴唇。
有意思。
原本以为她站在了太子一方,还不想留她,谁料她连太子都敢拂逆。
瞧不出她效忠于哪一方,亦看不透她做事的缘由。
是她背后另有其人?
还是说,她有其他目的?
那他一定要弄清楚,借她之手,除掉所有阻碍自己的祸患。
圣上听闻这番解释,话锋一转,“太子,听闻李善识是你派人抓来的?”
太子全然没料到黎云书反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之中。
他正想着如何回复,那清冷的女声继续道:“圣上切莫责怪太子殿下。任谁无端被谩骂,都会心有不甘。何况李大人言辞激烈,太子盛怒,也是人之常情。”
“真正该怪罪的,是臣才对。”
满堂又是一寂。
而这,亦让太子和刑部众人怔懵了。
原以为她是故意指责太子和刑部,听后半句,又不像。
谁会故意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众人都不知黎云书到底要干什么,但听她沉静道:“此时说白了,是四夫人的事情没有处理好,引得百姓愤怒,又迁怒至了太子身上。而南疆一事,责任在我。若我们当时多想些法子,四殿下他兴许还有救,也不至于出现今日这等局面了。”
她这番话说完,已微有哽咽,又迎着圣上的目光坦然跪下,“臣甘愿受罚。但求圣上明鉴,放李善识一条生路,更为四殿下的残部留一条生路。”
撇开所有的利欲争夺,她只想守住心里的公正,亦帮四夫人最后一把。
不代表任何人,不牵连任何人,为这件事画一个句号。
哪知圣上忽然笑了。
“能说出这些话,不枉你身在刑部。”
殿中的冷冽因这句话缓和许多。他缓道:“老四身殒南疆,朕亦十分悲痛。而西南该如何处置,朕心中早有决策,不曾想竟出了李善识一事。”
“所幸刑部秉持正道,才让朕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四的旧部,朕会妥善安排,至于黎主事——”
他拖长了声音,大殿内因此沉寂。
“你是平定疫病的有功之臣,老四之死,也不能全然怪罪于你。倒是你敢于直言的行径,朕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朕觉得,不当罚,当赏。”
“......?”
黎云书没料到是这结果。
由着礼制,她没敢抬头直面圣上,独听圣上继续:“李善识当年的廷试考卷,朕曾亲自过目,又在朝堂留任过几年,知道他的为人。若刑部找出他的弊病,再呈上他画押的罪证,朕才觉得可疑。刑部有你这样的人,朕便放心了。”
此话正中刑部之人的心病。
郑祥吉脸色骤沉,崔员外握着笏板的手一抖,后脊立马泛上寒意。
幸好。
没想到最后,还是黎云书拉了他们一把。
退朝后,刑部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奇妙。
圣上借她夸赞刑部,刑部之人不好再对黎云书说什么。郑祥吉见她时神情阴晴莫辨,崔员外还是一如既往的和善,和善中带了尴尬。
她把案子办成这样,刑部也没有借口继续押着李善识。李善识出狱后,黎云书见了他一面,听他感慨:“我以为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不曾想遇到了你。”
“有李大人这样的人在,也是蜀州百姓的幸事。”她笑了下,“云书只是做分内之事罢了。”
李善识斟酌了许久,起身郑重地拜了一下,“黎大人,蜀州有一桩陈年旧案,我一心想调查清楚,奈何心有余力不足。今见黎大人刚正无私,便想询问一番。黎大人可知悉十年前的廖家一案?”
蜀州廖家,本是蜀州一大户,以贪污、犯上等多重罪名被抄家。
此后,廖家众人皆被流放至北疆,长子廖习战死沙场,至今也只剩了廖诗诗一人。
“李大人是想让我重审此案?”她皱眉,“云书虽身居刑部,但此案牵连甚广,我位卑权轻,只怕会有些困难。”
“我也仅是一提罢了。”李善识叹了一声,“廖家一事颇近于当年的关州沈家,既然被人办成了铁案,自然难以翻盘。只是忠臣蒙冤,总让人唏嘘罢了。”
黎云书没有说话。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廖诗诗了。
听闻刘承望在关州代任没多久,又被召回了邺京,也不知廖诗诗是否跟来。
*
李善识一事给黎云书带来了不小影响。
先是,她在刑部的活越来越多。
照说六品主事不止她一个,不该将这么多案子都堆给她。可大抵是她的违逆触怒了郑祥吉,抑或是圣上的夸赞让他嫉妒,他干脆把其余主事的任务都堆给黎云书。
俸禄是死的,朝廷不会因为多办了几个案子就多给几两银钱,官员们巴不得自己不用做事,每日在刑部悠闲地混着时日,看黎云书一个人忙来忙去。
郑祥吉给她派任务,她从不拒绝,最忙碌的时候几乎一连数日都是在衙门里过夜,一整个年假都在审问犯人。
她甚至还让人给犯人们准备了年夜饭,举止很温暖,话语很残酷:“吃饱了把人带去刑房,我亲自.慰问他。”
据说吃饭的犯人当场就晕了过去。
许是牢狱酷刑潜移默化影响了她,她渐渐变得不苟言笑,刑讯时亲自动手,能做到把人抽筋断骨还留一口气。一来二去,连跟惯了郑祥吉的狱吏,见了她都发怵。
崔员外对她格外同情,几次三番告诉她不必如此拼命,她却道:“我做的都是分内之事。若所有案子都能被我查清,还天下公道,当是好事才对。”
事实上,当人勤奋到了一定地步,功绩也很难再被遮掩。
圣上与重臣闲聊时无意提及她,得知她的近况后,半是质疑地问了句:“她到现在,还只是个主事?”
于是来年三月,黎云书升任从五品员外郎,与崔员外平起平坐。
她不敢太高兴。
她没有忘记沈家,没有忘记燕阳。
燕阳虽是众臣谋划,沈家一事虽由姜鸿轩主导,当今圣上又怎能脱得了关系?
割让城池、构陷良贤的君主,会是明君吗?
故而,在圣上屡屡对她展现关怀时,黎云书谦敬之中,总保持着警惕。
圣上器重她,不过是想利用。
而她知道,鸿熹帝在位一日,沈家就永远不会获得平反。沈清容已死,她若再不为他完成心愿,不甘心。
她只能尽心尽力培养小皇孙,希冀在鸿熹帝之后,能够出现另一个真正清明的君主。
东宫。
太子对黎云书背叛一事,还是耿耿于怀。
尤其是退朝前,圣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责道:“太子身为储君,却因一点小事心乱如麻,实在有失稳重。对待自己故去的皇兄,半点敬畏之心都没有,还险些牵连旁人。朕若不罚你,实在对不起为老四赴汤蹈火的部下。”
他就这么被克扣了俸禄。
回东宫后,谢初来禀报事项,被太子大骂一通,“为何你没有早些告诉我,她会为李善识说情?”
谢初一愣,低下头任由他骂着,在心里吐苦水:“我也没想到黎姑娘会这么做啊。”
但太子这么做,他也早已习惯。
太子在人前惯常装出宽厚仁慈的模样,以求百官爱戴,实际上并非真的不介意,而是把在外面受到的火统统带回东宫。
大半撒在下人身上,大半撒在小皇孙身上,导致父子关系十分紧张。
出了此事后,太子终于以“不合规矩”为由,没再让黎云书来教小皇孙。小皇孙盼不来人,干脆罢课。
太子找人,他就逃跑,太子斥责,他就闹。连太子按照黎云书的法子来教,他也不乐意,只嚷嚷着:“我就要黎姐姐教我!换作任何人都不行!”
太子气急,“孤还偏不找她,看你能倔到什么时候!”
甚至把小皇孙锁在屋中,不背书就不给饭吃。
小皇孙哭了三天三夜,当真一口饭都不吃。后来下人看不下去,安慰道:“殿下,孩子还小,不懂事,别把他饿坏了。”
太子没办法,好言好语去劝他,小皇孙一抹泪,“你们对黎姐姐做了什么?”
“孤能对她做什么?”太子顿时燃起怒火,“你吃不吃?”
“见不到姐姐我就不吃!”
这孩子年纪虽小,倔起来九牛拉不转。
整个东宫的人奉劝许久都没办法,叫来了还在刑部卖命的黎云书。
黎云书得知事情原委,官服都来不及换便去了东宫。
她一露面,太子便气得振袖离开,“人来了,你们让她哄吧。”
谢初陪着太子离开,路上,还听太子气道:“她到底有什么本事?怎么连孤的孩子都跟她跑了?”
下人们瞧见黎云书,总算是松了口气,“来了来了,黎姑娘可算来了。”
小皇子抹着泪抬头,遥遥瞧见那身玄色官服,触到她不怒而威的气势,他怔愣了下,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
待听那人柔声道“怎么还哭了”,他才哭啼着抱住她。
黎云书从众人手中接过碗,一面喂饭,一面听他小心翼翼开口:“姐姐,你的衣服好吓人。”
她垂首瞧了一眼——刑部为了彰显威严、震慑犯人,官服大都以玄色为主,对他而言似乎有些压抑了。黎云书正想着该如何应,又见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悄悄道:“姐姐,最近父亲不让你来教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呀?”
她柔下声:“没有事,你切莫多想。”
小皇子点头,“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孤立你的,哪怕是我的父亲。”
黎云书见他说得认真,一笑,“那你多多念书,等你真正厉害起来,便能做到了。”
*
小皇子进步飞快,看在眼里的不仅仅有太子和圣上,还有当今昭妃与太子妃。
黎云书当年一举考中会元,又入职成为朝中唯一的女官,早成了大邺家喻户晓的人物。
她屡次上书陈述修订法条一事,竭力抗辩法条之中对于女性的束缚。然而律典律例皆是太祖太宗定下来的,鸿熹帝并无心思改正,她的上奏因而一拖再拖。
却被后宫的女子们听到了风声。
太子妃每每碰见黎云书,总要热情地挽着她熟络几句。黎云书帮小皇孙,她格外高兴。即便太子与黎云书有了隔阂,她也是说着黎云书的好话,想办法劝太子消气。
做母亲的人心总是细一些,太子妃自然能看出她对小皇子的用心,也格外喜欢她。
昭妃是二殿下的生母。
自皇后离世后,鸿熹帝称自己感念皇后之恩,始终不肯再立新皇后。
权臣们猜测,这也代表了皇上的态度。
毕竟昭妃若立后,二殿下没准会图谋夺取太子之位。圣上此举,似乎是在庇护太子势力。
昭妃表现得很平淡,不争不抢,只做自己该做之事。
在听闻黎云书为了李善识拂逆太子之后,昭妃对这个女子生出了好奇。
没过多久,黎云书便收到了昭妃的信,邀她去参加宫中一叙。
她知晓昭妃的身份,有半分犹豫。
毕竟昭妃是姜鸿轩生母,立场必然会站在姜鸿轩一边。
而她与姜鸿轩一向不对付。
出于礼节,她还是去了,只是去之前准备好了解毒的药粉,还在衣衫中穿了件软藤甲。
然后......她多虑了。
昭妃是众妃嫔中最为娴静聪慧的一个,即便年岁已老,气质却不输当年。
她约着黎云书去赏梅,不提官场之事,只问了问她的家境,好奇她的过往。
黎云书一一说了,昭妃叹着:“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二人沉默着走了许久,昭妃忽道:“我同你一般大的时候,也曾想过入朝为官,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
“我虽身在宫闱,却也希望有女子能现身庙堂,为更多的人发声。”她温和地对黎云书道,“庙堂人心叵测,你若需要帮助,尽可来找我。”
黎云书害怕这是姜鸿轩的圈套,谦敬开口:“昭妃娘娘今日同云书说这些,可是有什么需要云书帮忙的?”
她知道朝堂关系错综复杂,更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可昭妃闻言,淡淡远望朱墙,“不是要改律例吗?好好做你的事情就行。”
“......什么?”
“你不曾入过宫墙后宅,或许还不清楚自己做的事情对其他女子有多重要。”她将目光挪回,视线落在面前梅花上,周遭只剩了二人。
“但我知道。”
“我见过困死在冷宫中的妃嫔,见过很多人为了争一个人相互残杀,也知今日的结局并非她们如愿的。单单一个后宫,就有这么多的悲剧,放眼大邺,不知还有多少女子活在痛苦之中。”
“所以你知道了吗?”昭妃朝她淡笑,“今日没有旁人,我的话直白了些。这庙堂中有很多人可以算计,唯独你,我不愿算计。你我同为女子,你走了我一直想走的路,所以我想帮你。”
“......”
原来如此。
黎云书哑了好半天,认真道了声谢。
她不傻。
也知道朝堂关系错综复杂,不是她单凭意气就能所向披靡。
她不知昭妃拉拢自己到底是不是为姜鸿轩铺路,但这番话已经感动了她。
能在后宫中屹立至今的女子,城府不会浅,可昭妃却毫无顾忌、剖心置腹地说了这么多。
她确实是真心的。
这也让黎云书第一次察觉到,她真的不是一个人。
她替千万女子走出的这条路,有人看见,有人尊崇,亦有人愿意去相信,女子可以屹立于高山之巅,去抹平偏见和所谓的宿命。
而后,发出整个朝代的第一声巨响。
*
李善识回蜀州后,蜀州百姓欢呼沸腾。
他发觉蜀州的治安并没有受到影响,周边的盗匪还肃清了不少。又一查,发觉事情是沈清容做的。
再次寻到沈清容时,沈清容听闻李善识被放出来,还有几分吃惊,“刑部的人这么好说话?”
“是因为有个姑娘出面,替我化解了此事。”李善识颇为感慨,“你先前提及她时,我还没有太深的印象,今日一见,才知果真与旁人不同。”
“她过得可好?”
“三月时与我通了封信,已经升任员外郎了。”
沈清容瞧着窗外,长长一叹,“那便好。”
升任之后,黎云书也并没有因此空闲。
朝堂中升官大都靠官官相护的潜规则,独她是个例外。
大抵是上天垂怜,又或是她生对了时辰,她竟直接得到了圣上的器重。
谁都不知圣上为何会对一个从五品小官青睐有嘉。姜鸿轩得了消息,思索着:“黎云书此举早便触怒了太子。父皇先前的举措大都偏袒皇兄,此番却提拔她,莫不是有其他打算?”
那他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敌视黎云书了。
太子咽不下这口气,可他无所谓。
毕竟成大事者,怎能在意一时的矛盾呢?
黎云书升官后数日,圣上负手远望皇城,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他身旁宦官王胜笑道:“回陛下,巳时刚过。”
见鸿熹帝不应,王胜反应了片刻,又道:“陛下,是鸿熹二十一年,三月初五,巳时刚过。”
王胜自鸿熹登基时起,便一直辅佐左右。见鸿熹帝点头,他明白了意思。
鸿熹帝三十八岁夺位登基,明年是鸿熹二十二年,亦是他六十岁寿辰。
届时文武百官皆来庆贺,四海六合皆来朝拜,是举国上下都关注的大事。
礼部之人早早便开始准备圣上寿辰,王胜推测鸿熹帝是对礼部不满,谦敬道:“奴才这便去问问礼部尚书。”
“莫急,礼部之人自有安排。”鸿熹帝悠悠道,“朕只是想在各国使者到来之前,先做一些事情。”
“陛下的意思是?”
鸿熹帝意味深长地眺望天边。
“朕想单独见黎员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