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零落
董无邪似醉非醉, 喃喃地说着这些个陈年往事,仿佛不是说给贺兰粼听的,完全是说给自己听的。
贺兰粼呷着酒, 面无表情。
他并非冰冷无感之人,之所以面无表情,乃是因为心中对董无邪的恨意已经大过倚重之意。
他永远不会忘记, 当他知道自己即将要失去申姜时,是怎样的彻骨绝望,那种痛苦和孤独感,董无邪根本就无法领会。
其实他对手下, 向来都是一视同仁, 不曾偏袒过谁。
打路不病十五军棍而打董无邪二十军棍,是因为董无邪无视军规, 私自带着路不病在胡闹,还怂恿路不病殴打其他的弟兄。
他教路不病而不教董无邪写字, 是因为董无邪曾在私底下说“殿下的字也像蜘蛛爬,凭什么教我们”,被他听见了。
至于遇见了申姜之后……他承认, 遇见她之后他确实偏心了, 一颗心总往她身上靠, 像着了魔似的。
谁若动了申姜, 谁就和他是生与死的敌人。以前的诸般情谊, 皆化为子虚乌有。
半晌,董无邪仍借着酒劲儿断断续续地说着, 上头, 有些自怨自艾的意思。
贺兰粼却听得一片灰冷。
他杀心早动, 回不了头了。
……
翌日, 董无邪在路不病等人的陪同下前往南岭迎战。
贺兰粼把他们送出了宫门口。
“好自珍重,早日凯旋。”
董无邪、路不病等人全都下马,齐声喝道,“多谢陛下——”
贺兰粼叫众人皆起来。
众将浩浩荡荡地出发。
董无邪坐在马上神色不宁,他昨晚似乎喝醉了,忘记自己对陛下说了什么。
贺兰粼披着斗篷,站在原地瞧着远去的众将,目光锁定在董无邪的身上,冷意翩飞。
董无邪刚一走,董家就被抄了家。
阖府一百余号人,凡是董无邪的亲近者,谋士、副将等人悉数问斩,其余仆从流放发卖,一个不留。
董昭昭仍是下落不明,许是已经跑到邻国去了。
贺兰粼并不追究,左右他要铲除的也不是那个小姑娘。
朝中,凡是跟董无邪有勾结的官员,一律连降三级。与董无邪有密切书信往来者,格杀勿论。后宫之中董无邪送上来的红珠等宫女,重笞三十大板,赶出宫去。
此番下手已经很重了。
称帝之前,贺兰粼待人总是留有三分余地,不喜欢赶尽杀绝。如今心却被冰冷的皇位磨得硬如铁石,凡事都力求斩草除根。
他把董氏彻底铲除掉,也是出于百年之后的考虑。他深知一个权臣、一个世家对皇位的威胁有多大,害怕多年以后一旦他故去,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会更名换姓,也害怕申姜母子会被董家逼着强行殉葬,所以才下了死命令要彻底杀绝董氏。
唯有皇宫真的干净了,他才能放心地把申姜母子接过来。
远在董无邪等人出征之前,贺兰粼就已经想办法将董无邪的心腹抽调走,暗中除之。南岭的战事根本就是个幌子,到了南岭路不病等人就会群起,将董无邪拿下。
贺兰粼独自思忖着这一切,静默在皇宫正门口,直看着众人走远了,才缓缓转回宫去。
抬头见头顶的天空阴沉昏暗,透不进一丝的光。
唯有寒鸦点点,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数日后,南岭如愿传来了董无邪身死的消息,却不是路不病等人斩杀的,而是董无邪自己自刎的。
原来董无邪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贺兰粼容不下他,必会除去。南岭根本就没有什么战事,随行的路不病等人也不是他的战友,而是取他性命之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董无邪晓得此番活不了了,但他骄傲了一生,最后不能这般狼狈地死在乱剑之下,所以才选择了如此惨烈的自绝方式。
那一晚,路不病带着人本来埋伏在董无邪所在的营帐外,预备着一会儿将董无邪拿下。良久听不见动静,冲进帐中才发现满地都是鲜血,董无邪的尸身已经凉了许久了,手里攥着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希望陛下可以在他死后帮他寻找妹妹昭昭,别让她独自一人流落在外。
路不病被这惨烈的场景所惊,怔怔落下泪来。
从前和董无邪争风斗气的那些时光,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路不病帮董无邪闭了眼,怅惘地一叹。
冷月照影,啾啾鸟鸣,好的坏的,都随风飘逝。
·
申姜回到皇宫那天,正好赶上岁首。
听闻董无邪已自绝了,申姜长舒了口气。
董无邪明明是开国功臣,却落得个被抄家的下场,还不是他自找的吗?
想自己并不曾得罪过他什么,却被生生赶下悬崖,差点就一尸两命。
董无邪做事但凡给别人留些余地,也就能给自己留些余地,不至于有今日。
进宫的那日,贺兰粼冲过来一把将她抱住,明黄色的衣角上满是龙涎轻香。
“怎么这么久才到皇宫,是路上不顺利吗?”
申姜笑了笑,摇头,“顺利,只是阿翁舍不得我走,拉着我说了好半天的话。”
“有什么不舍得,你和阿翁若想见面,随时都可以……只是最近别奔波了,你还有着孩子,实在太辛苦。”
申姜由他牵着,一道回到太极殿去。
上次从这里离开,她还怀着满心的忧戚,想着要不要把孩子打掉,如今再回来,却已决定了要跟贺兰粼共度余生。
申姜回到自己的居室,见床头还摆放着那尊玉像,被黑布给蒙着。申姜噗嗤一笑,将黑布扯下来,拿起玉像,只觉得雕得无限精美,一颦一笑都像自己。当初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竟会厌恶得用黑布蒙住。
贺兰粼微嗔道,“你当时不喜欢,累得我一番心血付诸东流,可令人失落得紧呢。”
申姜将玉像握在手心,“我今后一定好好珍藏着。”
贺兰粼会心一笑。
“那我就再给你雕一个,你喜欢,我就天天给你雕。”
申姜揉揉自己的小腹,“我是觉得,你雕的这些小玩意拿来哄孩儿,孩儿一定很喜欢。”
“这是我雕来送与你的,不是给孩子的。只望着你好好珍藏,却不想给孩子当玩意儿,”他拂拂她的小腹,宠溺地道,“孩儿怎么能和母亲抢?”
申姜晓得他在意她,事事处处都盼望她好,心间不由得一阵甜涌。
她倚在他肩头,痴痴地说,“当初我们相遇时,万万没想到还有日后这般光景。”
贺兰粼饶有兴致地问道,“当初阿姜为何要主动搭讪于我?”
“自是为了逃命。”
“可云鹰卫那么多,路不病、董无邪等人各个看起来都比我权势大,你为何挑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侍卫当靠山?”
申姜笑生两靥,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她一根柔腻的手指挑了挑他的下巴,暧然说,“自是因为你长得比旁人好看些。”
路不病身高八尺深眉高目,董无邪冷口冷面如僵尸,钟无咎矮小干瘦似枯树,唯有贺兰粼,英华隐隐,丰神如玉,见之令人心旷神怡。
她承认她当时有好色的原因,才在众多侍卫中选了他,锲而不舍地讨好他,渴望他能把她救出去。
贺兰粼抓住她的手指,甚是不屑,“原来你只看重我的皮相。”
……他还道他与她天生心灵相吸,一见钟情呢。
申姜追问,“那你呢,你一开始对我那样冷淡,多番拒绝于我,可见连我的皮相都没看上。”
“初时见你,确实没有感觉,但是……”
他痴缠地与她十指相扣,忘情地说,“但是,你能让人上瘾。我现在钻进你的圈套里,已经出不来了。”
申姜吐吐舌头,大为不屑,明明之前都是他强留她在身边,怎么就变成她给他下套了呢?不过既已决定这么痴痴缠缠地过一辈子,纠结这些仿佛也没什么用,谁给谁下圈套都一样,他们互相陷在对方身上出不来了。
世上的事总是那么奇妙,当初觉得痛苦无比,过一段时间却又甘之如饴。
……
封后大礼就安排在这几日,贺兰粼怕再过些日子申姜的身子就重了,撑不起封后的繁琐礼仪。
申姜本来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但为了贺兰粼的面子,还是跟着教习嬷嬷好好学了。皇后的凤冠实在是重极了,她戴上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
李温直被接进宫来看她,两姊妹多日不见,相拥在一起,喜中含泪。
申姜见李温直发髻上仍然戴着白花,知她还在为李大仁守丧。
申姜不忍见她一生都这么孤零零的,便欲劝两句,劝她忘记过往重新来过。
李温直却神秘地抿了抿唇。
“申姜,你不用担心我。”
她窃窃道,“你放心,我不会一直为难自己……待三年以后,我就和他在一块。”
申姜问,“他?谁?”
顿一顿,“不会是路不病吧?”
李温直顿时神色紧张。
“你怎么猜到了?我和他有那么明显吗?”
申姜扬扬眉。
她在贺兰粼身边,时常能见到路不病。路不病整日魂不守舍的,不是为了李温直又为了谁?
可太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