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主上您要去哪里
崔漾眸光落在青年腕间, 红痕鲜艳,“立朝臣族臣为后,多少有些隐患, 沈平是不错的人选,选后宴上, 他必技压群芳,胜出叫人心服口服。”
一则沈平不追求子嗣,二来背后无权势, 也不是热衷权势会结党营私之流,虽对江山舆图没有太多直接贡献, 但一身百工技艺的才华,以及其触及百类的学识, 若为皇后,可为天下表率。
“至于喜欢,沈平没有什么叫人不喜欢的地方。”
臣子倨傲,削的是天子君威,后宫之人则不同,倨傲一些亦无妨。
是啊,沈平可为天下表率, 通晓天意, 已是一把君王利刃,王铮垂眸,握住掌中玉箫把玩。
崔漾话语落半响, 不见应答, 抬眸只见对面的人眸光漆黑, 岩崖青松般的身形僵硬, 握着玉箫的手指泛出白色。
略一想, 眸光落在他清俊的眉宇间,些许诧异。
见他搁在案桌上的手指微顿,隽目中些许窘迫,崔漾若有所觉,折扇收束,一时没了话语。
王铮垂眸,修长如玉的手指抚着玉箫,眼睫投下晦暗明灭的光影,看了看天色,开口道,“春笋汤,菇草茭白,片皮鸭,不如在商丘停留半日,臣给陛下做一次午膳罢。”
崔漾点点头,招呼躲在窗子下藏着大脑袋,却被一对半圆耳朵露了行踪的大猫进来,带着它回了客舍,如在丞相府一般,躺在躺椅上,与大猫晒着太阳,看王铮卷着青衣袖子,一样一样处理食材。
谒者送来信报,又躬身行礼退下,崔漾拆开,信中斥候言,观其样貌,肖似陛下。
辨认一个人的血脉身份,再没有比样貌更好的说明,她与司马慈是同胞姐弟,有共同的血脉,一句肖似她,足以证明其身份。
不曾想他当真还活着。
嘉元皇后知晓,会开怀一些罢。
指尖绢帛碎成齑粉,崔漾将信筒搁在一旁,双腿交叠搭在躺椅上,阖目养神。
司马慈一出生便被册封为安庆太子,走的时候是个艳阳天,大约离世的样子太惨,舅舅刚牵着她的手回宫,嘉元皇后忘记了素日人前的伪装,当着满殿侍从禁卫的面,扑过来抓着她,问死的怎么不是她,舅舅骂嘉元皇后是不是疯了,大概从那时起,舅舅便打算把她从宫里带出来了。
嘉元皇后和舅舅在殿中吵没了太子,后位不保,舅舅叫她再生一个便是,她蹲在凤殿后头临水的石阶上看荷花,荷叶田田,荷花的茎秆很高,仰着头也看不见,荷叶是能让她像露珠一样躺在上面睡觉的宽度,夏风吹过,沙沙声轻响,花枝摆动,散着淡淡的荷花香气,静谧安宁。
手中微凉,崔漾睁眼,见掌中一株沾满晨露的荷花,偏头看了眼似乎打算用荷花入菜的王铮,笑了笑,花枝凑到鼻尖闻了闻,花开得茂盛,盖在脸上能将整个面容盖上,淡香萦绕,叫人心旷神怡。
饭菜做得清爽可口,暗卫侍卫候在院外,院中无人,崔漾便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了,王铮捡了什么菜,她吃什么,俱都是她喜欢吃的。
十数年过去,若说这世上有谁知道她的喜好,数王铮无疑。
王铮舀了一碗山珍汤,喂给她,估量着已半饱,收拾了碗筷,巾帕擦干净手,自袖中取出一方青松木盒,放在石桌上,幼时两人共用一个身份,口味也必须一致,她不爱吃甜糖,见他吃,便要让他把饴糖扔了。她不让吃,他偏要吃,但她总有办法叫他屈服,只是从下人那知晓饴糖是母亲做给他的以后,便没有再说什么,他故意砍了甜杆回来熬糖,故意在她面前吃得满身糖味,她也只神情淡淡,糖盒撒了,会把它收起来放好。
后头他再熬糖,口味越做越淡,到现在,只余甜杆的清香,再无甜味了。
崔漾尝了一块,到清脆的糖块在口中化开,温言道,“重遮,无论你是否还恨朕,在这个世上,除了父兄,朕最不愿与你为敌。”
青年玉色的手指僵硬在青玉萧上,背对着晨光,清俊的眉目下神色晦暗不明,王铮是聪明人,话不必说太明,且不提洛拾遗构陷沈平一事是何缘由,此举都越界了,私心过重,越过她擅自做决定,手段并不高明,已不堪重用。
生了私心,似乎容易叫人性情大变,如果可以,她不愿再对王铮出手。
十四五岁的崔九和王铮,心底皆装着压抑,几欲疯魔的岩浆,捆绑一处渡过了困苦的年月,到如今,非君非臣。
崔漾起身,掌中折扇与那支荷花一并握住,负于身后,踱步至院中溪流边,看了一会儿落花随流水而逝,温言道,“重遮,你我少小相伴,你若欲榻上鱼水,共赴巫山,朕亦欣悦,宫中之污垢,譬如泥泽,与后宫搭了边,良弓典藏,明珠蒙尘,亲眷,君后,父子,母女,兄弟姊妹,无一不反目,重遮,朕只愿你此生鹏程万里名留史册,或是田园闲居安和自在。”
握着玉箫的手收紧又松开,纵是知晓此一言,安抚居多,却任就叫他心力失在这一声重遮里,郁积一夜的种种皆散在清越的声音里,再成不了气候。
王铮看向梨花木下的女子,冷凝了声音,“陛下如此抬爱,吻一下草民不算过分罢。”
崔漾吃惊,折身看向石桌前岩崖青松眉目清俊的青年,见其俊目里皆是冷凝,气笑了,她的话虽是安抚居多,却未必不是肺腑之言,既然对方不领情,便也无需再多说什么。
错身间手腕却被牢牢箍住,崔漾本欲动内劲,念及他不会武,收束了内劲,这一瞬停顿,被推到梨花木上,一句放肆被温热的唇堵回去,鼻息间皆是松木淡香,咫尺间是他纤长如扇的眼睫,倒不知自己心里是怒气多一些,还是吃惊多一些,王铮性子隐忍,沉稳似风霜刀剑洪流雨雪皆不能叫其动摇的松柏,叫他失智做出这等以下犯上找死的罪行。
只怕是笃定了她暂时舍不下狠手杀他。
崔漾气笑了,到箍在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眉间便也溢出了霜寒气。
王铮用了走至宇宙尽头的速度缓缓放开手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太多情绪,声音沉稳,“无论男女,平等才是相处之道,草民欲以江山为聘,手中却无城池,陛下南下收复江淮,草民西行,收拢西域三十六国,距三十岁尚有八年,成之,是幸。”
不成,沙场裹尸还,或黄沙埋骨他乡处。
十数年受控制,没有自我的人生造就了青年隐忍沉稳的性情,此时却十分不同,松柏欲成参天华盖,崔漾看他半响,未出言阻止,应了声好,将一封军报递给他,“朕有圣令送至冀北军中,你一并带去,再折转玉门关罢。”
“草民领旨。”
王铮深看她一眼,垂眸,探手取了她骨扇下坠的玉玦,在玉箫上系好,取了装着风袍的包袱,行礼告退。
到那青袍身影出了街道,崔漾唤了洛扶风洛青衣出来,吩咐道,“你二人暗中跟着王铮,待他到冀北后,若留在冀地,不必管,若是往西行,把人制住,送回宫中暂押,勿要伤其性命,待朕自闽越回来再行处置。”
洛扶风洛青衣二人应声称是,并不敢隐瞒洛拾遗下药,导致沈平武功尽失的事,埋头回禀,“属下知罪,请陛下责罚。”
崔漾眼底寒霜更甚,“把王铮送回上京城后,回暗阁后自去刑司领罚,去做事罢。”
临行又叮嘱一遍,“王铮心机比之司马庚,只深不浅,沿途注意了。”
两人叩首谢恩,取了圣令,收拾东西上路了。
寝房里人去楼空,只留了一卷信件,心中说他游走天涯,有游侠相伴,不必挂念安危,珍重。
洛铁衣回禀,“晨间沈先生离开,再未回来。”
昨夜海誓山盟,情话说得好,叫她哄了半夜,天一亮便走了。
也许是顾虑她曾与沈恪有过婚约,也许不愿拘于深宫。
崔漾自来不会在这件事上强迫人,愿意便愿意,不愿便不愿,本是要叫回侍卫,又挂心他内力尽失会有危险。
平素仗着武功高,到处得罪人……
崔漾压了压眉心,她动了两次立后的心思,多少有一番心意,却是会错意表错情,可见她在这方面看人心辨真伪的本事,还差得十分远,但她若再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便是脑子有问题了。
洛拾遗跪在地上,面容苍白,崔漾盯着他,背后握着折扇的指尖收紧,语气平静,“随朕上马车来。”
白菘随自家公子北上,第六日穿行山林时遇到暴雨,自家主上掉进了猎人的陷阱,坑深壁滑,他根本没办法将公子拉上来,衣服扒光长度不够,一拉便坏,要去砍树手边连个刀具也没有,要去山下叫人,只怕没等他走几步,雨水倒灌,公子也被淹死了。
白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怎么好好的掉进去了,明明公子还拉了小的一把啊——”
雨水已经泡到了腰腹,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要淹到口鼻,白菘一边搓藤条一边喊,“公子坚持住,小的这就来救您!”
斜里树梢上闪出两个黑衣人影,白菘认出来是陛下的暗卫,顿时大喜,“两位大人快救救我家主上!”
洛青衣洛扶风自然知晓丞相在主上心里的位置,漫说旁的,便是每年中秋节,只有王铮一人能陪在主上身侧,便非同一般,深坑最多只容两人,洛青衣朝洛扶风点点头,下到井底,把浑身湿透的丞相带出来了。
白菘忙扔了藤蔓,上前上上下下将自家大人检查一遍,虽是大雨淋头,却忍不住喜笑颜开,陛下多在乎他家公子呀,公子拒了虎贲卫,陛下便派了暗卫暗中保护。
洛青衣洛扶风欲隐去身形,王铮拧了拧袖子上的水,声音沉稳,丝毫不见狼狈,“既然已经露面,便没了隐匿行踪的必要,下着大雨也不方便,一道走罢。”
洛青衣洛扶风对视一眼,点点头,朝王铮行礼,“前面三里有一处山神庙,我们到那处避雨,雨停再赶路。”
王铮点头,一行人歇在山庙,因着陛下嘱咐,洛青衣洛扶风一路警戒,宿也宿在同一间屋里,到达留县时,着实松了口气,再有半日的路程,便到冀北军营了。
用完晚饭却觉头昏脑涨,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洛青衣抚着脑袋,脚步趔趄,怒目而视,“你下药,饭食茶水明明都——”
王铮不擅用药,但相处多时,知晓此二人习性随她,若有条件,客舍送来的碗碟必重洗一次才用,他把迷药加在二人清洗东西的药剂里罢了,茶中也有,他喝了,二人自不会怀疑,万无一失。
一旁端着盆的白菘瞠目结舌,几乎拿不稳,才惊得瞠目结舌,“大人,这可是陛下派遣的暗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这样……”
在这之前公子神色如常,别说是他,观两个暗卫的神情,今日是完全没有防备,或者说防备了,却防不胜防。
白菘牙齿咯吱咯吱响,跪下劝道,“大人三思,陛下派近卫给您,未必是监视,只是挂心您的安危,陛下说了,此次北上,权当游山玩水,大人……”
其实他知晓的,大人带的行李不多,那件陛下赠予的风袍却走哪带哪儿,怕被雨淋湿,里面还包了一层蓑绒,一路快马加鞭,偶尔想念得厉害,夜里辗转反侧,恰好碰上大猫后,更是马不停蹄赶路商丘,却碰见陛下与人同房,要立别人为后。
白菘咬咬牙,跪地劝道,“小的观陛下待大人,未必没有情谊,陛下一见面,便与大人把脉,挂心大人的身体,心里说不定是有大人的……”
他有什么,能叫她立他为后。
王铮眸光微暗,未有言语,银钱干粮分做两份,拿了绳子,叫白菘过来。
因着过于沉稳冷静,反而叫人畏惧害怕。
白菘呐呐走过去,到被绳索捆缚在柱子上,方才反应过来,这是连自己也不带了,急急道,“大人,主上,您去哪里,带小人一道去,您一个人怎么成。”
王铮垂眸,看向手腕间的红痕,用绳索穿了一块饼挂在白菘脖颈上,放到他低头便能吃到的位置,吩咐道,“给他们下的药是迷药,昏睡两日便醒了,你自己回上京城,若不敢,便再往前六十里,到冀州军营,拿着我的信件给营官,自有人送你回上京城,保重。”
这是不愿带他了,指不定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白菘被塞着嘴巴,发不出声音,急得眼泪流到鬓发,便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陪主上一道去。
“主上……”
王铮下了客舍,给了足够的银钱,交代掌事楼上三人赶路辛苦,一日内不要打扰三人休息,在城中绕了一圈,采买西戎胡人的衣物,水囊,留下往西行的痕迹,出城后实则往北快马去冀州城,一则洛扶风二人醒来,必定往西追,此举可避开搜查,二来虽知她给的这一封军令,只是迷惑他的障眼法,他也不愿违背她的意愿和命令。
哪怕只是一卷空白的绢帛,只要她吩咐,他便会做到。
他本是欲把大猫一并拐走,好叫她心心念念,但也罢了。
王铮勒马,回望南山,眸如漆夜,终有一日,必不会不得亲近,亦不会听她与人一响贪欢,为君为民,不能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