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窗桑梓月 01 团圆
过了二月,汴京城乍暖还寒,春寒料峭,院子里头的花木却都生出了新枝嫩叶。
苏子宓披着件羊绒小袄,坐在软榻上,给腹中未出生的孩子绣肚兜。齐姑姑端了盅燕窝来劝她休息,又见她绣的是一只小老虎,不见虎虎生威,只觉憨态可掬,笑着道:“少夫人这老虎绣得真秀气。”
苏子宓收了最后几针,满意地打量一番,将绣绷放好,揉了会腰:“她这般乖,也不闹人……我想着,会是个女孩呢。”
“女孩也好,若像我们家大小姐,那可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齐姑姑将瓷盅端给她,忽想到一事,笑着与她道,“我上次听将军念叨,说想要个跟少夫人长得像些的小闺女,说不得就要如愿了。”
“估计是想教听澜什么招式,反被自己闺女收拾了吧。”
苏子宓想到长女与夫君,抿唇笑道,“他这一年就回来一两趟的,便是真有个小闺女……又哪认得他呀。”
两个人在屋里说了会话,府里管家遣了丫鬟来报,说是周家夫人来了。
苏子宓意外,非节非请,周夫人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么?齐姑姑也意外,“这倒是个稀客。”
齐姑姑看着她喝完了燕窝,才扶着她去见周夫人。
周夫人见了苏子宓,又见她小心地扶着孕肚,上前道:“就是来看看你,你怎么还亲自来迎了?”
“夫人来了,怎好这般怠慢。”
苏子宓与周夫人寒暄,又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郎君,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忙嘱咐人去端些茶果点心来。
“这是我大郎家的沉哥儿,闹着要来,恐是听了沈家的故事吧。”周夫人介绍道,又见他呆呆看着苏子宓,忍不住笑道,“在家总闹着要来,怎么来了跟个闷葫芦一般。”
周沉被周夫人提醒,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给苏子宓作揖,“见过将军夫人。”
苏子宓倒是不奇怪小郎君喜欢来沈家,沈钰年前击退了辽将鹠厝的奇袭,汴京的说书先生都编出新章回了。沈家还有一个极大的校场,狄家的小郎君也总喜欢来沈家校场玩。
她见周家小二郎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孕肚,以为他没见过怀孕的妇人,拉着褙子遮了遮,柔声道,“你娘怀着你时……也是这般的。”
周沉忍不住伸手想要摸,苏子宓却护着腹中孩儿,笑着叫管家沈成带他去校场玩了。
冀北军营,也因着开春,不似冬日里与辽人冲突多。佘氏担忧儿媳生产事,又因自己不能在府里照顾,便写了折子上呈,让沈钰回去汴京探亲,又叫沈听澜陪着父亲一道返京去。
沈钰有些担心冀北战事,佘氏劝道:“她生听澜时,你就不在,眼下再如此……说不得她娘要带她回杭州,叫她带着孩子改嫁的。”
听母亲提起岳母苏夫人,沈钰也被唬得一激灵,忙回去收拾这些日子给苏子宓备下的小物件,打算连夜赶回汴京去。
沈听澜倒是想留下来陪祖母一起,佘氏也劝她:“自你来了冀北,你娘日日都念着你,只是不愿叫你分心。她身子骨弱,生孩子如在鬼门关走一遭,有你在,她一高兴,说不得就顺利许多……府里大小事也不少,你跟你爹一道回去,照看一二。”
得了官家恩准,父女两人一路日夜兼程,赶到家时恰逢苏子宓生产。苏子宓已生过沈听澜,这次倒是十分顺利。
沈钰刚进家门,就听说苏子宓平安产下一女,忙要喜滋滋地去抱小女儿,沈听澜拦着,让爹先去沐浴更衣。
沈听澜去问齐姑姑,听说母亲一切都好,只是累得睡着了,这才放心。
他们返京时,佘氏已经将孩子的名字起好了,男孩女孩都叫“若筠”,希望孩子若竹子一般坚韧挺拔,也有期盼这个孩子也能“未出土时先有节,已到凌云仍虚心。出自郑板桥的《咏竹》。”。
沈听澜抱着妹妹,沈钰在一旁亲热地唤着“阿筠”,小阿筠睁开眼睛,双眸似蒙了水雾,水汪汪的。
父女两人看着,都是喜上眉梢,喜不自禁。
等苏子宓醒来,沈听澜忙将妹妹抱给她看。苏子宓见长女归来,又惊又喜,“听澜……”
“娘。”沈听澜低声唤一句,见娘眼角有泪花,忙替她擦了,“官家许的假多,我要在家好一阵呢。”
虽不是儿子,但沈钰心下比得了儿子还高兴。他本就疑心小女儿会像苏子宓,等满了月,褪了一身红皮,小雪团果然比旁人家的闺女都好看。
沈钰抱着小女儿,美滋滋地想着,一个闺女像自己,一个闺女像她……以后有小闺女陪在妻子身边,想来她一人在汴京,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沈听澜倒是有个主意,与父亲商议:“我之前就觉得娘一个人在汴京也没什么意思,眼下还有了妹妹,不若接娘和妹妹去冀北,一家人还常得团聚。”
沈钰何尝不愿如此,只是沈家掌冀北兵权,举家离开了汴京,官家那里不好交代。
沈听澜对此已有计划,“此事得由舅舅去说,就说想接娘回苏家去……然后父亲再去求官家,说娘心情郁结,家都要散了,借此接她和妹妹去冀北,等过几年再送她们回汴京。”
“可你舅舅……”
“娘生阿筠,舅舅就赶来了汴京,这不是巧合。”沈听澜道,“虽未登门,但我想着只要去找,他必肯帮忙。”
沈钰一听,忙去苏家在汴京的宅子找苏子霂了。
沈听澜坐在苏子宓床边,抱着软乎乎的妹妹,盘算着母亲和妹妹都去冀北,可以住在真定府。那里热闹,离冀北军驻地也近。
苏子霂倒是同意帮忙,只是有个要求,要接苏子宓母女先去杭州的苏家住一段日子。苏子宓自苏家举家迁去杭州,便十分思念母亲。沈钰知道妻子心事,自是一口应下了。
只是沈钰答应此事时,低估了岳母的强势程度,连着两年都没将妻女接来冀北。
于是在苏夫人怀里长到三岁的沈若筠,在真定府见到自己爹时,一时不敢认,躲到母亲的裙子后面,只露着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好奇地打量他。
沈钰笑着将梳着两个抓鬏的小人儿抱过来,沈若筠呀了声,沈钰将她往高了举,逗得她咯咯笑了,才听到她唤“爹爹”。
佘氏从他手上接过小孙女,见她生得雪团一般,眉眼都似苏氏,抱着不肯撒手。沈若筠见了祖母,虽还有些认生,但待在祖母怀里,感觉到她与外祖母一般,也很喜欢自己,没一会儿便亲热地叫起祖母来。
一家人难得地用完一餐团圆饭,沈听澜心系军营,打算自己赶回去,留祖母与父亲在真定府多住几日。沈若筠见她要走,忙从祖母身上扭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沈听澜将她抱起来,“你怎么了?”
“姊姊。”沈若筠搂着她脖子,“不走。”
“姊姊有事,过几天再来看你。”沈听澜拍着她的背,也有些舍不得,“姊姊离你不远的,到时候等阿筠再长大些……姊姊就带你去骑马。”
沈若筠嗯了声,又在沈听澜的脸上亲了口,这才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
苏子宓晚上哄她睡觉,好奇问她,“阿筠很喜欢姊姊吗?”
沈若筠点点头,“姊姊好。”
沈钰在一边,灯下看着妻女,觉得兜转半生,今日才得圆满,又与她说沈听澜的事。
“狄家那小子要来冀北军营历练,我想着这样也好……他若娶了听澜,夫妻俩便都在冀北。”
苏子宓之前在汴京见过狄杨,觉得他行事稳重,为人妥当,又学习骑射兵法,与女儿年岁相仿,堪为良配。
“也得问问听澜的意见。”
“狄家说,孩子可跟我们沈家姓。”沈钰说到此事,看看小女儿睡颜,笑着与妻子道,“我想着最好也是两个孩子,一个姓沈一个姓狄。”
“别这般跟听澜说。”苏子宓皱眉,“我瞧听澜自己是有主意的,我们不要替她拿主意。”
“母亲也是这样想的,顺其自然。”沈钰又想起一事,与苏子宓耳语,“不过你来了,母亲还有旁的想法……”
苏子宓红了脸推他却推不动,心道长女都要及笄了,她哪能再怀一个呢。
沈听澜果然说话算话,一旬日就来看母亲与妹妹,还给妹妹挑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驹。她得了闲,就带妹妹去夏日的草场玩。沈若筠骑着白色的小马驹,看着一望无际的青碧,怎么也不愿从马上下来了。
等太阳落下山去,沈听澜抓了萤火虫装在竹编的兜子里给她玩,两人一道躺在草甸上,看漆黑的夜幕下一望无际的浩瀚银河。
沈若筠去了一次,便难忘星点点月团团,总是念着要跟姊姊去玩。
苏子宓带着沈若筠在真定府住了半年,收到苏家送来的家信与物品。她拿嫂嫂亲手做的小衣服在女儿身上试着,见沈若筠念着外祖母,于是问她,“阿筠喜欢在杭州,还是在真定府呢?”
沈若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喜欢叫外祖母来这里住。”
苏子宓被她逗笑了:“外祖母不来的,但是咱们要回去看看她。”
冀北冬日天气严寒,沈家家眷在此,也怕辽人会突袭真定府。沈钰便劝她冬日带沈若筠去杭州探亲去,从青州的渡口走水路也方便,等春日里再回来。
行船无聊,苏子宓便与女儿讲自己的事,“娘小时候在江宁住,后来随父亲去了汴京,然后嫁了你爹,现在又搬来了真定府。”
沈若筠想了想,“那姊姊嫁人也要离家吗?”
“这倒不会,”苏子宓说着,见小女儿拧着眉头,笑着道,“等阿筠长大了,也叫你祖母爹爹给你挑个好夫婿,不离家。”
沈若筠听不懂前半句,但是听到娘说“不离家”,点了好一会小脑袋。
她们的船行至瓜洲渡口,苏子霂带了人来接,沈若筠见他,连声唤着“舅舅”。
苏子霂将她抱起来,苏子宓也问苏子霂母亲身体可好。两人正说着话,忽见另一艘大船本只是停泊在此,却又靠了岸,自船舱里走出个身着锦服的丽人,笑着向苏子宓招手。
“苏姐姐!”
02 扮鱼
怕她认不出自己,吴舒窈又唤了一声:
“子宓姐姐!”
苏子宓幼年在江宁,与父母哥哥住在苏家位于江宁府的留园。留园里复刻了太仓八景,故又被此地文人称作“小金仓”。四时节令,江宁府的小娘子们总是期盼家里能收到苏家的帖子,好来留园赏景游玩。
吴舒窈是江南东路知州吴诚勇的三女,昔年与三司使苏蠡独女苏子宓最为要好,每次来留园,总是跟她一处玩。可惜后来苏子宓随父去了汴京,她又被老琅琊王王肻诚选为世子妃,远嫁去了夔州,分离两地。
苏子宓认出她来,刚要唤她,又想到她已是琅琊王王妃,忙与她行礼。
吴舒窈见状,快步上前拦她,“子宓姐姐这是做什么?”
苏子霂掌两浙路漕运,吴舒窈回江宁探亲停泊瓜洲渡口,他也是知道的,此时笑着道,“原想着若是王妃在杭多待几日……或能一见的,这倒是赶巧了。”
“既然赶巧,那今日我可就不放子宓姐姐回去了。”
“船上劳顿,还请琅琊王妃赏光,也叫我们苏家蓬荜生辉一回。”
“这是什么话。”吴舒窈拉着苏子宓的手细细打量,多年未见,觉得她眉目一如记忆里燕婉柔约。又见苏子霂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因罩了件红风兜,更衬眉目纤巧,极似苏子宓。
“这都不必猜,除了子宓姐姐,旁人也生不出这般可人的女儿来。”
吴舒窈自己没有女儿,便越瞧越喜欢,抢在苏子宓教女儿叫王妃前道,“我是你吴姨母。”
沈若筠见娘点了头,弯了眉眼,甜糯糯地叫了声“吴姨母”。吴舒窈连声应了,又从苏子霂手里将沈若筠抱过来,柔声与她说话,问她平日爱吃什么爱玩什么。
苏子霂见四下围了不少人,于是又对吴舒窈道,“今日她们来,母亲在家备了好些酒菜给她们接风。王妃若是不嫌,也叫我们苏家招待你一回。”
“倒是也有好些年不见苏夫人了,旁的倒也罢了,可不要一口一个王妃的。”吴舒窈一路只住船上,也是怕叨扰沿路官员,“我也是回来探亲的,就还当我是吴三小姐罢。”
她说着便要走,忽想起自己将儿子忘在船上了,转头见儿子正站在甲板上,背着手看向这里。
“勋儿。”吴舒窈见了他,招呼他过来,“来见见你苏姨母,苏叔叔。”
“姨母,叔叔。”
王世勋上前拱手行礼。
苏子宓见他穿着小紫袍戴着小金冠,虽是气派轩昂,但显得单薄,叮嘱道:“船外冷,可得添件衣服呢。”
“别担心他了。”吴舒窈自顾自地逗着沈若筠,“他自三岁,便与他父王一道习武……冬日都拿冷水洗浴。”
沈若筠听得呀了一声,吴舒窈笑道,“是哥哥洗冷水浴。”
“那哥哥冷。”
沈若筠缩到自己风兜的兔毛围脖里,几个大人见状都笑了。
苏府今日本就有家宴,加上吴舒窈与王世勋,越发热闹。苏夫人在吴舒窈出嫁前给她送过添妆,此时见她还似出嫁前一般爱说爱笑,倒是觉得夔州的琅琊王府不似皇家死板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