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窗桑梓月 01 团圆(9/12)
苏子宓还想瞒着,倒是沈若筠见状猜出几分,这是她的嫁妆单子。娘亲和齐婆婆最近总讨论这个,现在又开库房,想来是在替自己理嫁妆。
等苏子宓与齐婆婆议完事,沈若筠就靠到她身边,直往她怀里钻。
“都及笄了,还跟个孩子一般。”苏子宓失笑,搂着女儿问,“这是怎么了?今日不是与你姊姊一处,很开心么?”
沈若筠点点脑袋,又瓮声瓮气道:“娘,别这么早忙这些。”
苏子宓见她已猜到了,也不再瞒她,“你的嫁妆自你出生,娘便备着了。因着你要嫁去琅琊王府,所以你祖母打算再添一倍。”
沈若筠听了母亲所言,却不觉开心,反而觉得心下沉甸甸的,摇头道:“不必如此的。”
“不算破费,而且很省事呢。”苏子宓与女儿细细分说嫁妆事,“你祖母说,头面首饰、四季衣裳,你吴姨母是不会亏待你的……置太多反而浪费,叫都折了铺子与庄子。我想着你若回真定府,必走江南运河,便写信请你舅舅在杭州替你置办了。到时候,你来往也方便,还有……”
沈若筠听得眼眶泛酸,“娘,我……”
“还早呢,你祖母说明年再过礼。”提到嫁女,苏子宓也舍不得,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笑着问女儿,“世子今日与你提婚事了?”
沈若筠摇摇头,“是我猜的。”
“我就晓得瞒不住你。”苏子宓问女儿,“那阿筠是如何想的呢?”
“娘……”沈若筠靠着娘,小声将自己的疑问道出,“我又不是将军,他为什么会钦慕我?”
苏子宓一怔,没忍住笑出声来,“看来世子不怎么会说这些。”
“历朝历代,并非只有你姊姊一个女将军,可却只有一个听澜,世间也只有一个阿筠。”苏子宓忍了笑,与女儿解释,“人与人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你姐夫与你姐姐,你与世子之间都是不一样的。你姐夫来此,是因为他知道你姐姐肩挑沈家与冀北军事,十分辛苦,故而体谅她,替她分担;世子来此,是因为他想做一个好夫婿,一来叫我们放心,二来是娘自己猜的,娘猜他如此行事,是想让你的夫婿不比旁人差。”
“可我觉得,他已经很好了……”
苏子宓听着女儿的低声细语,此时又不觉得远嫁她难以接受了,轻轻拍着女儿的背,“那是因为我家阿筠,就得要世间最好的男儿才配得上。”
“那……我要做什么吗?”
“也不必刻意如何……因为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携手并肩走下去的。”苏子宓与女儿道,“你只要与他站在一处,知道你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就好。”
与娘聊过后,沈若筠再见王世勋,也能明白他为何坚持留在真定府了。又觉得他孤身在此,必不如在夔州王府时事事遂心,难免会多留心他院里事。
苏子宓教女儿理家事,对女儿的小心思只装不知。
入了冬,苏子宓照旧要领沈若筠回杭州探亲。沈若筠替王世勋备了些真定府的年货土仪,让王世勋回夔州过年。
王世勋眼眸中尽是不舍,与她约定:“那我初五就回来,到时去杭州接你,咱们一道再回。”
“不着急,我想要一只夔州的花灯,”沈若筠笑着道,“你过了上元再来杭州接我吧。”
沈钰在一旁,见两人有商有量,依依不舍,大呼上当,与佘氏抱怨,“若不叫世子来此,咱们便是多留阿筠几年,他家也奈何不得。这下他来了,两人日日这般处着……咱们再留阿筠,恐就结仇了。”
“成了亲也不是不回来了。”佘氏倒是乐见其成,她对小孙女的婚事已有规划,“便是琅琊王不催嫁,咱们也不能太过拿乔,明年生辰后就纳采,差不多一两年工夫。”
琅琊王府倒不是不急,而是不敢催,怕佘氏不满意,又不许嫁了。故纳采前,吴舒窈便亲自前往真定府,除了给沈若筠送生辰礼,还带来了王从骞写的婚书,预备先将两个孩子的婚事正式定下。
两家换了草帖与定帖后,佘氏觉得不必安排相看了,小孙女原来见王世勋,被长辈撞见还会不好意思,现在都不避她们了……吴王妃却不同意,她可是连金簪都备了一匣子呢。
王世勋双手接过母妃给的匣子,因着沈若筠不喜太重的首饰,便从里面选了只最轻的,将剩下的递给王赓,叫他送去苏夫人那里。
沈若筠听说还得与王世勋相看,笑着问娘,“若是我相不中他怎么办?”
苏子宓哪还肯信她这话,捏了捏她的脸:“今日与他多说几句话吧,相看后可就不得见了。”
王世勋往日在真定府,都着青色、靛蓝的衣衫,十分朴素。今日被吴王妃好一通打扮,着紫色缂丝袍,佩蹀躞带,又戴金冠,立在院子里等沈若筠。
沈若筠虽与他极熟,但今日还是被他晃了眼,笑着打趣王世勋:“怪道还要相看呢,原是你在真定府太过简朴,叫吴姨母看不下去了。”
“主要是母妃备了好些金簪,若不相看,便无用武之地了。”
王世勋拿出那簪子,上前替她插簪,“今日苏姨母与你提亲事,你可哭鼻子了?”
“哪有哭鼻子。”沈若筠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他,“冀北边境有我姐姐和姐夫,十分安定,我想着叫爹陪着娘四处游山玩水去,他们也可以去夔州看我嘛……便是嫁了你,每年我也要回家来的,到时候先到杭州看外祖母,再回真定府。”
王世勋见她不再害怕婚事,喜出望外,连忙应道:“都成,到时候我也陪你回来。”
因着夔州离真定府远,苏子宓便想着叫定礼、聘礼与财礼一起,吴舒窈却不肯,“除了不能委屈阿筠,我家娶媳,可是夔州路顶顶重要之事,一样也不能马虎的。”
等两家兴师动众地走完六礼,沈若筠又在家里过完了十七岁的生辰,佘氏才与琅琊王府议两个孩子的婚期。
因是远嫁,便叫王世勋先与吴王妃回夔州,沈听澜亲自送沈若筠去夔州,与他完婚。
沈若筠自出生,便是齐婆婆一直在照顾,齐婆婆舍不得她,自请做她的陪嫁,也替她管沈家陪嫁过去的几房人。
祝祷完毕,拜别家庙,沈若筠泪眼婆娑,又不想嫁人了。
“吴王妃曾许诺,若得你为媳,不会叫你受委屈,我是信她的。”佘氏握着小孙女的手,“这几年我瞧着,世勋也好,王妃也好……都极照顾你,叫我们长辈也无什么可担心的。但你嫁到琅琊王府,祖母希望你不只在王府安享富贵,也要与世勋一起面对夔州之事。”
沈若筠郑重应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靠着祖母哭了一场。
“哭什么,过一阵不就回来了么?”
佘氏眼角也有泪花,却故意板着脸,催她去试婚服了。
沈听澜亲送妹妹去夔州成亲,真定府百姓竟也一路相送,走了十来里还有跟着的人。
等船到了瓜洲渡口,去了外祖家,苏老夫人与苏子霂、蒋氏都给她添了妆,沈若筠忍不住掉泪,苏老夫人忙替她擦着眼泪。
“便是嫁去王府也勿怕……”苏老夫人一开口,又觉得不吉庆,拍着沈若筠的手道,“你娘家除了有真定府沈家,还有一个苏家的。”
送嫁车马一入夔州路,只见所过之处,皆是张灯结彩,十分热闹。等进了夔州府城,又见城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沈听澜将妹妹从马车上抱下来,郑重地交给前来迎亲的王世勋。
王世勋自回夔州,便一心盼着两人婚期,小心地将沈若筠抱到迎亲的华盖车撵里,觉得此刻有些分不清是梦是真。沈若筠见他一身大红喜服,俊美如铸,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才想起要拿却扇遮脸。
“别紧张,有我呢。”
王世勋也在看着自己的新娘,见她紧张地咬了咬唇,忽有些舍不得放下了。
沈若筠倒是不怵婚礼事,吴王妃已安排了两个喜婆,来照应一应礼仪,而是想到苏氏所讲之事,有些紧张。
等下了车撵,撒了谷豆,跨过鞍马,又拜王爷王妃,走过琅琊王府极长的后院回廊,进了王世勋住的玉笙院的喜房……她心口埋着的小雀儿撞得更厉害了。
又等撒帐、结发、同饮合卺酒等仪式结束,王世勋被拥着去宴席,小声叮嘱她,“累了一日,你先休息会,我一会就回来了。”
沈若筠心道今日原来涂厚粉是有用处的,涂得这般厚,便是红成个苹果也瞧不出来。
吴王妃贴心,与她说了两句话,便遣散了喜房里的女眷,又嘱咐人送了饭菜点心。
沈若筠喝了燕窝羹吃了几样糕饼,又舒舒服服地泡了热水澡。因着早上不到卯时便起了,此时有些犯困,又不知要做什么,索性先睡一会。
王世勋回来时,就问院里的采青,“世子妃用过饭没有?”
采青恭敬道:“回世子爷,世子妃用过了。”
王世勋点点头,齐婆婆见他回来,先叫他去沐浴,自己进寝间,将沈若筠摇醒,整理了下被褥。沈若筠睡得迷糊,一时分不清是何时了。
“天亮了么?”
齐婆婆失笑,又不好说太多,小心地拨了拨案上那对硕大的龙凤烛,让竹云熄了喜房里旁的灯烛,都退出去。
王世勋沐浴完,披了寝衣进了喜房,将自己的世子妃从被衾里捞出来。他抱着她,拿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鬓发。
沈若筠披发靠在他胸膛上,王世勋手指滑过她的乌发——
终于娶到她了。
其实刚去汴京时,他不敢奢想她一定会嫁给自己,以至现在仍觉得此时像一场过于美妙的梦境。
不过他即刻便意识到此非梦境,因为梦境里不会感觉得到她怦然的心跳。王世勋猜到她今日在紧张什么了,低头亲了亲她红到滴血的小耳垂,“别害怕。”
12 百年
沈若筠觉得耳间一阵酥麻,哆嗦了下,发现自己正靠在王世勋身上,抬头便见他的下颌,脸颊不由浮起彤云,手足无措。
王世勋轻轻捏了捏她耳垂,气息灼热,“别怕……这是喜事。”
沈若筠不仅觉得周身都似在滚水里过了一遭,还觉得脑子里昏昏然,一丝清明都无。王世勋低头吻她的唇瓣,她便仰着头回应他。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沈若筠闻着,觉得安心许多,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昏然滚热间,王世勋将她放在锦褥上,手慢慢地滑下去……沈若筠勉力想保持清明,指尖划过他的背,一寸寸拂过他的胸膛,觉得赤裸的他像是草场上最为俊美的马匹。
她在混沌与清醒间喘息,溢出碎不成调的声音,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想同他在一起。
……
云消雨歇,王世勋抱着不愿动弹的沈若筠去沐浴,沈若筠懒懒靠在王世勋怀里,“原来你也会紧张。”
净室里早备了热水、帕子、寝衣等物。王世勋取了干帕子,替她擦拭湿发,“既然世子妃不满意,不如……”
见他拉长了语调,带着笑意看向自己,沈若筠想起刚刚红鸾帐里的冲云过雾,脸颊又烧起火来,十分后悔打趣他,小声道,“明日不是还要早起么?”
“母妃特地叮嘱过我,说明天等你休息好了再去他们院里。”王世勋道,“府里又没有别的长辈,下午过去都成。”
“这多……不好呀……”
王世勋见她说话都磕巴了,便不再逗她,“要到子时了,我们歇息吧。”
沈若筠点点头,穿了寝衣。王世勋将她抱回拔步床上。床上已换了新的被褥,王世勋替她盖好了被衾,自己在外侧偃卧。
天光刚亮时,一直保持着孩童作息的沈若筠便醒了,就着微弱的晨光打量一旁的王世勋,她最喜欢他鼻峰,忍不住轻刮他鼻子。
王世勋闭目等她玩够了,才捉了她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里,“怎么醒得这么早,可是肚子饿了?”
“没有,还早呢,你再睡会吧。”
“无事,往日我也起得早。”
齐婆婆本来打算等辰时就去叫沈若筠起床,谁知还未到时间,就听屋里有动静了。王世勋自己换了衣服,又嘱咐采青,“摆饭吧。”
两人一道用了早饭,王世勋便牵着沈若筠去琅琊王夫妻住的玉琢院。吴舒窈没料到他们来得这般早,不满地白了儿子一眼,又与沈若筠道,“等会回了院子,再睡会。”
沈若筠应了,正要与她说话,忽见琅琊王从寝间出来。沈若筠昨日一直拿却扇遮脸,不曾看清对方长相,当下一见,觉得十分熟悉,忽想起他就是熙宁十六年上元,在樊楼取琉璃灯给她的那个人。
她这才明白为何吴姨母会带王世勋去汴京。
琅琊王在她嫁来前,便已被吴王妃教了好多“规矩”,刚要开口,声音放低,语气和蔼,“用过早饭了不曾?”
沈若筠有些不好意思如王世勋一般叫他“父王”,可叫“王爷”又觉得有些失礼。
“我们在院里用过了。”王世勋在一旁替她回答,“要不先让阿筠敬茶吧?”
吴舒窈也想早早了事,好让阿筠回去休息,忙命人铺了厚蒲团,端了茶来。
“父王,母妃。”
她敬了茶,也改了口。吴舒窈将茶接了喝了一口,就将自己当年敬茶时老王妃给的镯子戴到她手上了。琅琊王看着佳儿佳妇,笑得合不拢嘴,在茶托上放上了一块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