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窗桑梓月 01 团圆(11/12)
沈若筠一一应了,原来还有些担心王爷王妃会不会有什么意见。许是吴王妃经常说走就走,琅琊王夫妻一听倒是没有不同意,只私下寻了儿子来问,可是小夫妻吵架了。
王从骞少见地面露担忧,询问王世勋,“我记得你四岁时摔过马,会不会摔出了什么问题?要不要请府医看看?”
王世勋一怔,半晌才明白父王是何意,连着咳了两声,与两人讲沈若筠打算,“阿筠是想将别地的香料与茶叶生意搬来夔州,再以此入股海航生意。”
沈若筠进门前,三人也常论萧家事,可又都默契想着,不必让沈若筠接触。
“哪有娶了阿筠回来,叫她替王府做生意的?”吴王妃听得拧眉,嘱咐儿子,“勋儿,你得陪她一道去。”
“可阿筠不愿我跟着。”
“还是听她自己的主意,莫教她掣肘,若银子不够,只管去王昗那里支。”王从骞闻言,极为赞许,“我那日就知道,佘氏的孙女,必是像她的。”
“生意一事,哪那么容易了?”吴王妃嗔他,又叮嘱王世勋,“那你也与阿筠交交底……萧家的事,王府也有对策,莫叫她操心太过。”
琅琊王府的船只比一般的客船大,航行时也平稳。沈若筠自小就跟苏氏来往青杭两州,极少晕船。此时在船上,还能细细整理海航货物包装特征。
沈若筠到了杭州,便住到苏家,又与舅舅商议。
“江南鱼米之乡,民生富庶,商贩也多是来往大昱各地。海航前期投入大,收益不稳定,又有风险,故而从事的人少,许多人都不知有海外呢。”苏子霂了解过夔州路的海航生意,与沈若筠道,“夔州路能成事,一是他们的航线已熟,二是船只特别,他们的船是特制的,能抗住海上的风暴。”
沈若筠心下一动,前期是可以货物入股,再往后若想教萧家安分,船只上也得下功夫,可在别的地方研究建船之事。
“你若做香料的生意,各地都有,不足为奇。若要叫萧家甘愿让股,只能做顶级的,无可替代才好。”
沈若筠也是如此想的,遂打算先将杭州的香料铺子了解一番。
苏子霂忽想起一人来:“杭州倒是有家香坊,出品上乘,不过店面不大,你若想了解,可去她家店里瞧瞧。”
沈若筠自是欣然前往,忙与舅舅要了地址。
这家香坊叫“荼芜坊”,最为出名的是荼芜香。店铺有些偏,马车到了丁香巷,都进不去这狭小的巷子。等到了地方,沈若筠四下环顾,觉得与其说是香坊,倒更似一个小院子。
沈若筠叩了叩门,院里传来女子低声回应。等院里的人开了门,两个人一见,都有些呆怔起来,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对方。
“娘子便是荼芜坊的老板么?”
沈若筠问道,又打量这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子,只见她一身素净衣裙,发上包了布巾,脸上未施脂粉,却若轻云出岫,清丽可人。
“我就是,娘子进来说话吧。”
多络也觉得沈若筠眼熟,似是常常得见,却又想不起她是谁,好奇问道:“娘子之前来过此地么?”
“第一次来。”沈若筠打量这个种满花木的小院,听她有此问,笑着道,“说来奇怪,我也觉得娘子十分熟悉,偏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多络关了门,进屋泡了茶,端来招待她。沈若筠与她聊了会香事,又见她今日还要制香,不好意思打扰,便将店里有的香品都买了份,拿回来细细研究。
沈若筠对香品只懂皮毛,可拿了那荼芜香珠也得叹一声好巧思,香珠做成了菩提四色,还攒印了寿字。荼芜香也不愧是与香坊同名的香品,初闻淡雅脱俗,可谓香远益清,最难得的是沈若筠只放在香囊里戴了半个时辰,那香气竟连着两日都未散。
便是不懂香,也晓得是好东西。且香珠比线香、香粉类更受欢迎,更适合海上贸易。
从荼芜坊回去,沈若筠又寻苏子霂打听这位多络姑娘的来历。
“她是慈幼局的孩子,因着天赋秉异,被丁香巷的一户老夫妻收养了,长大便在此开香坊。杭州城里的香料多被刘、章两家垄断,她也就做个小生意。”苏子霂道,“我晓得这家店,也是你舅母与我说的,你舅母时常会接济丁香巷那处的慈幼局,见她也常买了粮食送去,便去她那买了香,本只是照顾一下生意……谁知后来旁的香都看不上了。”
蒋氏出身江宁大族,于香道上极有研究,她若说好,那便是极好的。
沈若筠这几日逛了不少香坊,也有同感。虽知道做选择需要谨慎,可一见对方,总觉得莫名亲切,打算登门与她商议合作一事。
多络见她又来,笑着道:“沈娘子,香可不兴囤的,买了那么些,还不够么?”
“不够。”沈若筠道,“我还想与娘子做一笔大生意。”
多络去屋里端了茶水瓜果来,“娘子莫要打趣我,我这就一个人,能与你做什么大生意?”
沈若筠来之前,已去丁香巷的慈幼局看过了,还让王轲买了好些糕团送给那些孩子。她与多络提议:“你若要做大量的香品,除了要香料,还要人来制。我与你做的这桩生意,也不急在一时,你可慢慢筹备。我瞧慈幼局里,有好些被遗弃的女孩儿,到了年岁也无人收养……你可请来帮佣。”
多络闻言,十分心动。来慈幼局收养孩子之人,或是奔着朝廷每月的三斗米,或怀了旁的心思……对这些孩子并不好。若她这里有个能做工赚钱的地方,倒是可以置办个大些的院子,将一些到了年纪的女孩接来。
除了能吃饱饭,她们也可攒些银钱,还不必担忧叵测遭遇。
沈若筠来此之前,已拟了契约。
多络接过契约细看,除了约定超过一定数额的香品只能供给她外,并无什么霸道条款,很是厚道。按理说这种地上有黄金之事,应要十分警惕才是,可她总觉得对方可信。
见她签了字,沈若筠觉得这趟杭州之行已算十分圆满。两个人细细聊了会制香事,多络与她道:“娘子要将香品运往夔州,不若将此香改个名字吧,这样便是夔州人来杭州寻此香,将杭州寻遍,也寻不着。”
沈若筠想了想,走到案前,写下“棽俪”二字。
“枝条繁茂,借为上覆。出自《说文·林部》,段玉裁注:“棽俪者,枝条茂密之皃,借为上覆之皃。””多络叹道,“好名字呢。”
“愿我与娘子之事,可如此名。”
两人默契相视一笑。
沈若筠叫来沈实,请他留在杭州,若有什么麻烦事,可替多络打点跑腿。
她取了带来的交子为定金,递给多络,“这些交子你先收下,若是不够,只管与沈实说。”
“这太多了。”多络只取了两张,共记一千两,与沈若筠道,“制香是细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的。”
“香品难做,我又只要顶级的,故不能着急,得慢慢布置。”沈若筠看向她,“说来娘子可能不信,自见娘子第一面,我就觉得我们能做成此事……也不知为什么。”
多络见她如此信自己,心下的忧虑荡然无存,笑着与她道,“那我便试一试……只是若银子没了,我可不赔的。”
“不赔就不赔吧。”已到临别,沈若筠有些依依不舍,“得遇娘子,银子不算什么。”
14 补偿
因着制香要从头筹备,诸多事宜,最少也要半年。沈若筠便不再去谈茶叶生意,而是盘下了两处茶园,用的便是苏子霂替她做的假身份“苏明琅”。
知道舅舅给她做的假身份名唤“苏明琅”时,沈若筠还有些担心,“我就是不想叫他们知道这是琅琊王府的手笔,才想换个身份的。”
苏子霂摆手,“身份若查不出出处,才显得假呢,这个户籍归到了江宁苏家那一脉,不碍事的。”
这一趟杭州之行十分顺利,不到一月便返航回夔州去了。沈若筠在船上想茶园经营的事,感觉头晕目眩,好似生了病。
竹云在外间摆了膳,却见沈若筠恹恹,没什么胃口。
“小姐可是晕船了?”竹云问她,“脸色怎么这般差?”
因着已在归途,沈若筠强忍着不适,打算用些食物,再睡一觉养养。
竹云端了碗红枣枸杞粥来,沈若筠闻见红枣味,忍不住干呕起来。
“小姐这是怎么了?”竹云慌了神,又想起一事来,“小姐,你的……”
她这么一说,沈若筠也想起来了,小日子已迟了半个月了。
沈若筠紧张起来,这个月在杭州东跑西颠,若真是此时有了孩子,不会对孩子有什么影响吧?
因有此猜测,沈若筠忙卧床休息。竹云见她什么也用不下,熬了米油来,沈若筠喝了些热米油,才觉得舒服些。
见世子妃身体不适,随行的护卫长王轲心急如焚,想着叫船先停岸,请个大夫为世子妃瞧瞧病。
沈若筠却不愿耽搁,一心只想快些回夔州,好告诉王世勋。
王世勋自知道她返程,便想着来渡口接她。见她裹了披风,人瘦了些又没精神,忙上前探了探她额间温度,又嘱咐王赓先骑马赶回去,将府中的府医与医女请去院里。
“下次再去杭州,我与你一道。”
“我没生病。”沈若筠小声道,见王世勋紧张不已,便由着他抱自己上马车,打算等回去请府医扶完脉,再告诉他。
一回玉笙院,王世勋忙请府医替沈若筠看诊。府医扶脉片刻,与两人道喜,“世子妃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吴舒窈与王从骞自听说沈若筠今日回来,本等着要见她的,忽见王赓快马回来寻府医先去玉笙院,都紧张起来,一道来了玉笙院。此时听府医这般说,大喜过望,细细询问了府医各项需要注意之事。王世勋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一般,他与阿筠,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王从骞拍了拍儿子肩膀,终于不再怀疑他是否有隐疾,又压低了声音,叮嘱沈若筠好好养着。
“此消息得快马加鞭送去真定府沈家。”吴舒窈眼角眉梢俱是喜意,与王世勋道,“有孕一事最是辛苦,你也别去军营了,日日回来一身尘土的。”
王从骞一听,寻了儿子,悄悄与他道:“这事就听你母妃的,你母妃怀你以前,可温柔了。可她怀了你,西边那两个便总要来寻我,送这个送那个的。我怕她不高兴,便在军营里住了阵,结果后来……”
王世勋憋着笑应下了,祖父曾告诉他,当年选中母妃为媳,就是见她是个有脾气的,与旁的小娘子都不一样。想来是母妃刚嫁入王府时,还伪装一二,后来他出生了,就不拘着自己性子了。
齐婆婆与采青,领着院里的丫鬟合力将里外收拾了一遍,将熏香炉一类家具收起,又将边角都包上了锦垫。沈若筠见她皱着眉,上前拉着她的手,小声与她道歉,“婆婆,我不晓得嘛。”
“你呀,净胡闹。”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齐婆婆生气也是因着心疼,扶着她去床上休息,“好在是回来了,我真是想想都担心。什么时候开始想吐的?有什么想吃的么?”
沈若筠窝在暖烘烘的锦被里,打了个哈欠,“婆婆做的我都想吃。”
齐婆婆知道她这是说来哄自己的,沈若筠往日并不挑食,想来是害喜严重,才会吃不下东西,忙去考虑什么菜可治害喜了。
许是旅途劳累,沈若筠没一会就睡着了,又睡得不大安稳,等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做噩梦了么?”王世勋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我瞧你额间一直冒汗,可手又是冰凉的。”
沈若筠喝了水,却还呆呆地握着杯子。
王世勋将杯子取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这是?想家了么?”
沈若筠点点头,小声与他道,“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里发生了好些事……”
想起梦里那些场景,沈若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王世勋见她咬着唇,在床边坐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在汴京的沈家,那里空荡荡的,我以为娘她们在与我捉迷藏,便将每个院子都找遍了……那么大的院子啊,没有祖母也没有娘,我便以为他们都在冀北,可又找到了他们的牌位……”
“爹的,娘的,还有祖母的……”沈若筠想到梦里的场景,身体不由瑟缩了下,一串热泪滚落,“他们却跟我说,姊姊去了辽邦,于是我就走了好远的路去寻姊姊……”
“母妃已叫人快马往真定府送信去了,要不将娘接来夔州看看你?”
沈若筠摇摇头,“姊姊也有身孕,还是别叫娘来了,一来一回的,多耽误事。”
“那你别因为一个梦而担惊受怕了,”王世勋替她擦眼泪,“噩梦都是相反的,你是怀了身孕,又在船上颠簸,没休息好才会如此。”
吴舒窈放心不下沈若筠,晚上又来看她,嘱咐厨下将鲜橙榨了汁送来,给她止孕吐。沈若筠喝了些,酸酸甜甜,沁人心脾,觉得舒服不少。
齐婆婆蒸了整条的雅鱼,此鱼是夔州岷江特产,肉多刺少又鲜美,不加调料也不会有腥味。沈若筠夹着鱼肉蘸着醋,慢慢吃着,倒是不想吐了。
吴舒窈见她能吃下东西了,才放心些,又想将苏子宓接来夔州。王世勋将沈听澜有了身孕一事讲了,吴舒窈笑着道:“这倒是双喜临门了,两个孩子年岁相近,到时候一处玩一处读书都极好。”
王世勋想着真定府经历,“估计是要一处学兵法、练长枪了。”
又过月余,沈若筠的胎像稳固,也不害喜了,阖府都松了口气。王从骞美滋滋地翻着典籍,给孙子取名。吴舒窈倒是觉得男女都好,若是个小郡主,必是像阿筠。王府里有这么个宝贝,得多招人稀罕。
沈若筠养回了些精神,就与王世勋一道规划香料与茶叶的生意,两个人商定了个中细节。因着怀孕,从杭州带回来的香丸都送给了吴舒窈,吴舒窈也喜欢荼芜香。沈若筠见她喜欢,觉得可以先在夔州开一个香铺,叫夔州的妇人们先用上,再由这些世家夫人,将香品引入海航商易。
海航一事,得以怀柔之策,布长线之局。
两个人正在商议茶叶生意,采青来报,说是淮阳公主与驸马寻来了王府,要见世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