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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南枝 第九十二章 攒心

秋池鹿 · 历史架空 · 623 KB · 2022-07-17 11:16:06

第九十二章 攒心

  沈若筠想到此,又觉陆蕴梦里所读的天书,也许并未出错,只是与周沉感情甚笃的那个“沈若筠”,并非自己。

  “他若来剿你们,你们该如何?”沈若筠问刘城,“有打算么?”

  “也就是做做样子,那些兵哪会真卖命。”刘城道,“便是围了我们山寨,过几日便撤走了,他们若真如此训练有素,何至叫汴京城如此呢?”

  沈若筠闻言,对他刮目相看,又嘱咐他:“周沉此人,不可信。若是他要招安,你可先答应,不要与他逆着来。山上也得建些工事,若有意外,叫老幼也有个可避的地方。”

  刘城点头,沈若筠又请沈义山帮他规划一二。

  等刘城走了,沈若筠回了小院,就见狄枫抱着沈蓟在晒太阳,菡毓站在一旁,对他怒目而视。

  沈蓟见到娘,咧嘴笑着,沈若筠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眉目温柔许多。

  孩子满了月,果然见天长。小沈蓟褪去一身红皮,越发白嫩可爱。在小院里,要抱她都得排序或是抽签。

  “狄枫,你觉得我诈死如何?”沈若筠思量刘城所说之事,“周沉总如此,实是麻烦。”

  凭他,也配提沈家?

  “作何要你诈死?”狄枫将沈蓟递还给菡毓抱回屋里,“将他如王寿一般解决了,不就一劳永逸了吗?”

  “有人在他手上,牵一发动全身。”沈若筠摇头,“且他不是王寿,手上有兵,还有个厉害爹,他死了牵连这里怎么办?我又马上要走,没精力耗在他身上。”

  “那你要如何诈死?”

  “这是现成的,都无需编。辽人攻来,我在沈家庄没了,身边的人将我带去冀北葬了。”沈若筠道,“只要将消息传开,他就不能再利用我了。”

  沈若筠与周沉交锋数次,暗自揣测他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他总觉得可以弥补过去的错事。她不知道周沉的自信来自哪里,既然如此,便彻底断掉他的希望吧。

  已死之人,还能如何利用呢?

  以后不管是在杭州还是冀北,她用个假身份,更不必担心周沉会找来了。

  此事最难的部分,就是如何能让周沉相信。

  她正苦思冥想,忽见林君笑着来报:“二小姐,三娘与包大郎来了!”

  沈若筠闻言一喜,却未放松警惕:“你稍等片刻,若无旁人跟着,就请他们来小院吧。”

  “已经看过了,无旁人的。”

  林君领了艾三娘来此,艾三娘一见沈若筠,喜极而泣:“你们可真是吓死我了……”

  沈若筠见三娘眼下乌青重重,知道她担忧自己,忙与她道歉:“事发紧急,也没法子通知你。”

  艾三娘已见沈家庄被烧惨状,拍胸口道,“这倒也是。”

  沈若筠与她说了分别后的事,又带她进屋去看沈蓟。

  “真是老太君保佑。”艾三娘抱着沈蓟亲了亲,“我就知道的,你日日在此建工事,沈家庄没那么容易被辽人攻下的。”

  沈若筠替她擦眼泪,“三娘眼下还在周沉那里么?”

  “汴京城破前,他将我们家三口一道接走了。”艾三娘点头,“我原是不想去的,又想着他消息灵通,在他那里还能打听打听沈家庄事。不过你放心,他这几日不在汴京,周三郎偷偷跑了去追辽人的队伍,他带人去抓还未归……我这才敢与大郎偷偷来沈家庄。”

  沈若筠心道周季倒是有良心的,想到玉屏,又要落泪。

  “三娘,我想求你一事。”

  “咱们之间,还说这些。”艾三娘故作恼状,“你遇到什么难事了?”

  “我想请三娘在周沉面前演一出戏,教他相信我已身死。”沈若筠道,“我已决定要走,只这一事实在麻烦。”

  艾三娘也知道周沉打着沈家名号招兵之事,只他救的又是与沈若筠交好的福金帝姬,便未多言。此时听沈若筠这般说,又问她:“那你有孕一事,也要告诉他么?”

  “说。”沈若筠点头,“不然他不会信我一直就在沈家庄。”

  给人希望再毁灭是有些残酷,可这也并非骗他。若不是对辽人早有准备,这就是她的结局,可能会比编的更惨。

  也许她的消息并非他的希望,她已身死才是他的愿望。

  沈若筠与三娘敲定计划,又叫林君、狄枫几人一道商议个中细节。

  “你放心,三娘必叫他信的。”

  沈若筠自是放心的,只要告诉周沉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他就会信她一直就在沈家庄,也会信她死在了这场战祸里,不会想到她能带着庄众歼灭辽军。

  艾三娘临走时,还是舍不得她与小沈蓟,“若非怕周二郎起疑,我必要同你一道走的。”

  沈若筠估计汴京的艾氏医馆已经没法开了,拉着三娘的手道,“三娘,陆蕴与易风已在杭州了,辛苦三娘再演些日子,等周沉不怎么关注此事了,也可去杭州找他们。易风还在开脂粉铺子,到那边好打听的。”

  艾三娘点头应了,恋恋不舍将抱着的沈蓟递给早园,又抱了抱沈若筠:“你也要保重,刚生完孩子,不可太过劳累了。”

  城防守营,赵多络正惶惶难安。

  辽人掳赵氏宗亲北上,连嫁到周家的赵玉屏都在其中……她与潆潆,是唯二的漏网之鱼。

  王寿已代表大昱朝廷与辽人签订了赔款协议,帝姬可折抵一千金。周沉因此不敢将她们留在寿春府,只能先带在身边。

  赵潆潆自小便体弱,往日在宫里总挑食。这些日子来回颠簸,食物只有干硬的饼馕,她舌疾复犯,更吃不了。

  赵多络知道自己身份敏感,自来此处,从不外出。可潆潆舌上无苔,人也瘦得厉害,便想着去厨下看看,若是方便,给她蒸个蛋羹吃。

  看门的兵丁领着她去了伙房,正是休息时,她听到里面的兵丁在闲聊,说的正是皇室北行之事。

  “听说往冀北的那一路上,俱是无人收尸的尸首呢,后宫好些小脚娘,都死在路上了。”

  “可不是,官家的长帝姬还没到应天府就没了,皇后娘娘都投了井……”

  赵多络听得周身发寒,她虽不喜欢周皇后与赵月娘,但知道她们落得如此结局,还是生出几分物伤其类之感。

  兵丁敲了敲门,赵多络便跟着他进去了。伙夫见是周沉亲兵带着的,立即猜出她身份,搓手道:“夫人怎么来了?想吃什么吩咐便是。”

  赵多络心下猜测周沉留她在此,必是伪作身份了,也未注意,只小声道:“你们忙你们的,我做个蒸蛋羹便走。”

  伙夫忙搬了小罐子来,“鸡子都在此处了。”

  赵多络不愿麻烦他,小心地取了两只,打到一只碗里,小时候在宫里常常挨饿,膳房的人可怜她,也会这般做给她吃。

  她将蛋羹放好,又见一兵大剌剌进门,叫火头给他取些吃的。

  伙夫热了个饼子给他:“你就吃这个罢。”

  那人大口咬了黑面饼子,见赵多络也在此处,忙行礼道:“夫人好。”

  赵多络眼皮不安地跳着,觉得十分奇怪,怎么这里好似人人都认得自己?

  灶本就是热的,蛋羹一蒸就好。赵多络端了蛋羹,出门时稍顿了顿,就听那人与伙头道:“夫人虽是沈家女,倒是并不似将军。”

  “长在汴京的嘛……”

  赵多络闻言,惊得险些摔了那碗蛋羹。

  潆潆见她回来,露出笑来:“姊姊。”

  赵多络扶她起身,先喂她喝了些水,又哄她吃蛋羹。

  等吃完蛋羹,潆潆才小声问:“姊姊,咱们何时回宫去?”

  “潆潆很想回去么?”

  “也不是想。”潆潆靠在她身边,“只是我害怕……”

  赵多络有些想将发生的事告诉她,可又怕她年纪小受不住,遂问她:“那潆潆是愿意当帝姬呢?还是与我在一处?”

  “与姊姊一处,就不是帝姬了么?”

  “对。”赵多络点头,“你要与我一处,就没那些宫人伺候,以后可能还得做活养自己。”

  赵潆潆想了想,“那我还是与姊姊一处吧,不然姊姊一个人多寂寞。”

  赵多络摸了摸她的额发,又在想周沉为何对外说她是沈若筠。

  其实理由也不难猜,沈家满门忠烈,几代的戍边将军都极擅治军,在军中最有威望……时下大昱溃乱不堪,周沉如此,是想借着阿筠,招揽沈家旧部将领来投奔他。

  赵多络觉得这样极为不妥,阿筠必是不愿他如此利用沈家的。

  她想了想,也许是时候将行宫之事告诉他了,不求他报答阿筠的救命之恩,只希望他放过阿筠吧。

  赵多络等了两日,才见周沉回来。

  周季已经偷跑三次了,如此来回折腾,人都瘦脱了形。

  “你凭什么拦我?我也是宗亲,我愿意北上去的。”

  “你以为你也北上去,辽人知道你们是夫妻,会叫你们夫妻一处,给他们干活?”周沉恨不得剖开弟弟脑子,看看他脑仁是否只如核桃大,下了狠心掐灭他的希望,“和安郡姬是濮王女,年岁又小,一入辽……必为耶律璇后妃。”

  周季心下是明白的,又听周沉将此事说出,宛如万箭穿心,放声痛哭。

  “可我答应了,要去接她的……”

  周沉无奈,嘱咐周庸,“烦你家去报一声,说人已找回来了。”

  等周庸走了,周沉又试着安慰他:“郡姬临行前已经与你和离了,叫你们夫妻分离的王寿,也横尸路边了……你也想开些吧。”

  周季不听,周沉没法子,只能叫安东捆了他堵了嘴,省得他再跑了。

  赵多络在一旁看得直掉泪,宫里人多嫌她不详,宗室女里只一个玉屏愿意与她亲近,真心待她。玉屏成亲后,两个人也见过,见她提起夫君,眉目间的欢喜都藏不住,还很是替她高兴。

  可见世间的旦夕祸福,不可预料,转瞬间竟就生死两茫茫了。

  赵多络擦着泪眼,帕子湿了,又想起自己有事寻周沉,与周沉道:“我有话同你说。”

  周沉有些意外,不知她要说什么。

  “我与潆潆在此很不妥,辽人既已离开,我们也想……”

  周沉打断她:“朝中还有人想送你入辽的。”

  赵多络看着他,试探他道:“朝中有人想送我去,也会有人想送阿筠去。”

  “我不会让此事发生。”

  “我记得你与我说过,你变心了。”

  “是。”

  “你既喜欢阿筠,又为何要对外宣扬我是阿筠?”

  周沉见她是为此事来的,将自己所虑道出:“眼下她全无消息,我怀疑她已经混入上京,说不得就在临潢府……辽人找她比找你们还卖力,我说她在此,也是为了保护她。”

  赵多络不信:“周沉,你不必如此骗我,军中无人不知我是她……这非保护,而是利用。”

  “你怎会觉得我是在利用她?”

  赵多络觉得自己与他无法沟通,索性将来意道出:“阿筠自小就觉得我不易,其实我觉得她也不易。她既不愿被你找到,你就不能放过她么?”

  “你以为我就不愿事事顺她心意么?”周沉在案前坐下,脑袋抵在手腕上,声音也低,“我每日闭目,都是她的样子……她是不会来找我的,我没用法子,只能如此行事。”

  “你既然喜欢她,就替她想想,”赵多络劝道,“阿筠不想见你,你就不要痴缠,教她去做自己的事。你这般,她会困扰的。”

  “她不爱我,恨我也行,至少这样,我们还有些账可以算……她就一定会来寻我的。”

  赵多络见他冥顽不宁,终将行宫之事道出:“周沉,你不能这么对阿筠。那年在行宫,她对你有救命之恩。”

  周沉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你就一点没有怀疑过么?”赵多络回忆当年事,十分可笑,“你瞧我,像是能将你拉上岸的人么?”

  周沉想到那个在水中费力拉着自己,因害怕自己沉下去,总是要回头确认的身影——果然与她的样子慢慢交叠在了一起。

  救自己的人,竟是阿筠!

  她也是会救他的!

  周沉心下欣喜异常,原来她也不是一直都讨厌自己。

  赵多络见他竟面露喜色,继续劝他:“阿筠之前嘱咐我不要告诉你,我觉得我还是该说的,你想想当年事,不要再如此行事了。”

  周沉欣喜片刻,心下又似被利器戳碾般疼。她从未提起此事,是对他失望透顶吧?她在行宫不惜名节救他,可他却在上元以沈家需要的硼砂威胁,叫她不顾自己名声来替他遮掩,事成后还故意轻薄她;再后来,他想着横竖她已替自己遮掩过一次,不若将这出假戏继续演下去。成婚后,他骗取她的信任,却私动了沈家的粮食。

  他那时故意逗她,说满汴京都知道她与他私相授受……其实也会想,若是在行宫里救自己的人是她,该多好。

  周沉努力想着两个人之间温馨甜蜜的片段,得知她失忆,他觉得这是老天又给了自己机会……可现在回忆起那段时日,就只记得她决然从渠桥跳下的那一幕,和自己发了疯在隐园强迫她那一次。

  他怕自己会失去她,可总将她越推越远。

  赵多络见周沉双目赤红,正打算离开,忽见安东硬着头皮来报:“二爷,有少夫人的消息了。”

  周沉猛然站起身,“她现在在哪儿?”

  安东嗫嚅,“二爷跟我去看看便知。”

  周沉面露喜色,还以为是沈若筠找来了。倒是赵多络见安东那如丧考妣般的表情,觉得大为不妙。

  周沉快步至包家人住处,未见到心心念念的沈若筠,却见此处被设成了个灵堂。

  艾三娘烧着纸,声音都哭哑了。

  周沉疑惑,又见那灵位上,赫然写着沈氏若筠之位。

  “你们在做什么?”

  周沉大喝一声,上前踢那火盆。

  包湛也哭了一场,忙拉他到一旁,小声与他解释:“我娘与我哥前几日去了一趟沈家庄子,他们回来我才知,原来二小姐一直在那里……”

  “你说什么?”周沉不信,“她不是去了北边么?”

  包湛顿了顿,不知该如何说。

  周沉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二小姐在辽人攻入庄子后就放火烧了庄子,与辽人同归于尽了。”包湛语带哽咽,“林君说,她吩咐将她的骨灰撒到冀北去,她说老太君有家人陪着,自己可离怀化将军近些……”

  周沉将这话过了两遍,确实是她会做的事。

  安东见他站立不稳,忙上前扶他,“二爷……”

  “我不信。”周沉发现不对之处,“她一心北上,怎会在庄子里这般久?”

  周沉固执地摇头,又似在说服自己:“不是说林君都活着吗!我现在就要去见他!”

  艾三娘闻言,疯了一般冲过来,狠狠扇了周沉一耳光,哭嚎出声:“她去庄子,是因为与你和离后,便发现自己有孕了啊!”

  “她怕你抢走孩子,所以才要去庄子里生……”

  包澄来拉她娘,艾三娘靠着儿子哭得捶胸捣足,“都怪我,怪我劝她将孩子留下来,若是当时不留,也就无此劫了……”

  “辽人攻进庄子时,她已有八个月身孕了!要怎么逃!”

  艾三娘痛哭流涕,险些晕厥。

  周沉被她这一巴掌扇得左耳嗡嗡作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扭曲起来——

  他不愿相信他们说的是事实,可又想起最后一次见她,她与掌柜说,加了滑石粉不可给有孕的人用。她上车时,也不似往常,显得小心端庄。

  她和离后去艾氏医馆,是准备去流掉这个孩子的,可被艾三娘劝住了。

  她不愿他知道此事,故意说自己要北上去,其实是找人将他耍得团团转,后面才会再无一点消息。

  包家人一直都知道她在那,故而沈家庄子没了,才会几次三番要去查看。

  ……

  这是她会做的事,也只有她会如此。

  周沉之前想要她生一个孩子,好将两个人牢牢捆在一起。至少看在孩子的份上,让阿筠不要离开他。确实有个孩子,如他所愿,在她腹中长大了……只是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便已与母亲一起成了灰白色的骨灰。

  那些去沈家庄的辽人,还是他引去的。是他亲手将她逼至绝路,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周沉伏地痛哭,万箭攒心。

  他甚至连一件正经的故物都没有,也不曾见过她怀着两人孩子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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