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春日渐暖, 人也跟着犯起了春困。
陶桃坐在石凳上打着瞌睡,有人走近偶读没有察觉。
思柳端了茶过来,只见到陶桃一个人, 原是坐在亭中的姑娘人却不见了,她放下了托盘,连忙唤着,“陶桃, 陶桃,醒醒……”
陶桃迷迷糊糊醒过来, 揉着眼睛, “怎么了?”
思柳叹气,“你不是陪着姑娘在此读书?”
陶桃点头, “是啊。”
她转头看去, 亭中只有她和思柳, “姑娘方才还在这里……”
“你瞧, 书也还在。”
石桌上, 书册随意的翻开,书页被春风吹动, 许是书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还不快去找人?”思柳点点陶桃的额头,这丫头一直这般迷迷糊糊的性子, 到底何时才能长大哟。
陶桃捂着额头起了身, “我这就去找, 姑娘肯定还在园子里头。”
二人一同去找人, 这园子里景致多, 林间小道弯弯绕绕的, 走了半晌, 才瞧见温虞站在湖边发呆。
二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走了过去,“姑娘,好端端的你来湖边做什么?”
许是吹了风,她白皙的面庞都泛着红,见着她们二人走来,眼中慌张一闪而过,而后镇定自若道:“坐着有些闷,所以我来湖边走走。”
她哪里好意思告诉旁人,这几日,她时时刻刻都会想着沈遇,听旁人说话时会想、吃饭是会想、看书时会想、就连到了夜里,一躺在床榻上,刚闭上眼睛,却是觉着沈遇就睡在她身旁。
吓得她猛然睁开眼睛,才发现身旁空荡荡。
方才那不过是她的幻觉。
沈大人此刻明明就在北望山,又怎么会回家来?
这样的日子过起来,简直是度日如年。
她以为是已经过了好多天,结果掰着手指头一算,也才过了五日,那她为何会觉着已经过了快有好几个春秋。
细想想,原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言,并非是古人夸大其词。
还是是因为春日太长,所以她才会生出这般心思?
她不欲思柳再问她话,便笑问,“好了,让你们准备好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都备下了。”思柳笑道,“明日姑娘只管进宫去,请帖明个儿也会悉数送去各家。”
“好。”温虞挥挥手,“你们先回去,我再待上一会儿便回房去。”
“是。”思柳应了声,拉着陶桃退下。
温虞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脸。
她明个儿还有正事紧要着办呢。
沈大人可赶紧从她的脑子里头离开吧。
沈大人果然是太讨厌了!
此时北望山山脚柳家村已经被重兵把守,普通村民被迁址到更安全的地方居住。
上京三司各抽调八百名禁卫前来此地驻扎轮值,第一轮值守便是殿前司,八百名殿前司骁卫抽调来此皆是裴既斐部下。
此番被陛下钦点北望山督山一职者,是肃王。
展飞匆忙走进一间茅草房中,回话,“大人,今日巡山的队伍回来了,还是没有找到那妖道的人影。”
沈遇垂目,手指轻点着桌上的北望山地图,北望山地形复杂,山体又有数处矿洞地道所在,十几年来也无人上山过,地形便更是错综复杂,即便是世代住在此地的当事人,也并不一定能走完左右的地道。
妖道藏身于此,果真是有备而来。
地图上,又一处地方被勾了红圈,数个红圈连在了一起,是这几日寻找过妖道而留下的印记。
“肃王已经下令,三日后便要祭山神入山采矿,留给我们搜寻妖道的时间不多了。”
沈遇不为所动,“我知道,不急。”
“他们挖矿是他们的事,我们找人是我们的事。”
“我们找不着人,便一直找。”
“同他们挖矿并不相干。”
“是。”白虞侯接了令,自去安排明日搜山的队伍。
夜已深,灯油快要烧个干净,火光像是黄豆大小时,鸣争打了水来,“大人,这妖道忒能藏了,要是咱们这几日还找不着他,等一开矿,这人可就更难找了。”
人是难找,等二月底前,这人就能找到了。
*
春日总是悄无声息,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人间。
虽说还有些凉意,可温虞也已经换下了厚重的冬衣,穿上了轻薄春衫,便连行走时,脚步都仿佛轻快了不少。可这三日来,温虞为了第二回 授课绞尽了脑汁,她虽是不乐意再入宫教授六公主,想必六公主也如同她一般,并不乐意再随她学习香道。
她和六公主很是相看两生厌的状态。
她又不能像小时候对付熊孩子那般,将六公主给揍一顿。
不说熊孩子是公主,她如今大了也做不出以大欺小的事情来。
可也无法,今日总不能逃过去。
她很想耍赖干脆不去了,洗脸漱口、妆扮更衣都磨磨蹭蹭的,却还是到了要入宫的时辰。到底一踏出房门,便不见半点儿愁容,嘴角缀着和煦恬静的笑意,踩着春日的阳光踏上了入宫的路。
她自来在外人面前,总是有十分的从容自若。
她在春芜苑坐下,一刻钟后方才见宫人簇拥着六公主而来。
六公主满脸不高兴,俨然今日是不情不愿前来上课,甚是敷衍同温虞行了弟子礼。
如今是无法了,她怎么撒娇,她父皇这回都不许她放弃同沈夫人一起学习香道这件事了,还告诉她,沈夫人如今是她夫子,她不得无礼。
甚至她都‘病’了这么几日了,父皇也没有半点儿心疼她松口让她不必上课。
她自是喜怒挂了脸。
温虞嘴角笑意不减,淡然道:“公主请坐。”
六公主撅着嘴在她对面坐下,不情不愿问道:“不知夫子今日要教授些什么。”
温虞轻瞥一眼,六公主颈间系着的香囊,果然是茉莉花香的。
她浅浅一笑,“我知道公主对香道并不感兴趣。”
“只是如今我与公主有了师生的缘分。”
“所以我想同公主定下约定。”
“定下约定?”
“夫子能与我定什么约定?”
六公主不解,也没多少兴致听。
温虞淡然道:“公主若是能高高兴兴听完这一堂课。”
“下回授课时,我便能让公主出宫,如何?”
六公主支起了耳朵,“出宫?”
对她自幼起就只能每年离开皇宫一次,只能眼巴巴看着,她那些皇兄皇姐们自由的出入皇宫。
天晓得出宫这两个字有着多么大吸引力。
便连心中对温虞的不满,都少了大半。
半晌,她就泄了气,“夫子以为,我想出宫就能出宫吗?”
只当温虞是哄她呢。
“这么多年,父皇母后拘着我,我都不能轻易出宫。”
“夫子不过是现在嘴上说说,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办法说动父皇母后,让我能出宫去。”
温虞笑道:“我自是有合适的理由前去通禀皇后娘娘。”
“当真?”六公主还是补不信。
温虞又道:“自然。”
“下堂课,我想让公主旁观斗香。”
“而斗香的场合会设在我府上的园子里。”
“我会说服皇后娘娘让公主可以出宫。”
心中大动,六公主抿着唇,一张小脸满是纠结之色。
答应夫子,还是不答应呢?
温虞再加码,“若是我未能征求皇后娘娘的同意,我便会向皇后娘娘请辞,不让公主再多上我这一门香道课。”
“只是可惜了,几日后,公主不能前往我府上游玩了。”
答应!
六公主连忙道:“我答应夫子,夫子也要说到做到才行!”
搞定!
温虞浅浅一笑,“自然。”
“今日的课,我教的东西并不复杂。”
温虞说着话,目光却是落在了六公主脖子上那枚长命锁下的香囊。
“就比如……”
“公主这只香囊里,用的是去年秋季时采摘保存的茉莉花瓣制成的香丸,以蜡封香以保它香气长留且不受潮气,是前两日才剥了蜡装入香囊,这是只新香囊。”温虞说道。
“确实是新的。”六公主点点头,只要夫子不碎碎念一大堆枯燥无味的东西,她暂且能忍受坐在这里同夫子闲谈。
“是我昨日才开始戴的。”
“不过……”温虞顿了顿,见六公主支起了耳朵听她说话,复又道:“不过这香丸受了潮,已经开始变质,香气中夹杂着陈味。”
六公主狐疑的嗅了嗅香囊,她只闻到了香味,哪里又有陈味呢?
温虞今日换新衣不曾熏香,也不曾佩戴任何含香之物,而宫人身上也是不许佩戴任何含香之物的,此处的空气中,只有六公主来时,带来的茉莉花香气,二人面对面坐着,又不远,不过片刻,温虞就能闻到六公主香囊里的香气。
六公主转头看向贴身伺候她的宫女,“香囊里头的香丸当真受过潮?”
宫女忙道:“自然是没有。”
“公主所用之物,奴婢等一向是小心谨慎。”
“温夫子,您许是闻错了。”
温虞眸光微烁,淡然道:“公主若不信,可现在将香囊打开,看看里头的香丸可有变色。”
六公主闻言,眼珠子一转,问温虞,“若是夫子说错了,该如何是好?”
温虞郑重其事道:“若是我错了,我自去向皇后娘娘请罪,再不教授公主香道一事。”
六公主眼前一亮,这可是个好时机,她才不相信温虞能凭借着香气,就断定香丸是受了潮的。
“这可是夫子说的,夫子比我年长,可不能言而无信。”
温虞颔首,“自然,我说话算话。”
“若香丸当真变色,公主在接下来授课时,认真听讲。”
“我有所听闻,公主也是一向说话算话之人。”
“互有要求,这才算作公平。”
“公主以为呢?”
六公主点头,“当然。”
温虞她心里是觉得好笑,对付熊孩子果然只需要用激将法,无论再聪明,都能拿下啊。
六公主将香囊解下,又让人取来剪子,亲手将香囊剪开,露出了里头一颗颗圆润的淡黄色香丸来,“夫子,你瞧,香丸可都没有变色。”
她有些得意,干脆将香丸全都倒到了桌案上。
拢共有二十颗,其中有一颗褐色香丸同其它淡黄色的香丸格格不入。
六公主脸上的笑容,随着那颗褐色香丸的出现而凝固在了脸上。
温虞心平气和道:“言而有信,公主现在可要认真听讲了。”
六公主有多少不情愿,此刻却也老打老实的坐着,尚处于震惊中。
那些香丸还散乱在桌案上。
温虞吩咐着,“劳几位姑娘将这些香丸收拾干净了。”
她语气平静道:“你们也可以回去再检查一回其它的香囊可有受潮。”
“香本是对人身心多有益之物,只是受潮后再佩戴,起先不曾察觉,之后等闻见香囊有异味时,佩戴者已受其害。”
方才还自信满满说着香丸不曾受潮的宫女,神情大变,赶忙上前来将桌案上的香丸悉数收拾干净了,道了好几声是,方才退到一旁。
温虞不再多言,只看向六公主,“这便是我今日为公主授课的内容。”
“香能养人,却也能害人。”
“使用时当要注意。”
她站起了身,又道:“我也为公主准备了茉莉花香。”
“思柳,将香都摆上来罢。”
“是。”思柳得了令,将她带来的香囊、香包、香袋、香匣子悉数摆在了桌案上……
“至于剩下的时间,公主不妨辨一辨这几样茉莉花香到底有何不同。”
温虞只随意道:“我知公主喜欢茉莉花香,只是随时节不同,该用哪种制法的香,都有其变化之处……”
有了同温虞的口头约定,六公主勉为其难的开始进行辨认,倒也听进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沈遇:夫人说的每一句讨厌果真都是喜欢。
温虞:别说出来啊!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