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金生案(2/4)
唐不言抿了抿唇,下意识移开视线,好一会儿才说道:“昨日叫程老看的那人情况如何。”
程罗对他可以转移话题的态度颇为不满:“那小娘子好得很,脉搏有力,眼睛明亮,舌苔清爽不肥腻,一点问题也没有!少管别人的事情!”
唐不言抬眸,心思微动:“她喝过当归四逆汤,难道没有血虚受凉之症?”
“没有啊,身子一点也不虚,反而看起来很健康,我原本以为她住这样的屋子,瞧着也瘦瘦弱弱的,怎么也该气虚才是,不曾想,保养的还不错,一点毛病也没有。”程罗笑说着。
唐不言眉心微微皱起,到最后脸色开始凝重。
——梁菲!
这个案子中完完全全没有出现过的人,却又几乎和所有人都有若有若无的联系。
梁坚的妹妹。
王兆的心上人。
邹思凯曾经的仙人跳对象。
程行忠曾对他意图不轨。
除了王舜雨,可王舜雨是王兆为了替自己背锅才推出来的人,本就不属于这件事情。
三具尸体,本该是三个起因,三个案子!
“瑾微,你现在就去宣教坊,说自己是北阙的人,请她去北阙。”唐不言脸色微变,“程老之前用什么身份去的看病。”
“我是借着北阙的名义去的,她正准备收拾东西说要回扬州,门口守着北阙的人还替我背书。”程罗见他如此,也跟着严肃起来。
唐不言看着瑾微离去的背影,神色隐晦不明:“梁菲因为有一个哥哥,一出生就注定无法得意解脱,在扬州要为他的学费浆洗衣服,日夜缝补,到了洛阳更是被梁坚出卖,沦为暗娼,这样的人……”
他一顿,眯了眯眼。
“当真柔弱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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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梁菲踉踉跄跄起来,一双眼肿的几乎要睁不开,走到沐钰儿跟前,声音沙哑说道:“好了。”
沐钰儿看着王兆已经穿好那件红衣服,捧着那碗饭在出神:“碗不带走?”
梁菲握紧手中的篮子,啜泣着摇头:“他,他吃不下,这是他最爱吃的饭,可以让他等会吃嘛?”
沐钰儿点头:“可以,但不能用瓷碗。”
她拍了拍手,走廊尽头两个高胖、矮瘦的倒影落在地面上,正是一开始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陈星陈月。
梁菲吓了一跳,连忙退到沐钰儿身后。
“把木碗拿来。”沐钰儿吩咐着,又低声多说了一句,“人不必过来。”
“是。”两声高低不同的声音齐齐响起,在幽静的大牢里听的人头皮发麻。
梁菲吓得脸都白了。
很快,一口碗在空中凌空而来,沐钰儿顺手接了过来,随后走到王兆面前,蹲下.身伸手:“给你换木碗。”
王兆抬眸看她,露出呆滞死寂的模样,可随后目光却又是怔怔地看着角落里的梁菲:“我们下辈子会在一起吗。”
他眸光倒映着对面墙壁上的光,幽深绝望,却又带着莫名的疯狂。
梁菲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声音带着缥缈气音:“会的,我们在佛像面前发过誓的。”
沐钰儿扬了扬眉,见两人还在互诉衷肠,便自己动手把米饭倒在木碗里。
用乌叶染黑的粳米被压成一团,颇为重,饭色青绿,气味清香,还带着一点酒香。
王兆愣愣地接过沐钰儿粗暴塞回来的碗,突然惨笑一声:“唐不言问我后不后悔,我现在说,不后悔。”
沐钰儿抬眸看他,只看到他直接用手扒着饭塞到嘴里,动作狼狈而激烈,眼泪大滴大滴落在碗里,艰难吞咽着,瞧着格外可怜。
沐钰儿不由叹气,随后起身说道:“走吧。”
梁菲低着头,又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离开。
紫云吃饱喝足,躺在床上,一只脚吊儿郎当地翘着,一手枕着脑袋,嘴里哼哼唧唧着不成调的曲子,在幽深寂寥的监牢内拖出长长的荒唐怪诞之音。
“妇女台儿上坐,一个女孩转几遭,耍孩儿两百钱,看红尘恶风波,花言巧语行至深,天下情人早团圆。”
梁菲侧首去看,只是还没来得急看仔细,便被神出鬼没的双胞胎兄弟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视线。
“闭嘴。”
两道整齐却又高低不齐的声音在牢房前悠悠响起。
紫云声音戛然一顿,立刻笑了起来:“民间小调,不唱了不唱了。”
两人很快就穿过幽寂的长廊,走出压抑的地牢,回到光明的人间。
“你何时打算回扬州,记得谴人来说一声。”沐钰儿把人送到大门口,难得多嘴嘱咐着。
梁菲似乎在发呆,好一会儿才回神,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了,只是呆呆嗯了一声,扭头最后看了一眼北阙暗牢的位置,随后失魂一般,轻飘飘离开。
沐钰儿蹙眉看着她消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却又怎么也抓不住。
张一的脑袋从门板上探出来,眨巴眼睛:“梁菲怎么怪怪的。”
沐钰儿心不在焉扭头:“哪里奇怪?”
张一摸了摸下巴:“说不来,我感觉她好伤心,可刚才她扭头去看北阙大门的时候,我又觉得……说不来,不过我觉得这事与她而言不算坏,毕竟她也是解脱了,这辈子没了喜欢的人,但到底也没有踩压她的人。”
“你去让人看着点,不要让她做傻事。”沐钰儿若有所思,“我们的人先不要撤。”
“嗯,还有案子的物证和供状都整理好了,要先归档吗?”张一问,“还是先给唐别驾看看。”
沐钰儿懒洋洋挥了挥手:“我们这个案子结了,万事大吉,唐不言的事又不归我管。”
张一回味了一下老大过河拆桥的本事,毫无底线地附和着:“老大说的对。”
“行了,关门回去吧。”沐钰儿一副自扫门前雪的冷酷样子,慢悠悠转身离开。
张一从门后走出来,正准备合上门突然看到街头一辆熟悉的马车。
“我曹,唐不言是不是杀上门来了!”他指着马车,惊恐喊着。
沐钰儿脚步一顿。
还未等她转身,马车已经停在北阙门口。
“梁菲呢。”瑾微立刻跳下马车,严肃问道。
张一呆呆得和他四目相对,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瑾微顿时不耐烦,直接把人推开,快步走到沐钰儿身边:“梁菲有问题,我们刚去她屋内,隔壁屋子的人说她早上天没亮就退房离开了。”
沐钰儿倏地转身。
马车外,唐不言正被昆仑奴扶了下来。
他肤色冰白,眉宇间寒气深深,漆黑的眸子遥遥看向门后的沐钰儿,好一会儿才说道:“她走了?”
沐钰儿快步走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唐不言握拳咳嗽一声,不舒服地蹙起眉来:“梁菲有问题,她在屋内留下一块玉佩。”
瑾微恰到好处地掏出那块玉佩。
玉佩是羊脂玉做的,正面雕刻着岁岁平安,背面则是写着赠吾儿。
“邹思凯。”沐钰儿冷不丁想起邹思凯那日说的话。
——我娘的玉佩被她妹妹拿走了,他威胁我若是不听他的,就把玉佩公布于世,让我身败名裂。
“是她?”沐钰儿心神一震。
威胁邹思凯的,不是梁坚,而是梁菲。
她倏地握紧手中的玉佩,和唐不言四目相对,随后猛地回神:“借马。”
沐钰儿顺手借走一位唐家仆从的骏马,直接朝着梁菲最后消失的方向策马而去。
张一急了:“哎哎,老大,等等我。”。
“你去找北阙的人。”唐不言清冷的声音阻了他的动作。
张一呐呐地看着他。
“你武功稀疏,跟上去也没用。”
出人意料的是,唐不言今日也跟着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索,可见是一个会骑马的人。
“奴儿,你随我一起你。”
昆仑奴牵着他特有的高头大马,闷闷嗯了一声。
两人很快消失在北阙大门前,张一一急的跺脚,看着人跑远了,这才慌忙回去召集兄弟。
沐钰儿远远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即将在小巷口消失。
这是承义坊最外面的一条品字小巷,连着外面的城郭,一旦乔装打扮顺着人群出了洛阳城,便会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她身形一动,借势踩了马鞍一脚,整个人如一只轻盈的猫儿,大红色的衣摆如花般瞬间散开,她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最后踩着一家酒楼半开的门扉,再一次借力翻身,一把跃到梁菲面前。
“好大的胆子,殿下在此……”
“噤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沐钰儿耳边飘过,她下意识侧首去看,只看到一双温和的丹凤眼。
只是事情紧急,这事容不得她多想,因为梁菲就像早有预料她会跟过来一样,入了那条狭小的小路,便一反之前的怯懦胆小,笑脸盈盈地看着她。
“司直。”她声音又软又甜,就像江南的米酒,少了唯唯诺诺的遮掩,大大方方地彰现在沐钰儿面前,落落大方,自信张扬。
沐钰儿冷眼看着面前气质焕然一新的人,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梁菲,梁坚的亲妹妹。”。
梁菲脸上露是妩媚的笑意,沐钰儿这才发现她其实真的很漂亮,只是之前见着总是懦弱低头,麻衣荆布,便把容貌悉数都盖了过去。
“是你唆使王兆杀的梁坚!”沐钰儿看着她含笑的双眸,一切都彻底拨云见月,沉声问道。
梁菲伸手捋了捋鬓间的碎发,歪着头无辜说道:“王兆又非稚子,岂是我一个小女子说几句就能说动的。”
“可他喜欢你。”沐钰儿冷冷说道。
梁菲看着她笑了起来,一双眼睛水雾朦胧,格外引人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