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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室薄情 第73章

三月蜜糖 · 历史架空 · 609 KB · 2023-02-22 20:30:09

第73章

  ◎天底下,谁都不能取代他◎

  紫宸殿, 廊庑外的槐树蜿蜒曲折,月光自树影间穿过,投在地上薄薄的纱雾。

  殿内很安静, 偶尔听到落笔沙沙的响声,像春蚕啃噬桑叶。

  灯烛爆开火花,案前人抬眼瞥了下,阴郁的面上闪过一丝狰狞,继而搁下笔,向后靠着软枕。

  “陛下,该用膳了。”

  内监后面跟着几个小黄门,各自手里捧着盖好的食盒, 甫一进殿,便井然有序的摆开,将珍馐美馔依次放置在花梨木食案上, 香味散开, 很快飘到书案前。

  萧云冷眸扫过, 忽然嘴角抽了抽。

  内监躬身解释:“相爷吩咐,最近陛下勤勉政务, 宵衣旰食, 需得好生温补, 遂叫膳房做的都是陛下爱吃的饭菜, 这是秋露白,已然温好了,便让老奴侍奉陛下用膳吧。”

  他慈眉善目, 说话间将长颈瓶里的秋露白倒在小盏中。

  萧云望着他的手, 许久没有起身。

  殿内静的只能听到炭火的噼啪声, 落叶偶尔打在楹窗, 继而便是更深沉的死寂。

  “今日是端正月了吧。”萧云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颤。

  内监回道:“是,外头月亮圆着呢。”

  萧云走上前来,瞥见盏中清亮的酒水,捏起来的同时,殿门忽然被拍响,密匝如雨点般急迫有力,砸着殿内人的神经。

  内监倒吸一口气,给小黄门递了个眼色。

  惊惶凄惨的声音刺破苍穹:“陛下,不能喝!”

  紧接着,喊叫声停止,闷棍打在皮肉上的厚重声传来。

  殿内,萧云看向内监,内监讪讪笑着,将酒盏重新端起来,递到萧云跟前:“陛下,是相爷特意吩咐的,这酒香醇醉人。”

  言外之意,可叫他死的痛快些。

  萧云冷笑着,眸中的阴郁渐渐蓄上狠辣,手指攥到发白晦涩,“砰”的一声巨响,酒盏被狠狠砸向地砖,刺耳的碎裂声。

  内监低头往后退了步。

  “顾相呢?”

  “相爷在忙,今夜过不来。”

  “朕的好舅舅!”萧云面色煞白,嘴唇抖动着念叨,“朕的好舅舅,终于要动手了吗?是不忍心看朕死的冤枉,还是不屑看朕死的窝囊?”

  自被扶上帝位的那日起,他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他反抗,挣扎,每每以为能获得喘息时机时,又被他轻而易举拍落深海,他还是不肯放弃,拼了命的想要活下来,想从他手中逃脱,他联络重臣,甚至许以高官重利,他不惜写信求援,引狼入室,联合外部来剿灭自己的臣民,他小心布局,企图分列瓦解顾家内部。

  所有能想的法子都想了,无济于事。

  魏尚书死的悄无声息,羽翼被斩落,而今夜,他应当也会跟魏尚书一样,一盏毒酒喂下去,史书怎么写?

  亡国皇帝?昏庸无能所以被取而代之?

  他不甘心!

  他踉跄着走到食案前,一挥手,所有瓷碟悉数被推到地上,狼藉一片。

  冷鸷的眼睛回头凝视内监:“你去告诉他,他不来,朕不赴死。”

  内监这才抬起头,见他双眸幽深翻涌,登时被吓了一跳,随后退出大殿,回宣政殿禀报。

  殿门悠悠关合,就像大网逐渐收拢,勒着他的脖颈濒临窒息。

  萧云用力喘气,想要褪去那可恶的恐惧和害怕。

  然他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咣当坐倒下去。

  不过片刻,甚至没给他留下平复的时间,殿门从外打开,身着冰冷甲胄的顾云慕阔步而来,晦暗的面庞带着讥嘲,冷肃之气逼得萧云心生畏惧。

  他想站起来,双手撑着地不断往上起,可腿像废了一样。

  他看着顾云慕一步步走近,高大的影子像是吞噬万物的猛兽,就这么直直朝他笼罩下来。

  萧云仰起头,维持作为帝王的最后一点尊严。

  “朕要见顾相。”

  “你配吗?”顾云慕抬脚勾来圆凳,当着他的面坐下,右手横起来,袖子擦拭明晃晃的长刀。

  雪光折到萧云脸上,他咬着牙,终于爬起来。

  “朕是天子!”

  “那也得看顾家认不认。”

  “顾云慕,你弑君谋权,罔顾纲常,你们顾家都是乱臣贼子,终有一日会得到报应,你们将入阿鼻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受尽千百种折磨为罪孽赎罪...”

  顾云慕冷眼看着他胡言乱语,因恐惧而丧失信心,变得张狂可笑。

  萧云说完了,眼睛泛起猩红。

  “我要见我舅舅。”

  “舅舅?方才不还一口一个顾家,阿鼻地狱吗?你哪来的舅舅。”

  顾云慕缓缓挥出长刀,刀尖抵上他的喉。

  “你怎么对待三娘,今日我便怎么对待你。”

  一声冷斥,殿门口有侍卫牵着野犬进来,那野犬一看到人,便发出咆哮声。

  “这犬是我特意给你挑的,每日喂生鸡生肉,见不得一点血,一旦看见,那便是疯了一样扑上去啃咬。”

  萧云哆嗦着,牙根碰的直响:“疯子,顾云慕,你就是个疯子!”

  顾云慕眼神一冷,刀尖忽然横起,沿着他胸膛猛然划开长口,鲜血渗出衣服。

  野犬嘶吼声更为剧烈。

  ....

  顾太后自梦中惊醒,她又梦见自己死了,被一条白绫勒断脖子,透不过气的窒息感令她惶然坐起,披头散发的跑下床。

  门被叩动,她瞪大眼睛看过去。

  “娘娘,您快去紫宸殿,不然便见不到陛下最后一面了!”

  她眼睛越瞪越大,快要鼓出眼眶,忽然尖叫一声:“我儿....等我!”

  向来养尊处优的太后娘娘,一路狂奔,赤着脚从寝宫奔跑到紫宸殿,犹如疯了一样,一把推开殿门。

  殿内的场景让她骤然惊住。

  血肉模糊的画面,就像无数次梦见的一样,不,比梦还惨烈千倍,百倍,两个人架着萧云,他的前襟后背都被一条恶犬撕扯着,皮肉碎成屑,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惨叫,因被破布堵住,那叫声尤其悲凉可怜。

  顾太后张着手,脑子里全是萧云被咬的情景。

  她晃了晃,朝着萧云奋不顾身冲了过去。

  顾云慕一记眼神,立时有人架着她,在离萧云只有几步远的位置,生生停住!

  “云儿!”顾太后吼叫起来。

  顾云慕走到她跟前,略一弯腰,道:“姑姑,看着自己的儿子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

  顾太后猛然朝他瞪去。

  “今日所有,皆是报应。当初他那般欺辱践踏三娘,便该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当我们顾家人都死了吗,欺负三娘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想自己会死的更惨,更恶心。

  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他留个尊严,不管身上有多少伤,他这张脸不会有半点损坏,明日朝臣便都会知道,陛下崩了,染恶疾而崩,谁都不会掀开他衣裳看看。

  姑姑,心情如何,痛吗?”

  ....

  京中彻夜不宁

  马蹄几乎在一夜间踏遍每一寸土地,顾家的死对头,暗中拥护萧云与顾太后的,试图从中渔翁得利的,勾结外臣抢分一杯羹的,或被屠杀,或被关进大狱。

  刑部大理寺的牢狱瞬间人满为患。

  天明时,宫门启开,凝着冷雾的天空,染上一抹浓烈的血红。

  邵明姮是被钟声震醒的。

  城内的寺庙宫观齐齐敲响,三万杵落,京师戒严。

  她沿着长廊疾步而行,像是要确认什么,然而走到月门,又兀的停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大的犹如就在耳畔。

  顾云庭不在,顾宅依旧如常。

  三万声钟,帝王崩逝。

  朝局如何,顾家篡权了吗?

  此处院落安静的厉害,丝毫没受金吾卫的逡巡打扰,枯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打着她的脚尖落在地上。

  罗袖从后跟来,给她裹上一件缠枝牡丹纹披风,“姮姑娘,这会儿有些凉,进屋歇着吧。”

  邵明姮扭头,嗓音有些惊讶:“罗袖姐姐,顾大人去哪了?”

  罗袖扶着她,想往回走,邵明姮一动不动,只用询问的目光盯着她,她只得回了句:“奴婢不知道,但郎君出门前,告诉过我们,此番少则五日,多则半月,他一定回来。”

  “你听见钟声了吗?”

  “听见了。”

  邵明姮裹紧衣领,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罗袖要陪她一起,她摆手,淡声道:“我想一个人走走。”

  罗袖便不好再继续跟随。

  邵明姮走到最西侧的院子,绕出去后有一大片池子,池子后有假山,从临安运回来的石头,天然的福字形,水流潺潺,鸟鸣清幽。

  昨日才扫的地,今日便又落满叶子。

  端正月过,天气更冷了。

  她吹了会儿风,脑中惦记父亲和哥哥,又想起偷偷走掉的宋元正,心中一片惘然。

  她不敢走,顾云庭始终不肯告诉她哥哥在哪儿,而河阳县那边她也不便写信询问,算算日子,秦嬷嬷和吴管事定然已经安顿下来,等她和哥哥前去汇合。

  不管怎样,她得想法子尽快离开。

  起身,眼前闪过一道影子,她忙看去,以为自己眼花,可假山后拂过靛青色袍尾,她找过去,没有看见那人模样。

  晌午用膳,她特意问了罗袖,府中可还住着其他贵人。

  罗袖摇头:“没有,郎君只吩咐我们照顾好你,没说别的。”

  邵明姮总觉得不对,可偌大的院子她都走过,若真的有人,也该能发现异常。

  这几日的京城,风云搅动。

  百姓先是听闻陛下崩逝,后又听说皇后在冷宫诞下一子,因为冷宫食宿差,皇子刚出生便有些胎里不足,哭声微弱。

  作为陛下唯一的子嗣,小皇子便顺理成章被扶上帝位。

  顾相大权独揽,比萧云在位时更加权焰滔天。

  大刀阔斧的提拔了百十余人,又利落干脆除掉几十位官员,朝夕间,朝堂血液更新,气象截然不同。

  小皇帝没挺过六日,奄奄一息间,彼时为新任太后的顾香君,将萧家江山托付给顾辅成,至此,天下易主,改姓,换国号。

  新号建武元年,顾辅成得登大宝。

  顾云庭深夜归来,尚未去换衣裳,便急急叩开邵明姮的门,一见到她,便双手环住她的腰,紧紧抱着,脑袋埋进她香软的颈间。

  邵明姮没有动,任由他抱了会儿。

  “邵小娘子,用膳了吗?”他忽然抬起头,狭长的眼眸沁着暖笑,抱着邵明姮走到膳桌前,不待她起身,便一把摁在自己膝上,双臂钳住,使她后背贴着自己胸膛。

  “你放我下来。”邵明姮挣了下。

  顾云庭往前一凑,亲在她腮颊,“让我抱一会儿,我很想你。”

  一整日,他都没来得及吃口热饭,宫中前朝事务稍稍平稳,新旧交接得以顺利进行,整个宫城全都换了遍人,层层筛选才将萧氏亲随清洗一净。

  待所有事落定,他脑中也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见邵明姮,一刻都不能等了。

  “我用过膳了,并不饿。”邵明姮看着端来的各色佳肴,没有半点胃口。

  顾云庭放开她,拍了拍旁边的圆凳,“你坐这儿,陪我吃。”

  邵明姮便坐下,看得出他很饿,但吃相很好,时不时朝她笑笑,她倒了盏茶,推过去后问:“现在能告诉我哥哥在哪吗?”

  顾云庭掀开眼皮,道:“再过两日。”

  “为什么?”邵明姮不解。

  顾云庭握着她的手拉到膝上,“你和你哥哥准备去哪?”

  邵明姮避开视线,瓮声瓮气道:“我不想告诉你。”

  “但我想知道。”顾云庭笑,“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邵小娘子,听明白了吗?我在哪儿,你在哪儿。”

  邵明姮惊讶极了,起身往后退了步:“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不讲道理,死缠烂打的人啊!”

  “我喜欢你。”

  就像极为稀松寻常的一句话,他说完,又继续喝汤。

  邵明姮呆住,被他扯了把,拉到跟前,“不是开玩笑,是想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的喜欢,我很认真,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都不喜欢高娘子了,为什么还要喜欢我?”邵明姮不明白,甚至有点糊涂。

  “我跟你的事,同她没有关系。”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若不是高娘子,你也不会收留当初的我。”

  顾云庭顿了顿,又道:“你恨我吗?”

  邵明姮越发不理解他了,摇了摇头:“我不恨你,我感激你当时的帮忙。”

  顾云庭低头,小口咀嚼炙羊肉,不恨,也就是不在意,不喜欢。

  “我和宋昂哪里不一样?”

  “你说什么?”邵明姮看了眼门,又看着他。

  顾云庭擦拭嘴角,目光灼灼朝她望去。

  “你是不是喜欢这双眼睛,尤其是笑起来的模样,”他拉着她的手覆在眼皮上,温声说道,“你喜欢的,我也有,且我愿意给,邵小娘子,看看我。”

  邵明姮被迫看向他的眼眸,深得像一潭水,晕开浅浅的墨色。

  她想低头,被他握住下颌,温热的气息袭来,他弯起眼眸,露出清雅的笑,声音带着蛊惑。

  “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他。”

  邵明姮脑中轰隆一声,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眼底,她想退后,可脚底生根一样,从那深深的瞳仁里,仿佛浮出另一个人影。

  他笑着,明朗的面庞满是汗水,暴晒过的脸颊泛红,冲她勾了勾手,“阿姮,给你。”

  他从营中回来,路边采了一大捧花,藏在身后。

  一下,堆了满怀。

  还有蜜蜂跟着飞舞,嗡嗡的声音,宋昂轻快的笑着,伸手给她抿了抿鬓边的发丝。

  “阿姮,别忘了我。”

  她猛然清醒过来,一把推开顾云庭。

  那双手悬在半空,弯起的眉眼缓缓恢复郁冷。

  “我介意。”邵明姮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很介意,我不想和任何人谈论宋昂,那是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

  “天底下,谁都不能取代他。”

  “你也不能!”

  作者有话说:

  说到做到,宝儿们我来啦!

  顾大人:我这么卑微,想当个替身,不行吗?!

  女鹅:....

  最近疫情严重,我这儿好久收不到快递了,虽说已经全面放开,但是更要注意安全防护啊!吃肉去,然后下午保证6点前放出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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