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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御史 ? 第25章 (三合一)

扫红阶 · 历史架空 · 492 KB · 2023-03-07 19:59:08

  ? 第25章 (三合一)

  三日间,京中妇孺啼哭不止,乃至入夜街头巷尾皆可闻凄厉哀泣之声。

  远处悲鸣断续入耳,藏身孟宅的张湍试图诵诗文安心定神,却是徒劳无功。

  出宫避祸本是听从赵令彻劝说,暂藏幕后建言献策以伸抱负。如今计策未出?????,却先因自身缘故致京中百姓水深火热。

  孟宅奴仆有人骑上屋脊远眺,有人谨慎出门探查,相互配合,以求及时通报搜查官兵的动向警醒孟家二老。眼看五城兵马司官兵越靠越近,妇孺泣声愈发清晰,孟宅上下忐忑难安。

  咚咚咚。

  急促猛烈的撞门声,砸落在不远处宅门上,又是新一轮的求饶哭喊。

  哭声似千万利箭,穿心刺肺,令他咬牙攥拳。是他错估对方作孽程度。为查一人,动全军,乱全城。他躲一时,便乱一时。今日乱京都,明日便可乱四方,天下百姓皆会因此惶惶难安。

  百姓何辜?

  书册被搁下。

  闹剧因他而起,亦该由他平息。

  犹如柔风过湖而起微澜,风止后,水波平。他静静望向紧闭门窗,似可窥见亿万黎民涂炭之景,恸哭无休无止。耳畔声响渐渐隐去,他松开拳,提笔润墨疾书,留信一封后,悄悄自小门离去。

  如此,便可不牵连孟家。

  沿僻街陋巷前行,一路未遇五城兵马司盘查,直至临近皇宫。

  巍峨宫墙下,磅礴朱门前,茕茕孑立。

  守门禁军远远望见,报崔慑后立调一队人马包围上前。

  候主车夫不动声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湍站在禁军中央,迎着刀枪,抬头向宫门楼墙望去。

  宫墙漆红,皇帝为辟邪镇祟,掺朱砂于其中,年年翻新。楼门高高,飞檐直勾天幕,承青冥之威。今年经两季风雨,朱砂褪残,琉璃瓦碎。

  此地非宫城,恍然一灵柩。万千王族血,殓于红墙中。①

  这也是他的棺冢。

  如此,便可不牵连百姓。

  禁军喝道:“擅入皇宫者何人?报上名来!”

  “正七品监察御史,张湍。”

  ……

  侍卫一路狂奔入海晏河清殿,内侍在后紧赶慢赶追着喊着:“通禀公主,通禀公主,人找着了!”

  殿内宫人闻声,纷纷奔走叫喊:“通禀公主,人找到了!”

  声音很快传到赵令僖耳中,听院外嘈杂叫嚷,她一时辨不清内容:“去个人听听怎么回事,都在吵什么?”

  陆亭耳力好,噙笑答说:“听着像是‘人找到了’。看来是状元郎有消息了。”

  人找到了?

  还真以为有点儿本事,能不留痕迹逃出皇宫、遁离京城。原来只是徒劳挣扎,三两日便被擒住。

  复又提起兴致,遣人去催。

  不消片刻,侍卫汗涔涔闯至院内,扑倒在地欣喜回话:“禀公主,禁军将张湍捉拿回宫,正在押送途中,末将先行一步通传报信。”

  “好,有赏。”

  半盏茶后,崔慑亲率小队,押解张湍至她面前。

  与构想稍有偏差。她想着被禁军捉到,应是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落魄子,该引得合宫上下好好嘲笑奚落。没料到,他竟纤尘不染,从容不迫。

  褪去她精心择出的朱红官衣,披件染着阴霾穹顶色的绸衫。

  灰扑扑的,倒像——

  倒像那只鹦鹉。

  却不如鹦鹉听话。

  “次狐,将那只鹦鹉带回来。”她眉眼堆笑,待将鹦鹉带来时,方指着笼中鹦鹉道:“张湍,你瞧,你这身打扮,和它是不是很像?”

  张湍默然无声。

  鹦鹉喳喳道:“回禀公主,回禀公主。”

  “听到了吗,它叫你回本宫的话。”她抚着鸟笼幽幽说道,“区区一只禽兽,尚且懂得听话,你却连只禽兽都不如。——取笔墨来。”

  笔墨纸砚依次摆开,她提笔描画许久,待墨痕尽干,方搁笔细审,心中甚是满意。又招陆亭上前,陆亭绕到一旁,侧首看去。

  只见画幅中央是只鸟笼,笼中却无鸟,但囚一树梅。

  “交给工部,我要尽早看到。”她瞥向张湍,笑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湍沉默良久,在她将要失去耐心时忽而开口:“公主如何处置张湍都可,但求饶过一院宫人。此事与他们无关。”

  她问:“次狐,清平院和听桦阁的宫人如何了?”

  “全数赐金珠为食。”次狐回答,“已毙。”

  她眨眼望着他,歪头笑道:“葡萄大的金珠子,本宫赏给他们,谁拿了不开心呢?”

  吞金而亡。

  张湍震颤失色,怒道:“何故草菅人命!”

  “这可怨不得我呀。”她委屈道,“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却恩将仇报,伙同这些忘恩负义的奴才背叛我。倘若你听话些,不就好了?”

  陆亭剥出枚葵花籽填喂鹦鹉,漫不经心道:“驯养禽兽总是要耐心,可驯人却不需要。尤其是读书人,自小捧着经卷,太阳晒不到两下,骨子里是软的。一旦拿住命门,只需三言两语,管教他立刻屈服于你。”

  “松斐哥哥说得不对。”她摇了摇指头,“都说文人傲骨,怎会是软骨头?只是太不听话的,总要教训。”

  曾经朝会上,她一眼看中的霜质文人,若真是副软骨头,岂非是她看走了眼?不过文人傲骨终是给旁人看的,在她面前,却万不能再端着梗着,需得温顺乖巧、听话顺从。

  “却愁这次打算如何?”

  “先押去内狱水牢仔细盘问,本宫要知道他究竟是如何逃出去的,有没有人帮他。”她探头左右看去,见无他人,便又问道:“那两个和他一起失踪的呢?怎么不在?”

  次杏与成泉。

  这二人,在张湍身边待久了,竟忘了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崔慑回话:“回禀公主,只他自己一人,未见其余人等。”

  “继续找。”她盯着张湍双眼,“京城没有,就出城去找,出城还没有,就到宛州去找。抓不到他们,就抓他们的家人。将他们两个活着带回京中,其余人等一经捉拿就地赐死。”

  张湍怒目圆睁。

  不等他开口,她继续说:“还有孟川。张状元全家老小,一起接入京中。今冬本宫要于摄云湖摆宴,旁人可以不来,张状元的父母却不能不来。”

  “你——”张湍气急,一口叱声堵在喉间发不出。

  “本宫如何?”她笑说,“本宫要如何便如何。作茧自缚,怨不得人。把他带下去,告诉内狱的人,留他一口气儿来日与父母团聚即可。本宫要的答案,却片刻拖延不得。”

  崔慑领命。来时禁军宽待张湍,任他自己行走,行路速度被他压慢许多。此时揣摩公主心意,想是不必再多宽待,两名禁军直接上前将他双手反剪。

  她忽然又道:“慢着。”

  两名禁军慌张松开,只怕是因动作粗鲁慢待了他,惹得公主不悦。

  “次狐,去取官衣。”她悠然道,“把他身上这件灰皮扒了,换一件衣裳。”

  禁军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动手。

  “就在这儿脱。”她端坐案旁,好整以暇看向张湍。

  张湍恼红了脸,恶声说:“湍可领任何刑罚,却绝不受如此大辱。”

  她呷一口茶,轻飘飘吐出一字:

  “脱。”

  禁军们再无顾忌,将兵刃交予近旁兄弟后逼上前去。张湍后退躲避,却遭多人围堵,避无可避。两名侍卫从后擒住他双臂,一人在前将其腰带扯断。随后侧边两人抓其衣袖,动手反向猛力拉扯,直接将他灰绸外衫从中撕裂,只余中衣蔽体。

  清脆笑声不时响起,她在旁看着,看着一向端方清正的张湍身陷窘境。

  早该如此。

  是她过于仁慈,才会有今日局面。

  往常哪个不是遍体鳞伤也要求她恩赏?

  什么君子正衣冠而知礼,侍奉她、顺从她,才是海晏河清殿中唯一的礼。

  寂寥秋风起。

  破烂外衫被践踏在地,推搡挣扎间,他发冠已斜,束发已乱,几绺乱丝迎风飘起,或斜过眉眼,或缠于嘴角。

  斯文扫地。

  他缓缓上前,躬身欲捡地上衣。

  禁军踩着衣角,任他拉扯却不动分毫,引得哄堂大笑。

  次狐快步送来官衣,得她指示,方敢奉上前去道:“张状元,换这身衣裳吧。”

  “不换。”他冷冷回话,仍固执地去捡自己的旧衣。

  她懒懒道:“张状元没手没脚,不会穿衣,你们来教教他。”

  “是!”

  经刚刚一番折腾,禁军们再不拘谨,壮了胆子,捋起袖子,放开手脚上前。一人扼住张湍脖颈,将人举起,引来满堂喝彩。眼看其白面憋红,方才松了手将人摔到一旁:“白脸秀才这就憋不住了?——哦不对,是状元,小的们伺候状元爷更衣。”

  两人将他架起,欲套衣衫,却见他曲肘抗拒。

  “兄弟们,把他这两条胳膊卸了,方便穿袖子。”

  闻言,她抬手道:“等等,日后他还要在本宫面前伺候,人得是个囫囵的。”

  “公主请放心。”一名禁军答道,“咱们有法子,将他这两天胳膊扯脱臼,等穿好衣裳再装回去,不会缺胳膊少腿。”

  “那就好。”她安心继续看戏。

  禁军们常年操练,手底都有功夫在,说要卸了胳膊,咔咔两声,张湍煞白了一张脸,两条胳膊便无力垂在身侧。

  朱红官衣这便轻而易?????举套上了身。

  待将胳膊接好,一人忽然朝他后背猛踹一脚,大笑喊道:“快给公主磕头!”

  这一脚猝不及防,他站立不稳,踉跄扑上前去,几乎扑到她的脚边。

  她吓了一跳,手中茶盏直丢出去,一盏温茶恰淋在他脸上。

  他不声不响抬袖擦去面上茶水,缓缓站起身。

  戏已看倦,她摆摆手道:“带去内狱吧。”

  因无禁口之令,张湍被捉一事及院中发生之事,只半日时间便传遍内廷。各宫各苑茶余饭后皆在议论此事,一说前途无量的状元前程就此断绝,一说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只看后续将受如何磋磨。

  更多宫人有说有笑,提及被迫当众更衣之事,只说若肯早早进公主屋里脱衣裳,何必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裳。

  讥嘲议论此起彼伏,很快传入宣天阁。

  依祖制,未得加封的皇子婚后七日间,与妃同宿宣天阁中。七日后,若无加封,则迁居东宫偏院,若有加封,则迁入宫外王府。

  如今赵令彻与孟文椒尚居宣天阁中,听宫人讲述张湍境遇,孟文椒当场昏厥,赵令彻凝眉不展。同时宫外孟宅送来信函,乃张湍当日就擒之前所留,言说不愿牵连众人,甘愿孤身受戮。

  若能引颈就戮,不失为一件快事。

  可却遭逢侮辱践踏,何其悲哉。

  次辅王焕寻御史上书弹劾,一劾赵令僖擅自调动五城兵马司,责其为一己之私危及京城万千百姓;二劾赵令僖折辱学子朝臣,责其为荒淫私欲令天下读书人寒心;三劾赵令僖奢侈成性挥霍无度,责其刮民脂而筑高楼、汲血汗而填私欲。

  几日内,数千道奏疏送入钦安殿。

  几日后,皇帝只批朱一句:

  “擢张湍为正四品佥都御史,以慰天下学子。”

  其余桩桩件件,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一石落水,激起万千波澜,最终都将沉寂。绿树凋矣,秋风扫去道上红叶,园中花败,零落入泥唯余残香。秋将去也。

  仲秋时节,工部领靖肃公主令,而后兢兢业业临摹书画,绘出图纸。后招来数十名能工巧匠共同商议,终于定出完好方案,拟于秋深之时开始动工。

  靖肃公主下令冬日摆宴摄云湖,是以各监各部早早开始筹备。宫里宫外,尽皆忙碌着,赵令僖仍如往常饮宴极奢,偶尔将张湍自水牢中拎出,瞧一瞧开口没有。

  斗转星移。不知是夜何夜,风紧,吹动花窗摇曳作响。次日一早,枯枝挂雪,满树梨花,入冬雪落时。素白银妆遍及宫中每一角落。

  她早早登上靴子,披着斗篷奔入雪地,在白茫茫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一入冬,天寒地冻。工匠进度放缓,几遭催促处罚后,终于在腊月时节将她所需亭楼建成。

  张湍被释出内狱,押至海晏河清殿。

  身着单衣,尤显松垮,比起几个月前,他瘦削太多。走路时跌跌撞撞,每一脚落地,都觉脚踝无力、双膝酸软、双腿麻木。久不见阳光,他只能半睁着眼睛,看许多事物都看不完全。

  宫人推着他,一路推到摄云湖边。

  湖中央坐落着一栋高楼,是光晔楼,他曾去过。

  但在光晔楼前五丈处,另有建筑,他未曾见过,亦看不真切。

  皇宫内廷,水面最广当属摄云湖,被圈入海晏河清殿内。湖中央建有光晔楼,不必再提。光晔楼前,则是众多能工巧匠,昼夜不歇赶工至今,依赵令僖所绘图卷打造出的巨型鸟笼。

  这只鸟笼与光晔楼四层同高。根根栏杆间隙不足四寸宽,向上延至三层楼高时向内圆滑收束,居于底座中心正上空。底座中,铺有黑土黄泥,植有一树梅花,梅枝横斜自栏杆间隙探出。

  腊月梅花开,有花朵不慎跌坠入水,一点红舟飘飘荡荡,随波逐去。

  张湍站在水边,他看不清楚,亦听不清楚。侧边一只乌篷船破水沉浮而来,当停在他身边时,他才发觉。他眯了眯眼睛,试图看清船上来人。

  先是一团火红自蓬下钻出,是她。

  身披火红斗篷,踩上船头,探出丰腴手掌。

  一旁宫人递上手臂,供她搭扶。等她跳上了岸,他再看便更清楚些:斗篷帽檐织有雪白绒毛,团团簇拥下,是张满月脸,描黛眉、点胭脂,美丽娇俏。

  如从前般。

  她俏生生地笑:“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

  自秋日禁于内狱水牢,日日忍受酷刑拷打,偶尔被她叫去盘问两句,至今日,天地已白。他这一年寒暑,便耗在这座宫里。

  始作俑者,近在眼前。

  见他默默不语,她又道:“内狱说,你这一个月,没说过一句话,连梦话都没有。我可不信,人怎能这么久不说话?除非是个哑巴。”

  张湍仍旧不答。

  “你不爱住清平院,我给你造了间新的宫殿。”她遥遥指向那座装点漂亮的鸟笼,“瞧,是不是很眼熟?当日你穿着那件灰扑扑的衣裳,看起来与那只鹦鹉一模一样。鹦鹉被人驯养,有它的笼子住,你也该有。”

  张湍无开口反驳的力气,甚至没有力气皱一皱眉。

  “来,上船。”她笑盈盈拉着张湍跳上船。

  船只在水中摇晃,他站不稳,几乎扑入水中。好在后来宫人眼明手快,拉住摇摇欲坠的他,将其推入蓬中落坐。

  一蒿点水,船只离岸,向那座专属他的囚笼行去。

  这些日子饱尝磋磨,他的反应慢了很多。待被推入笼中,侧身倾倒,身躯覆压掌根,未愈的伤痛齐齐发作,他开始颤抖。寒冬腊月,肢体沁出层层冷汗,风来时尤显寒冷。

  她不在意这些,只问宫人:“东西备好了吗?”

  “回禀公主,尚衣监已将东西送来,只等公主下令。”

  “铺吧。”

  乌篷船搁下张湍入笼后,荡荡远去。

  另有几艘小船向水中鸟笼驶去,载着工匠。工匠们背负包裹,抛出飞爪钩索,勾在鸟笼上方。来回拉扯两下后,确认绳索稳固,方沿着栏杆攀爬至鸟笼顶端。

  工匠在笼顶解开包裹,露出其内红绸。

  红绸抛扬,如云飘飞,如羽下坠。

  四名工匠,四面红绸,交叠覆压在鸟笼四面八方,将鸟笼完完全全遮掩其中。她在光晔楼下靠岸,登上五层,远远看着前方红绸塔,击掌而笑。

  这是她驯养的笼中禽、地上兽,等闲不示于人前。

  ……

  方寸之间,张湍静静呆着,不知是醒是眠。

  他懂这笼中意。

  什么时候,他能像鹦鹉学舌一样,学会如周围权贵奴仆那般卑躬屈膝、温顺听话、曲意逢迎,什么时候,他就能像外边成百上千个宫人那样,离开这座牢笼。

  可他怎能为了走出一个囚笼,进入另一个囚笼。他可以留在笼中。一如困锁清平院,一如被囚地水牢。

  往来煎熬,不过如此。

  日复一日。

  笼子锁住他的脚步,红绸困住他的视线。

  白日里,他张开双眼,眼中满是鲜红,闭上双眼,眼中亦是鲜红。

  黑夜间,他张开双眼,眼中满是漆黑,闭上双眼,眼中亦是漆黑。

  万千繁华俗世,在他眼中,只余下黑红两道色彩。梅树枝干是黑,梅树开花为红。雪落绸帘是黑,风动绸帘为红。疏影淡香是黑,湖水清甜为红。老父叱责是黑,慈母疼惜是红。每日送饭宫人是黑,每日碗中饭菜为红,鲜血淋漓,吞咽如兽。

  倚梅抬手,掌如枯枝,仰面观去,寸寸凋零。

  笼中已落一地梅花。

  又是不知多久未言语,他似乎已忘记字句平仄,忘记曲乐腔调。

  宫人照旧送饭,看他半死不活的模样可怜,搁下饭碗后劝道:“过阵子你就能见光了。公主在摄云湖畔大摆筵席,届时就会揭开绸子。”

  人走声落,复归自然之音。

  是雪声,是风声,是水潺潺声。

  一双木讷眼珠忽然颤动,他终于对那句不知多久前留下的话有了反应。

  摄云湖畔摆宴,邀他父母入席,却要揭开红绸,有万千宾客,如赏园中兽、笼中禽般,打量着他。

  他不能,

  不能留下。

  想要撕裂衣袖,却无力气,于是以牙咬破衣摆,撕去裙摆布块。

  他扶着树干站起身,一步一顿行至栏杆边上。一只手自缝隙探出,稍稍撩起红绸下沿。水面反射粼粼日光,刺痛他的双眼。他偏过头,避开光线,将那块布片浸入水中。冬日水寒彻骨,他仿佛毫无知觉。

  将布块浸满水,缠上相邻栏杆,用尽全力缠绞,终于将缝隙扩开。瘦骨嶙峋之身,通过这道缝隙易如反掌。

  再回头看一眼身后,与他相依多日的梅树坠下几朵寒梅,似书送别之词。

  他微微笑起,与梅示意,随即毅然决然投身入水,溅起朵朵水花。

  来往湖岸与光晔楼的一只只小舟循声望去,见水波泛泛。鸟笼外侧红绸垂坠,其上点有片片深红。

  “这是——”

  “是张大人,张大人投水了!”

  “快救人!”

  “快去通禀?????公主。”

  半盏茶时间,消息传至赵令僖耳中,一个时辰后,各宫各苑皆有听闻。

  张湍被人从水中捞出,无其他旨意,只能再送入笼中。凄冷寒风料峭,湿水衣衫不能贴身穿着,宫人看他可怜,心生怜悯,给他松解发冠,蘸去发间水珠。又替他换下湿衣,套上夹棉中衣。

  他呕水醒来,张开眼见到几张陌生的脸。

  因形体太瘦,衣不贴身,风一阵阵灌入衣袖裤筒,人止不住地颤。

  赵令僖乘舟来时,红绸已向两侧挂起,笼门敞开。

  她步入笼中,见张湍身着素白中衣,倚靠梅树半卧,头发散开。几绺发丝贴附上瓷白面颊,淌着细股水流,汇入暗紫双唇之间。

  半副病体,半幅死态。

  她问:“这是怎么了?”

  宫人回答:“回禀公主,奴们照常往光晔楼布置,忽然听见水声。有人发现是张大人落了水,于是四五个人齐齐下水,才将张大人救上来。那四五个人怕湿寒气冲撞到公主,这才急着换衣裳走了,换过后就来给公主回话。”

  “没问你。”她伸手挑起贴在他面上的湿发,摩挲着问,“怎么投得水?”

  “启、启禀公主。”又是一名宫人道,“这儿的栏杆弯、弯了。张大人许是从这个宽大缝隙挤出去的。”

  她起身去看,果见两根栏杆弯曲出较大缝隙。以他如今的体型,恐怕用不上挤字,侧一侧身就能溜出去。

  “是我考虑不周,又叫你有了可乘之机。”她招招手道,“取条锁链,将人与这棵树锁在一块儿。至于建造笼子的工匠,父皇说腊月末里不杀人,一人赏二十杖,流放西南吧。”

  “辱我,囚我,因何不杀我。”张湍嗓音嘶哑,扯出的这一句话,却平稳如无风之日下坠之雪,从容荡下。

  “若你死了,”她说,“如何偿我?”

  他逃离出宫,至今次杏与成泉二人不知所踪。去孟川请人的宫人无功而返,孟川张家举家迁居,不知去往何处。合宫人都知道,她被小小一个张湍耍了。敢于戏耍她,就该偿还相应的代价。

  得到了答案,他莫名一笑,合上双眼。

  病态未减其颜色,她见他笑,亦两眼弯弯,心情略好。

  座椅运入笼中,她坐下静等。宫人带来锁链,一端扣住张湍脚踝,一端扣锁梅树树干。难怪鹦鹉困锁笼中,尚要银环锁足。定是怕如他一般溜出笼去。直到将他彻底锁住,令他再不能逃,亦不得死,她方离去。

  红绸再垂下,笼门紧闭锁,她唤次燕取琴,唤次雀带鹦鹉,继而登上光晔楼。

  陆亭教授鹦鹉曲目中,有《离支词》。是琴曲之中,她尤为喜爱一首。光晔楼上,她铺开南风,以琴请禽歌,一人抚琴,鹦鹉歌唱,甚是欢愉。

  歌声小,难传四方。琴声亮,铺遍碧湖。

  第一声弦响,张湍便已捕捉。琴弦声色,抚琴技法,皆是熟悉。只听一遍,即可烙印脑海心府,永世不忘。

  是那日梨苑戏台上听到的琴。

  久违的琴。

  他怔怔听着。《离支词》作浮华景,响奢靡音,他本不喜。可由这名琴师抚来,却能将曲中世俗扰扰滤去,只留下褪去庸态的喜乐繁华。歌舞升平,安居乐业,四方富足,海晏河清。

  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而烦耳。②

  是他庸人庸耳只闻得庸庸俗心,避而不见千载繁华盛景。

  然此曲只演一阙便终,任他苦苦等待,却始终不见下阙琴音何在。笼中又复昨日,琴音在他耳畔回响,他心中多了一分隐隐期许。

  光晔楼上。

  赵令僖收弦止音,一旁宫人已备好洁净谷物,她将谷物自笼子下沿空隙推入笼中。鹦鹉见到食物,当即扑腾落下啄食。

  “有功便赏,有过便罚。”

  她双手托腮,看着鹦鹉点头啄食,仿佛在回应她的话,因而觉得分外有趣。

  次狐合上窗子:“冬日风凉,水上风更凉。公主千金玉体,怎能常在窗前吹冷风。”

  她说:“不开窗湿闷,难受。怕凉就多生几炉炭。”

  “几日后宴席宾客名单已经拟好,请公主过目。”

  次燕送上一叠洒金红笺,她随意掀了两页后交到次狐手里:“就这样吧,找人将请帖写了,明日送到各家去。”

  此后几日,她常去光晔楼上弹琴。

  每逢听到琴音,他总盘膝坐正,仔细聆听。至后来几日,他忽生一念,于是双手自空中抚过。

  指底无琴,心中有弦。

  远处一声琴音响,他便随之抚一弦,自声中拟其指法,辨其轻重,效其急缓,再辨其心。未拜师,偷学艺,本不耻也。可他一直无缘得见这位琴师,自然无法拜师学艺。

  笼中一日,唯琴音响方得以声,琴音歇则复死寂。

  他自偷师时光中品出几分欢愉,常常空抚弦,静候佳师。

  直至腊月二十九,除夕。

  笼外近几日多纷扰,喧喧嚷嚷,吵吵闹闹,他知道是宴会将至。至腊月二十九当日,湖畔更是起了锣鼓乐声,丝竹管弦齐鸣。他尽可能靠近笼子边缘,侧耳细细倾听,想自这些琴声中听到那一张琴。

  每一声琴响,便似挑起他心中之弦,可今日每一张奏响的琴,都不是那张令他牵肠挂肚的琴。

  一如昨日,一日前日,他只能静静地等。等琴来。

  ……

  宴席环绕摄云湖畔,自光晔楼顶向远处眺望,便可看见湖畔一张张长桌前立着的高高坐烛灯台,灯台焚高烛,外罩通透琉璃,入夜即可见流光溢彩。岸边琉璃灯串串相连,便如一挂琉璃珠链。

  朝野上下,皇城内外,大多王公贵族、文武朝臣,都收到了请柬。

  她得了宝贝,便要晓谕天下。

  今夜筵席,她便要昭告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何谓靖肃。

  崔兰央登上光晔楼,身披战甲,头戴战盔。出席此类酒宴,朝臣需着官衣,若有赐服,当着赐服。崔兰央平寇有功,皇帝赐其金鳞甲,虽非赐服,亦是荣耀,又喜爱穿着,便作了这般打扮登楼。

  王公大臣席位皆设在湖畔,而崔兰央此来光晔楼,是她此前命其监工打制一柄特殊铁弩。

  见人至,她上前催问:“东西带来了吗?”

  “太过特殊,没赶上早些装上调试,耽误公主宴席,末将罪该万死。”崔兰央半跪行礼。在其身后,十数名袒露上身的挑夫正扛着分解铁弩上楼。

  她道:“来了就好,快起来,速速将东西装好。”

  挑夫就位,卸下铁弩零件,打制弓箭的工匠上前行礼,将铁弩组合、使用一一讲说清楚。她听了一半便觉不耐烦,命几人速速将铁弩装好。

  工匠将铁弩架于窗前,弓弦长约五尺,其准星正对着鸟笼顶端。

  “公主,铁弩已经调试好,公主只需将箭矢卡在槽中,按下此处,松开弓弦,箭矢自会射出。”

  她好奇道:“这箭有多重?”

  工匠回答:“回禀公主,这样一支箭矢约有二十斤重。”

  “竟能飞得出?”

  “全仰仗这根弓弦将箭矢推出。”

  她握住一旁箭矢,想要将其挪入凹槽,崔兰央见状,忙上前道:“公主,这箭矢沉重,让末将来吧。”

  “不必,我要自己试试。”她费力将箭矢卡入槽中,又问,“这样重的弩,要瞄准岂不麻烦?”

  工匠回说:“不麻烦,此处是套合圆柱,只要将这里稍松一松,很轻易即可左右上下挪动。不过公主无须挪动,草民听崔将军讲过,已将准星瞄向前方。”

  “好!若是这一箭能成,本宫重重有赏。”她欢喜不已,命次狐放出信号。

  一簇烟花升空炸开,于夜空中绽出一朵富贵牡丹。

  湖中四处船只中的宫人,见空中焰火,当即各自忙碌起来。

  一队船沿湖畔行舟,通知案上服侍的一众宫人,时辰将至,引众宾客入席。另一队船则驶向红绸搭盖鸟笼旁,一旁早几日便竖起高高烛台,船上宫人将烛台内的蜡烛点亮,而后疾速散向远处。

  席间众宾客依次落座,各处侍候宫人遥遥通传,待确定一切就绪,另一簇烟花升空,绽开一朵梅花。

  她在光晔楼顶,看到空中盛开梅花,笑得灿烂。

  铁弩就位,她轻轻按下机关。

  二十余斤箭矢窜出,破空而去,直奔鸟笼顶端。

  箭尖击中笼顶红绸缠绕处,速度未减,直至穿而过。红绸垂坠,尽系于此地,经箭穿过,当即裂开。四方红绸分向四方,缓缓坠落。

  箭矢楔上湖岸,震碎周遭泥石。

  红绸飘然落下,浸入湖水,缓缓沉落。

  四周高烛燃烧,照亮一座漆金鸟笼,笼中一树梅花。

  梅花树下,有一人影,颓然倚坐。

  作者有话说:

  ①随便写的,虽然是5X4但不是诗,没有平仄格律甚至不押韵。

  ②《新唐书?陆象先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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