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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御史 ? 第41章

扫红阶 · 历史架空 · 492 KB · 2023-03-07 19:59:08

  ? 第41章

  “开门。”

  刚一下令,孙远立即叩门。

  少顷,铁门向内半开,晏别枝侧身出门相迎:“公主怎亲自来了这等污秽之地。”

  次狐提灯照路,引赵令僖继续前行。张湍在审讯内室,却不见人影、不闻人声,知她驾临亦不来迎,她要亲眼看看,晏别枝究竟是怎样规训,将他训得愈发大胆。

  晏别枝只身挡在门前:“里边太脏,怕污了公主的眼。”

  角落污物沉积,身畔异味缭绕,牢房已是如此肮脏,审讯内室该何等恶心?她停下脚步,支使孙远道:“进去看看。”

  孙远得令,当即绕过晏别枝进入内室,片刻后返回原地轻悄回话:“回禀公主,张大人说有要事需向公主禀明。只是——”瞟一眼晏别枝后,不敢再说。

  见其吞吞吐吐,她稍有不耐:“只是怎么?”

  “只是,”孙远提心吊胆回说,“只是张大人伤得不轻,恐怕不能出来见驾。”说完挪了挪身子,以求避开晏别枝刀子般的目光。

  她招招手,差役上前将铁门完全推开。

  门内较为昏暗,牢房灯光铺入后,方能看清内里情状。

  张湍身着囚衣,衣上血痕遍布,被一条锁链半悬半吊。双膝似跪非跪,两手挂上镣铐,指尖滴血。头颅无力低垂,束发之冠不知去向。发如蓬乱,飘飘荡荡。既无人样,亦无鬼样。

  次狐快步上前,提灯照去,见他面上淌血,双眼微睁却无反应。片刻后,似是沉睡惊醒,他微抬头颅,嘴唇翕张,次狐侧耳去听,听他是问:“次狐女官?”

  心中生疑,次狐将灯笼再向前送,几乎与他脸颊相贴。他的双眼稍睁一线,目光却无定处。次狐顿生悲戚,回看向赵令僖,却不知如何开口。只仓促在他近旁低语一句:“是奴婢,张大人有何事陈明,奴婢可代为转达。”

  待他气息奄奄说完,两眼一合昏死过去。

  次狐回到她身侧:“公主,张大人似生盲症。现下昏死过去,还请公主早日传御医诊断,以免贻误病情。”

  “瞎了?”她看向晏别枝,“把人放下来,传许太医诊一诊。”

  晏别枝一动不动,?????孙远急急领命,寻差役上前把镣铐解下,将人抬去衙门后院客房。因动作粗鲁,张湍右手屡屡撞上边侧墙壁牢门,惊得孙远连连惊呼,让差役手脚轻些,莫再让张大人枉受伤害。

  忍着异味到牢狱,只见到个半死不活,来日或会残疾的废人,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晏别枝紧随其后。待轿子一路返回陈宅,入了内院,丫鬟来禀说是晚饭已经备妥。因灌了满腹闲气,毫无胃口,只命人准备热水沐浴,要洗去这一身牢狱的腌臜秽气。

  浴桶乃新檀木制成,热水激出阵阵檀香,溢满房中。本是怡人之事,却叫她想起牢房熏香气味,檀香之后藏有异味,仿佛跨过无数墙壁,再度攻入她鼻息之间。

  她冷声问:“谁备的浴桶?”

  “是孙县丞差人送来的。”

  “把这浴桶连水一起送过去,叫他一滴不剩喝完了再办差。”

  消息传到孙远耳中,连滚带爬地带人迎回浴桶,一面安排着寻新桶送去陈宅,一面着急忙慌地往肚子里灌水,直至喝到呕吐,也不敢停。

  半个时辰后,新桶送到,没了烦人的檀香。

  热水熨身,舒心顺气,她这才想起问:“张湍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张大人统共只说了二十个字。”次狐复述道,“兹事体大,勿传他人。一刀毙命,意在公主,或为谋逆。”

  一刀毙命,自是指次燕命丧城门前。

  依原东晖所言,是刁民中有人意图行刺张湍,次燕舍身挡刀,因而丧命。

  倘若真是挡刀——

  她抬指拨水,涟漪泛开,撞上浴桶后折返,如此循环。

  红鸦刺入后背,一刀毙命。倘只是挡刀,又怎能如此巧合撞上命门?若非挡刀,行凶者最初目标便是次燕,又何故大张旗鼓谋杀一个婢女?钦差使团离京时,她命次燕大庭广众宣旨赠鸾车婢女随行,不多时就可传遍天下。天下皆知次燕是她近旁婢女。所谓打狗看主人,幕后之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原东晖以“挡刀”之说迷惑众人,晏别枝身在暗处却始终未有觉察,此二人皆不可信。至于随行官员,或会是泄露她行踪的根源。人人皆不可信,是以强撑病体熬过酷刑,也要等见到她后再将事情禀明。

  濒死弥留之际,满心是她安危。

  如此看来,总算养出颗良心来,不再是从前那般忘恩负义的模样。

  这才对。

  敬她,惧她,忧她,念她,即便是死,亦该满心是她。

  虽然疑涉危局,却难掩心中欢喜,她低头浅笑,指尖在水面画出道道波纹。喜悦许久,待稍平静些方才问:“人怎样了?”

  “安置在县衙,许御医去诊脉未归。”次狐将她头发浸湿,仔细梳过,“晏指挥使仍在院外跪着请罪。”

  “你说张湍眼睛瞎了?”

  “奴婢不大确定,只是瞧着像。”次狐尽量柔和了声调,“灯笼照在脸上,眼睛眨都不眨。奴婢就在跟前儿,却是疑问奴婢身份,眼神儿都不在奴婢身上。”

  “原东晖哪儿去了?”

  “依公主吩咐,带着红鸦去南陵了。”

  “他自己去的?”

  “正是。皇上原有旨意,命原指挥使与晏指挥使二人一明一暗护卫公主,因晏指挥使已现身明处,原指挥使便亲往南陵了。”次狐放下木梳,又去香露。牡丹浓香顿时随水雾散开,笼上如瀑青丝。

  “那换个人吧。”她捧起一捧水,吹皱掌心湖面,左思右想后道:“之前张湍是不是在队里有几个交好的护卫?”

  “公主心明眼亮,虽在鸾车,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却也尽在心中呢。”浸上香露,次狐又取绸缎将发丝缠裹,以保留住香气不散。待将绸缎绑好,开始按压着头顶穴位,替她舒缓放松。

  “将人找出来。告诉他们,谁将晏别枝的眼睛剜出来,我就提拔谁做这个副指挥使。”她两手分离,一掌湖水哗啦落下,融入浴水之中。

  舒心惬意仰躺向后,次狐取软枕垫在她后颈处。

  见久未应声,她张开双眼,瞧着正忙活着的次狐:“次狐?”

  “奴婢遵命。”次狐垂眼避开目光,低语道,“只是随行护卫今日大都换去城中布防点位,恐怕人难找些。”

  待她歇下,吹熄灯盏,次狐出了卧房。

  院外未点灯笼,好在月色正好,依稀可辨院外跪立身形。

  晏别枝见有人靠近,心中提防,手握上刀柄。待人近些,发现是次狐,他方低声哀求道:“次狐姑姑,公主仍不肯见我吗?烦请姑姑劝一劝公主,叫她莫要动气。别枝日后定有重谢。”

  “晏指挥使。”次狐犹豫片刻后道,“随行队中,有几名护卫与张大人相熟,烦请晏指挥使尽快将人找出。”

  “公主可还生气?”

  “公主早已消气。”

  “那就好。”晏别枝爬起身来,活动腿脚,拍拍衣摆灰尘。

  人将离去时,次狐于心不忍,低语道:“晏指挥使若不想公主再多生气,不妨趁早离开。”只说一句,便匆匆折回房中。

  次日一早,几名护卫被晏别枝带着进入陈宅,跪在进门照壁前,等候赵令僖发落。他们皆知张湍惹怒公主被下狱用刑之事,不禁哭丧自己时运不济,仅是多与张湍说两句话,就惨遭殃及。

  晏别枝遣丫鬟通传。赵令僖尚在熟睡,次狐得信,赶至照壁前,瞧着立在一旁的晏别枝,心中一声哀叹。

  护卫们见是女官现身,壮着胆子求饶,却被晏别枝踹得不敢吱声。

  次狐背过身去,面向照壁,静下心来宣命:“公主得知你们几人与张大人相熟,想要提拔。”

  本在暗暗抹泪的护卫忽闻喜事,顿觉不可思议,有人掐大腿,有人拧脸颊,目瞪口呆望着次狐的背影。事情出乎意料,晏别枝十分懊恼,踢着近旁一人催道:“愣什么,快谢恩啊!”

  “别急。”次狐稍拦,“却有条件。”

  护卫喜难自抑,忙说:“公主旨意,属下就算刀山火海也敢去闯一闯!”

  次狐转身看向晏别枝,语带怜悯:“公主有旨,你们几人,谁将晏指挥使的眼睛剜出,谁可继任副指挥使一职。”

  院中忽然一片死寂。

  晨起风过影壁,吹低院中青草。

  晏别枝退了半步,他忽然领会,昨夜次狐劝他趁早离开是何用意。

  旨意已宣,次狐不再久留,快步赶回内院。

  一片死寂之中,蓦然一声惨叫响彻云霄,催得次狐脚步愈快。

  她在梦中,忽然听到一声凄厉长鸣,陡然惊醒。坐起身却未见次狐身影。次狐归来时,她正抱着锦被,缩在床榻角落,靠着墙壁出神。

  “公主?”次狐入门见她有异,坐在床边低声唤她。

  她回过神来,讷讷道:“我好像做了个噩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既是噩梦,公主何必去想?”次狐上前扶着她躺下,为她盖好被褥:“公主先躺着休息片刻,奴婢去煮碗安神茶,待会儿吃盏茶再睡一觉,等睡醒后,管他什么噩梦都会烟消云散。”

  她点点头,合上眼睛。

  次狐刚要起身,她忽然抓住次狐衣袖:“叫晏别枝将所有随行官员全都抓起来。”

  有差事吩咐,晏别枝或还有救。

  次狐忙回话道:“奴婢这就去。”

  “算了。”她又松开手,“护卫找来了吗?”

  “已找来了。”

  “还没动手?”

  “奴婢急着回来伺候公主,不知他们是否动手了。”

  “去看看。谁动的手,就叫谁去抓人。将我的令牌交给他。”她看着挂起的纱帐,“张湍如何了?”

  “许御医昨夜送来的消息。张大人头部受创,颅中或有淤血,可能引发盲症。身上另有些皮外伤,按时敷药,不难痊愈,只是不知是否会留疤痕。此外,张大人右手有旧疾,本就脆弱,此次被镣铐锁链吊着,诱发旧伤,处理起来较麻烦些,或许还会留下病根。”次狐将许太医夤夜送来的消息一一述出。

  她仔细听着,过了许久又问:“没旁的了?”

  “目前只有这些。”

  “只说右手难治,那盲症呢?”她坐起身来,仔细问着。

  “许御医没有详说。”次狐看她紧张,不由安抚道,“现下张大人还未苏醒,是否患上盲症,还未确定。昨日赶去牢房时天色已晚,房中昏暗,张大人看不清楚也是常理。没准是奴婢误判。”

  一番安抚,倒让她稍安心些。

  张湍若真眼盲,岂非是件憾事?

  过些时候,丫鬟颤抖着奉上一方盒子,只说是照壁外那群护卫呈送来的。次狐依命将盒子收起,而后去见那群护卫。

  护卫中有一人执刀,两手鲜血跪着,晏别枝在一旁躺倒,捂着右眼翻滚嚎叫。次狐吩咐丫鬟传御医为他包扎诊治,问明姓名后,将令牌交予那执刀护卫手中,吩咐他去将使团官员尽数捉拿。

  护卫名叫丁渔,接过令牌后,转身要走。刚跨出门槛,忽然展开双臂?????,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盔甲后,复又折回宅内,将晏别枝一身盔甲扒下换上,叫上另几名护卫一同离开。

  两日后,张湍苏醒的消息送到陈宅,赵令僖放下碗筷,命丫鬟将饭菜送到县衙去。

  许御医与另几名御医在张湍门前商讨药方,一时之间难有结论。忽见赵令僖带人赶来,行礼问安后将实情禀明:“回禀公主,张大人确有盲症,只能在亮光下依稀辨出些影子。”

  “知道了,我去看看。”

  她推门入室。

  床榻上,张湍斜靠着垫高的枕头,双眼半张,却无丝毫神采。听到动静,他习惯性地转头看向房门,却一无所获。

  她顿住脚步,左看右看,见他虽望向自己,却是双眼无神。于是提着裙摆跑上前去,在床边坐下。她探出手去,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示意次狐将油灯递来,举着油灯靠近他的眼睛。

  张湍凝眉侧首,抬手去探油灯,在指尖触及火苗后猛然缩回。

  她失笑道:“怎有人这么笨,竟徒手抓火,也不嫌烫。”她将油灯交给次狐,而后探身向前,愈发靠近张湍。

  在赵令僖推门入室的那刻,牡丹浓香传来,他就知道是她。尊者驾临,他本该行礼,尊者发话,他本该回应。可他无论如何提不起力气,亦不想开口,竟也做了次无礼之人。

  因其合心合意之举,她可稍作宽容,不去计较这些礼节。她悄悄倾身向前,逐步靠近,盯着他的眼睛。眼仁中映出她的身影,却犹如黑暗里的深潭古井,无一丝一毫神采。

  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分毫,热息与牡丹浓香次第扑来。张湍偏过头去,想要避开。原本笼上脸颊的热息,骤然落上脖颈。脖颈血痕未愈,忽逢拉扯,复又疼痛,热息激下,疼痛更甚。

  眉间沟壑愈深。

  她坐直身子,取出方木盒放他掌心:“知道你有良心。这个赏你。”

  右手被她没轻重地握住,阵阵钝痛袭来。张湍不明所以,忍下疼痛,摸索着启开木盒。血腥气扑鼻而来,引人作呕。他停下动作,忍住腹中翻涌,片刻后手指探入盒中,触到一个黏腻、柔软的物件,令他本能地蜷缩手指。不知是什么。

  她满怀欢喜道:“你受了委屈,我帮你报仇。晏别枝害你眼盲,我就叫人剜了他的眼睛偿你。不过你放心,无论要用何种灵丹妙药,只要能治好你的眼睛,我都帮你找来。”对于全心全意爱护她的人,她从不亏待。

  是眼睛。

  晏别枝的眼睛。

  他猛地合上木盒。那日晏别枝将他锁入牢狱深处,铁棒一击下,他眼前红光闪过。待红光渐渐被黑暗吞噬,他便再看不到东西。只有近在眼前的亮光照下时,他才能依稀看到覆盖双眼的虚幻的红。

  他非神佛,自然恼怒怨恨晏别枝假公济私戕害他。

  可即便如此,晏别枝也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你不喜欢?”她未过多在意,“我也不喜欢这样血淋淋的,坏胃口。不如你说,如何罚他才能解气?”

  他沉默不语。

  她期待着他的回答。

  屋内迎来片刻安宁,不等他静心去想,屋外忽而通传:“启禀公主,原南省各级官员已经抵达,正在衙门等着觐见公主、拜会钦差。”

  “把他们叫过来。”她心情尚好,乐于哄着张湍,又叮嘱道:“找扇屏风挡着。张大人好颜面,定是不愿被那些糟老头子瞧见自己受伤的样子。”

  仆役不敢耽搁,少时便寻来一扇富贵花开的屏风,于榻前摆正。丫鬟们引着原南省内及宛州界内的各级官员至门外,待得准允,方鱼贯而入,于屏风前跪拜叩首。

  “原南巡抚谷落萍,原南总督段然,原南布政使……”

  “宛州知州师蕴,宛州同知陈言朴……”①

  各级官员自报家门,齐齐问安。

  听到陈言朴的名字,张湍忽觉恍如隔世。去年授官朝会,陈言朴上表述灾,却遭赵令僖戏耍,命他磕头换粮。一个个响头换回的粮食,若被蠹虫贪墨,该是何等寒心。为民之官,在朝上受尽委屈,贪腐之臣,岂能任其逍遥法外?

  轻笑声越过屏风,她给足张湍脸面,向众官员道:“钦差身体抱恙,你们就在这里回话。我只在旁听听,一切事务皆由他决断。”

  张湍微感诧异。

  谷落萍回道:“启禀公主,自上谕传旨原南,臣等日日翘首以盼。现有些许疑惑未解,不知可否请钦差大人赐教?”

  她轻拍拍张湍手背:“钦差大人,快说说话。”

  再轻柔的拍打,落在伤痕累累的手臂上,亦如刀剑贯过。张湍缩回手掌:“谷大人请讲。”

  声线飘忽,稍显虚弱,确是抱恙之态。谷落萍疑虑稍褪,又道:“自接旨后,老臣日思夜想,寝食难安,与布政使齐大人、知州师大人、仓场李侍郎等,将账目翻来覆去核对三次,皆无错漏。尤其是圣旨中所提平谷仓调派四十万石粮食,更是全数发放,有发放明细为证。许多百姓领取派发粮食时见到粮内宫花,烹饭煮粥之时亦不忘感念公主垂怜之恩情,尤其宛州界内,百姓自发要为公主修建生祠奉祀。”

  她抿唇轻笑,不由夸赞道:“领赏知恩,不枉我去求父皇一回。”

  “下官原南省监察御史纪怀,发放赈灾粮食及整治蝗害之时,下官时常巡视,一应账目、记录也都一行不落地看过。实无错漏。还请上官明察。”

  “下官宛州知州师蕴,去岁蝗害,宛州受灾最重,交接赈灾粮款最多,却也仅得三十万石粮。宛州下辖县城有五,其三全数遭灾,波及百姓逾七十万。宛州粮仓放尽,另添这三十万石赈灾粮,每人落到手中的粮食尚不足百斤。倘有一石一斗之贪墨,落入百姓手中粮食就会更少。百斤尚不够吃,再少些,必是会饿死人的。还请上官明察。”

  她奇道:“那到底饿死人了吗?”

  师蕴回答:“回禀公主,微臣不敢自称能臣干吏,但在宛州任上亦尽心尽责,去岁蝗害之重,百年难遇,微臣却也未使百姓饿死一人。”

  几名主官一一陈情结束,她不再多问,既应许将所有事务交由张湍决断,她就不会食言。

  张湍道:“湍有疾,未能面见诸位大人,还望诸位大人莫怪。湍奉旨至原南巡查,若有贪墨情.事,则查明后,涉罪官吏皆当论罪处置。若无,湍亦不会让诸位大人含冤受屈。烦劳各位大人先将赈灾粮款去向、用途账目明细整理送来,待湍查看过后,再做安排。”

  “上官抱病仍不忘公务,下官自当以上官为楷模。”师蕴恭维一句,“只是上官尚在病中,操劳过度恐会加重病情,难免影响巡查。下官可将账目明细先交由其余几位钦差过目,待上官病愈,下官再向上官仔细陈明。”

  “他们……”张湍凝眉垂目。他身在县衙,其余随行官员皆在驿馆。于理而言,初次面见原南各级官吏,当由钦差使团一同接见。却因赵令僖在,坏了规矩,忽视了其余官员。

  顿了片刻,他又道:“其余同僚下榻驿馆——”

  她笑道:“他们也在县衙。”

  他怔了怔,后道:“既在县衙,烦劳差役去请。”

  她招手唤来一名仆役:“不必去请。想见他们,就去牢里见。要看账目,就在牢里看。带他们过去吧。”

  “公主何故——”张湍心中焦急,刚说两句,便牵动肺腑,猛地咳嗽,又累及身上伤痕。许御医闻声赶来,扶着他顺了气,方才退到一旁。

  次狐只怕横生枝节,忙将原南各级官吏请出门去。官员心有疑窦,但有赵令僖在,不敢多问,老实跟随仆役往牢狱中去。离开前,次狐不忘小声叮嘱仆役:“诸位大人年岁不小,牢中昏暗,记得多掌几盏灯照着。”

  张湍气息平稳,伤口疼痛却难平息。兼之思及一众同僚于狱中受苦,更是焦虑万分,他知赵令僖仍在近旁,不由悲声开口:“公主责罚,湍一人领受就是。他们何辜?”

  她心觉委屈:“我随队出行一事,必是有人泄露行踪,他们最为可疑。你心知肚明。况且,他们只是被关起来,次燕却因此丧命。”

  原是他的错。

  是他以为己身将死,急切将心中猜测告知于她,以免她遭歹人行刺。

  他垂首苦笑:“湍之过也。”

  他有错,错不该将未明情况之事说出,连累诸多同僚。错不该苟活于世,一而再再而三令身边之人受累。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事揭过不再去提,她又好奇发问:“可你眼睛瞎了,要怎样看账本?”

  眼睛瞎了。

  他抬起手,将触到双眼时,忽然颤颤回缩。他不敢碰。醒来时许御医告诉他,他双眼无损,眼盲或因头部创伤引起,有治愈可能,但也可能此生无望重见天光。他放下?????手,手指碰到那只木盒。盒中是晏别枝的眼睛,柔软黏腻的触感他无法忘怀。恐惧袭上心头,无论是永久失明,还是这只眼睛,皆令他恐惧。他连番缩手,因动作太急扭到手腕。钝痛更甚。

  右手亦伤。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废人。

  不该活着的废人。

  她未觉察异状,仍灿然笑道:“不如这样,等他们将账本送来,我念给你听。皇后还在宫里时,我帮她看过内廷开支账目。还帮她拨算盘珠子。对了,查贪官看账本要用算盘,我有一把算盘,翡翠玉座珊瑚珠,红珠绿玉很漂亮,叫他们翻找出来给你。”

  声色清脆俏皮,在他耳畔喋喋不休。

  罪魁祸首。

  他看不见她,但脑海中却闪过从前一次又一次见过的她的脸。右手伤时,她探身含笑看他伤情;再入内廷,她命侍卫迫他更衣;投水自尽,她满怀得意地用锁链捆他……桩桩屈辱,涌上心头。愤恨难消。

  眼前闪过红光。

  ——他仿佛回到湖上囚笼,笼外绸缎遮天蔽日,放眼望去唯有血红。他伸出双手,无止无休地拼命拉扯,将绸缎寸寸扯下,可那绸缎仿佛无穷无尽之长,任他费劲气力,亦不能将其全数扯下。

  可究竟是不能,还是害怕?

  茫然间,耳畔响起潺潺水声。

  ——水雾升腾,热潮汹涌。他是在害怕,在抗拒。他害怕扯去红绸,害怕红绸之后,非是湛蓝晴空,而是一道挥之不去的身影。

  “怎么不说话?”她起了玩心,端着油灯推到他眼前左右摇晃。

  ——可他为何要怕?他磊磊落落。于是抬手,狠狠扯下那匹红绸。

  油灯骤然被他拂落。

  灯油滚上被褥,火苗落下,将灯油全数引燃。锦被之上,焚起大火。骤然生变,她慌忙起身后退,次狐刚刚沏好茶水奉来,见被褥烧起,忙将一壶茶水泼出,却是杯水车薪,火势只弱了瞬间,就又熊熊燃起。

  怎么会。

  ——他分明心怀坦荡,毫无畏惧,将那红绸尽数扯落。眼前却是红光更盛。

  ——或许未完。他凝眉探手,要再去撕扯。

  眼看他要将手掌伸入火中,她急道:“笨家伙,那是火。”

  次狐抛下茶具,匆忙将被褥扯开,丢到一旁,撞翻屏风。锦被覆压富贵花开,火焰如花盛绽,熊熊燃烧,将被褥寸寸吞噬,升起滚滚浓烟。仆役后知后觉涌上前来试图踩灭火焰。

  红光渐消。

  ——再无红绸遮目。

  他轻笑一声,随即欢快长笑。

  她气鼓鼓坐回床畔,见到他笑起,莫名又有几分恼道:“你笑什么?”

  笑容转瞬凝滞。

  ——红纱飘落,水雾之下,是道曼妙丽影。

  他逃不掉。

  ——玉宫。棺材。金笼。银链。镣铐。

  ——红绸。

  更漏停滞在这一刹那。是窒息,犹如溺入深海,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海水将他吞食淹没。他耗尽力气,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永永远远找不到生路。

  遂泄了力。

  没有回应,她凝神去看:“张湍?”

  丫鬟送来崭新被褥,次狐将被子铺展开来,盖在张湍身上。他没有一丝一毫动静,仿佛时间在他身上静止,日月不再交换,四季不再更替。

  “传御医。”

  许御医一直守在门外,屋内动静令他心急如焚,可无传召不敢擅入。一听传召,匆忙奔至床榻,轻轻拉过张湍手腕把脉,又扶他躺下,掀起眼皮细看。

  她问:“这是怎么了?”

  “张大人头部受创,或会引起精神失常。倘若真是如此,似这等呆滞、失神就会经常出现。”

  “你是说——撞邪了?”

  许御医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回说:“也有此种可能。”

  不容她细想对策,忽又来人通传:“南陵王已至城外,正向县衙来。”

  作者有话说:

  ①省略号里省了一部分官员,不涉及时不细说。

  ②为了区分,最后一部分“——”后内容是幻觉。

  ③昨天熬了个大夜多写了点儿。以后会在日3k的同时尝试性多写点儿,当然肯定有失败可能,但保证最低会有3k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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