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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御史 ? 第89章

扫红阶 · 历史架空 · 492 KB · 2023-03-07 19:59:08

  ? 第89章

  禁宫内外暗潮汹涌,海晏河清殿风平浪静。

  次狐生产后的第十日晌午,解悬规规矩矩将案卷奉上。赵令僖用过午膳,拎来细看,阅至四公主伤情时,好奇问道:“赵时佼疯癫异常,你如何问知?”

  解悬回答:“四公主病情不稳,臣未能问询。是寻仵作乔装名医,借诊脉查病为由,细验过脸上伤势,可知并非在火场所伤。”

  “找仵作验活人,你这主意倒是出人意料。”

  待将案卷翻阅完全,见结语所述元凶黑手是为当朝太子赵令律,她心满意足,示意次鸢将礼物送去。

  解悬本欲拒绝,却见次鸢手中盘内搁有一册一笺,册为京城衙门所造户籍,笺为礼部所出凭据。

  “商云衣还需在海晏河清殿内多留几日。”赵令僖缓声道,“这两样东西拿给屈昭明。知道你们在意名声,本宫做主,给他改了姓名。此事知者不多,再则他本就是举人,明年照旧参加春闱即可。”

  户籍及凭据所录姓名皆为“屈无晦”,是身家清白的考生学子,再无非议缠身。此前屈昭明虽得释放,却整日浑浑噩噩,对往事耿耿于怀。即便解悬已重查旧案为其正名,其仍旧不能释怀。这一册一笺,可谓是对症良药。

  解悬肃容接过,屈膝跪道:“臣代屈无晦,谢公主厚恩。”

  “至于商云衣——”赵令僖虚抬抬手,在他起身后,手指轻敲案卷,垂眼低声:“你同张湍交好,不妨问问他父母因何而死。本宫留商云衣在宫中,是不想你为本宫奔波,她却因你而死。现下人在次狐院中,出宫前去见见吧。”

  赵令僖所言非虚,这十日间,查案时所受阻挠只多不少。若改为旁人,无须解释,解悬也能猜出用意。但因赵令僖劣迹斑斑,故而今日之前,解悬只以为她留商云衣在宫中是为要挟。

  “谢公主,臣告退。”解悬按下心中少许困惑,躬身长拜。随后见妻女平安,得知其在宫内未受丝毫怠慢,这才安心出宫。

  傍晚,百官散值,解悬直奔张湍住处,在门前守至天黑,方等到张湍归来。

  “无绾久等。何不遣人早早知会一声,我也好做些准备。”张湍推开房门,邀人入院。

  院落方正,北面正房亮有灯盏,两侧厢房屋旁植有松柏,树下设张闲桌。南墙前立着藤架,架下松了土,隐约几点绿色撒在土间。两人前后步入院中,同时正房房门启开,走出名布衣女子。

  解悬闻声望去,惊疑难定。

  “大人今夜回得早,饭菜还温着。不过不知道大人有朋友来,备得不多,我去叫陈泉再炒两个菜。”

  张湍瞥见解悬神情,不着痕迹做出解释:“饭菜不急。你与陈泉回京后,一直想知道次狐女官近况,恰巧解少卿刚刚入宫觐见归来,可问问他。”

  次杏两眼一亮,急急行礼问道:“解少卿有礼。奴婢次杏,两年前在宫中当差,受过次狐姑姑照拂,听张大人说她失踪过一阵子,如今怎样了?”

  曾有两名宫人协助张湍出逃,引赵令僖大发雷霆,搅得京城不得安宁,解悬对此记忆犹新。张湍倒是大胆,竟敢将这两人带回京城,还留在自家院中。

  “次狐女官已经回到海晏河清殿,前些时日刚刚生产,得一女儿,靖肃公主对其母女甚是优待,用度就算与后宫妃嫔相比,恐怕也毫不逊色。”解悬说完,不由提醒张湍:“靖肃公主曾下诏通缉他们,长期留他们两人在京中,恐招祸事。”

  次杏得知次狐产女惊喜万分,又听解悬担忧,抢先笑说:“能登我家大人的门,都信得过,解少卿不必担心。”

  解悬看这婢女抢话的模样,全然不像是赵令僖手下婢女。

  张湍却问:“是次狐女官有孕生产?”

  “正是。”解悬看他困惑模样,不由哑然失笑,反问一句:“你以为是谁?”

  “他定以为是公主。”次杏窃笑,见张湍目光扫来,随口道:“我去催陈泉备酒备菜。”说罢提裙跑开。

  “舒之兄——”

  “无绾此来有何要事?”张湍猜出解悬意图,索性先发制人,并邀其往树下闲桌旁落座。

  解悬微怔,坐下后捋捋思绪,在脑海里将正事拎出,肃声问道:“此事多有冒昧,还望舒之海涵。我想知道,伯父伯母因何亡故?是否与太子有关?”

  双亲亡故是他心头之痛,张湍从未料想,赴京赶考前的送别,会是他与父母今生最后一面。默然良久后,他低声回道:“是湍不孝,有辱门楣,致使先考先妣病故。”

  “与太子无关?”

  “与太子——”

  话音戛然而止,坦然与从容顷刻间荡然无存。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出宫那日太子所说“孑然一身”是何用意。

  父母病故,绝非偶然。

  早在他拟疏之前,就已祸及双亲。

  次杏前来掌灯奉茶,轻声笑语:“茶点奉上,酒菜稍候。不知解少卿口味,陈泉就做了张大人的家乡菜,邀解少卿尝尝。”

  张湍霍然起身,衣袖带翻茶盏,茶水在桌上漫开。

  次杏不知就里,惊慌失措,匆忙扯下腰间系帕擦拭桌面。

  “舒之,你要做什么?”解悬看出端倪,示意次杏先行退开。见张湍不答,解悬继续说道:“你想扳倒太子,为父母报仇?不如再等几日,今日我已将玉宫纵火案的案卷递给靖肃公主。公主留内?????子在宫中,提点我来问你双亲之事。”

  “她让你来的?她知道?”

  “想是一清二楚。”解悬沉声,“皇上对她偏宠至极,她要寻太子麻烦,大可不必经此周折。但她却舍近求远找我查案,此事绝不简单。恐怕过不了几日,你就能大仇得报。”

  张湍哑声道:“不会。皇上不会废太子。”

  “怎么不会?玉宫失火,南陵王意外含冤尚且遭受重罚。太子作为幕后元凶,蓄意操纵,又是公主亲自揭露,皇上怎会坐视不理?”

  “我回京时见过皇上,当时就已奏请废黜太子,另立新储。”张湍摇头,“想必你已猜出当日皇上命你协查案件的元凶,我将此案详情及原南贪墨案情一同呈上,案卷及相关证据送入刑部。可迄今为止,朝中没有半点动静。”

  “都是太子?”

  张湍苦笑:“如今你还觉得刺杀靖肃公主,是高义之士所为吗?”

  他们曾因此争吵,那是解悬初次见张湍大动肝火,后又因“公道”二字争辩,最终不欢而散。解悬蓦然想起十日前,他被传召进宫,近旁张湍听到公主口谕,神情忽变。当时他急于进宫搭救妻子,只匆匆扫过一眼,依稀落寞消沉的模样。

  如今回想,那神情,太不寻常。

  “舒之,你如实讲说。”解悬盯着对方双眼,“你与她朝夕相处许久,可是生了私情?”

  张湍片刻错愕后,略带恼意道:“休得胡言!”

  “没有?”

  张湍凝眉不语。

  “当真没有?”

  “解无绾!”张湍拂袖,“今日你来,是为何事?可还记得?”

  “难怪我说她死不足惜,你竟勃然大怒。”解悬端茶上前,“以茶代酒,我今日向你赔个不是。你说得都对,都对。”

  “你还胡闹?”

  “没有没有。”解悬摇首,“你说得对,我作为大理寺少卿兼任刑部侍郎,不该不信公法而妄以血洗血。”

  张湍顺了气,去接茶盏。

  解悬随即又道:“更不该在你面前诋毁公主。是我的错。”

  “你——”张湍刚要发怒,见解悬撤手,茶盏将倾,急忙稳住茶盏,余下的话便暂且咽回腹中。

  “该问的已问过,没成想还有意外收获。”解悬戏谑道,“你这院子空空荡荡,瞧着也不像有什么好酒好菜。我就不多留了。”说罢拱了拱手,溜之大吉。

  次杏端菜匆匆赶来,急声问着:“怎么走了?”

  张湍瞥向院门,冷声道:“不必理他。”

  “那菜还添吗?”

  张湍轻叹,柔和了嗓音道:“叫陈泉出来吃饭吧,别忙活了。”

  月下松柏,院中小桌,三人同坐。见张湍心事重重,陈泉与次杏面面相觑,互相递了眼色,默默埋头吃饭。待晚饭散场,次杏收拾盘盏时,才发觉张湍眼前粥饭分毫未动。

  次日清晨,张湍早早候在王焕家门前。

  “你住的地方到我这儿来,要绕不远的路,也不套个马车。”王焕带张湍上马车,“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文渊阁再说?”

  “事关国体,学生有疑,还望老师解惑。”

  “是弹劾太子的事?”

  “老师知道?”

  “你的折子皇上让我看过,文采不错。”王焕撩开车帘叮嘱车夫,“路上颠簸,行得慢些。”随后放下帘子回身坐好,继续说:“皇上压着此事,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太子师承沈阁老,聪敏善学,志比宗祖。每每履职监国,治政有策,任人有方,从善如流。依我来看,能担大任。易储兹事体大,皇上龙体欠安,一旦生变,朝局动荡,百姓亦难安定。你这次,很不应该。”

  “请恕学生直言。图一时安定,则一世难安。”

  “在你殿前授官那日,我就告诉过你,天塌不下来。何况那些案卷我也审过,太子无非是失察之过。难道你就要因此折腾个大乱子,搅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吗?”

  授官那日,张湍因皇室荒唐而怅惘,王焕劝他说,天塌不下来。时至今日,太子无仁无德,纵容贪墨、谋害手足,王焕亦劝他,天塌不下来。

  可他寒窗苦读、科举入仕,为的不仅仅是“天塌不下来”。

  既知王焕态度,张湍不再多辩,垂首低声:“学生明白。不知老师可曾用过早饭?”

  “尚未。”

  “托老师的福,学生已领到俸禄。”张湍恭敬道,“今日学生想请老师吃碗热汤面,不知可否?”

  王焕慈蔼笑应,吩咐车夫改道。

  此后数日,朝野风平浪静。

  至六月二十五,海晏河清殿设满月宴,邀各宫各苑童稚欢聚。

  请帖送进东宫就被赵令律压下,不准赵子谌前往。

  宫婢悄声议论此事,被隔墙背书的赵子谌听去,心中稍加合计,便偷偷跑到库房,精挑细选出条璎珞——赤金项圈纹有缠枝芍药,坠翡翠碧玉长命锁,锁面嵌着红珊瑚并蒂莲花。他将璎珞挂在脖间,用衣襟压盖遮掩,避开东宫众人,自行跑去海晏河清殿。

  宴席设在取醉园中,赵令僖窝在躺椅上,商云衣与归荑各自怀抱女儿坐在近旁,一同悠闲看着各宫各苑孩童在花间嬉戏。

  赵子谌欢喜跑来,婢女追在身后,来不及提前通禀,人已到赵令僖面前。

  “咦?怎么有两个妹妹。”赵子谌取下项上璎珞,看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孩,左右为难道:“可我只准备了一份礼物。”

  赵令僖有心戏弄他,便说:“你喜欢哪个妹妹,就将礼物送给哪个妹妹。”

  “我知道了!”赵子谌胸有成竹,“今天是满月宴,礼物要送给这个小点儿的妹妹。”说罢兴冲冲将璎珞放在綝儿怀中,继而转头张望四周,好奇问道:“樊少师怎么不在?”

  次鸢答说:“樊少师今日功课未毕,还在听桦阁背书呢。”

  “刚好,不如你去帮我考校樊小童的功课,书背熟了再带他过来。”赵令僖悄声笑语,“这样我就不告诉你爹爹,你偷跑出来的事。”

  赵子谌大惊:“姑姑怎么知——”看到赵令僖笑眼弯弯,心中直呼不妙,急忙捂住口鼻,咽下后半截话。接着欲盖弥彰道:“姑姑冤枉我。我、我去找樊少师。”说罢一溜烟跑开,赵令僖招来白双槐,命其跟在身后。

  听桦阁距取醉园较远,赵子谌拐进连廊后迷了路,站在檐下坐等右等,没等到过路的宫人,却等到个和尚。他隐约记得姑姑宫中有个僧人,却记不起法号,眼看人将远去,匆忙唤道:“小和尚,等等。”

  无念闻声住步,回身微笑礼道:“施主何故呼唤小僧?”

  “我要去听桦阁找樊少师,但是迷路了。”赵子谌小跑到无念跟前,“你可否带我过去?”

  “小僧与施主同路,可结伴而行。”

  白双槐藏在连廊外侧,见无念带赵子谌远去后,回取醉园复命。

  园中宴席散尽,次雀率众宫婢带领各宫各苑孩童往摄云湖划舟采莲,登光晔楼玩耍嬉闹。待孩童尽数离去,归荑将赵子谌所赠璎珞奉上,怀抱綝儿跪道:“奴婢女儿身份寒微,当不起如此厚礼,还请公主收回。”

  赵令僖拎起璎珞轻轻摇晃,坠着的长命锁前后摆动,色彩迎日光变幻,瑰丽无比。

  “既已是良籍,就不要再称奴称婢。一条璎珞而已,尽管收着,旁的宫院送的贺礼,也尽管收着。”说着缓缓倾身向前,将璎珞佩在綝儿颈间,看着甚不协调的硕大项圈和幼小身躯,不由生笑。

  “谢公主恩典。”

  归荑缓缓起身,望见白双槐在花树下等候,随即借故告退,商云衣随之同去。

  白双槐与二人颔首示意,目送她们远去后,方至赵令僖身前禀道:“公主,无念接到皇太孙,已带过去了。”

  “摄云湖那边呢?”

  “叮嘱过游深,等人全部上楼,就把湖面舟船全撤开。今日皇太孙来过的消息,绝对传不出去。”

  赵令僖懒懒搭扶次鸢手背起身,哈欠道:“本宫乏了。守好殿门,在我睡醒前,哪怕父皇亲自前来,也不能放进海晏河清殿内。”

  夏末阳光温暖柔和,照得她愈发慵懒,困意不住袭来。

  躺下后,她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不知何故,近来她总难安寝。

  次鸢听到动静,不等吩咐就安排婢女前往琅嬛斋,取来几册书籍。再听到她翻身,次鸢捧着书册小心绕到床前,见她确实未眠,低声轻问:“琅嬛斋送来的书,公主若睡不着,不妨看看?”

  琅嬛斋藏书丰富,张湍在住时,闲暇时间多用来看书。他爱惜书卷,便裁出许多纸条用作批注,夹在古籍残卷中。

  放张湍出宫后,赵令僖偶然在琅嬛斋藏书中见到批注字条,便多了几分兴致,常常命人取藏书来看。每每遇到书间夹着的字条,总捏在手中反复细看。有时看得久了,书未放下便已睡着。

  听次鸢询问,她张开眼睛默了片刻,半坐起身,倚着床栏翻书。?????张湍的字迹乃至遣词用字的习惯,她都烂熟于心,甚至能够预先猜到段间批注的内容,两相比对,又多了几分乐趣。

  专注其中,这便忘了时辰。

  禁宫内廷渐渐乱起,她仍静静看着字条上的墨迹,偶尔提笔蘸过朱砂,在批注上另行批注。

  等到傍晚时分,晚霞未散,次鸢为她换上新茶,低声禀说:“公主,孙内侍在殿门前等了约么有半个时辰了。说是带着皇上的旨意来的。”

  “赵令律没来?”

  “没见太子。太子妃倒是早两个时辰前来过,因被拦在殿外,等有一炷香的时间,见进不来便走了。”

  “再等等。”她翻过书,又取出页字条,问道:“烟花备好了吗?”

  “依着公主安排都备妥了,等天彻底黑了就放。”

  “让孙福禄先回去吧,对了,旨意留下。旁的不必多说。”

  她将字条夹回书页间,书卷搁在枕边,揉揉额角躺下睡去。

  做了个梦,梦里张湍有话要说,却被轰天震地的响声盖住。她看着他的口型,却难看清,于是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咚——

  摄云湖畔开始燃放烟花,烟火在空中炸开,照亮夜空。

  “次鸢,更衣。”

  几乎消失一整日的赵令僖,着盛装乘步辇直抵钦安殿。宫内乱糟糟一团,伴着海晏河清殿的烟花爆声,尤显嘈杂。孙福禄得知赵令僖将至,早早候在门前等着,迎上人后随步辇同行,快速说道:“皇太孙丢了,宫里头几乎找遍了。太子妃说海晏河清殿下了请帖,将宫中童稚全数请到殿中,她想去您那儿找找,却被您拒之门外。如今太子和太子妃,都在皇上床前等着。”

  “有劳告知,多谢。”她含笑道谢,迤迤然行向殿内。

  皇帝愈发畏寒,寝殿中早早燃起炭盆,外加百盏灯烛齐亮,更使人觉得燥热。赵令律与罗书玥皆在殿内,赵令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信步走到床前坐下,拍拍昏昏欲眠的皇帝,笑语道:“儿给父皇请安。”

  皇帝惊然睁眼,醒了醒神后方道:“却愁来了。我听孙福禄说,你后晌身子不适,吃了药后一直睡着。怎么回事?”

  “儿就是觉得疲累,没什么大事,这不是刚一睡醒就急忙来见父皇了。”

  “累就多歇歇,下回不要着急着过来。”皇帝目光转向赵令律,轻抬抬手,赵令律随即上前,俯身倾耳等着皇帝训话。皇帝缓缓道:“却愁现就在这儿,你有什么要说的、要问的,就在这儿说罢。”

  赵令僖望向赵令律,笑问:“太子哥哥有事寻我?怎不去海晏河清殿?”

  “谌儿失踪,合宫上下除却海晏河清殿,禁军都已搜查过,未见踪影。”赵令律平稳道,“玥儿知道今日却愁为宫中婢女产子设下满月宴,想着不便大动干戈,本想自己去找一找,却没能进门。”

  “是我的疏忽。因是小孩子的满月宴,我就只请了各宫各苑的小孩子们。小孩子身子柔弱,万一磕了碰了可不好,就叫人拦在殿门前,免得来往闲人太多难以看管。睡前忘记知会门前守卫见机行事,他们竟一根筋守着,将嫂嫂也拦在门外。回头我定替嫂嫂出气。”

  皇帝却说:“这不是你的疏忽,反倒是顾虑周全,不过是那些奴婢们不知变通。”

  “父皇所言极是。”赵令律附和道,“不过——却愁今日可曾见过谌儿?”

  “不曾。”

  “那其他宫苑的孩子们可曾见过?不知可否问问他们?”

  “都在光晔楼上看烟花呢,太子哥哥要问,就去光晔楼上问。”

  罗书玥适时礼道:“是妾失职,没能照看好谌儿,恳请父皇准许儿媳去问。”

  皇帝应道:“去吧。”

  罗书玥急忙谢恩,匆匆离开钦安殿。

  “既然其他宫苑都已搜过,太子哥哥亲自带上禁军去海晏河清殿搜查,也好安心。”赵令僖扯下腰间玉佩,递向赵令律:“若再有不长眼地敢拦太子哥哥和嫂嫂,我定不饶他们。”

  赵令律推拒道:“你那儿看守严密,玥儿和孙内侍都进不去,谌儿想是也不能闯进去,用不着兴师动众地搜查。等玥儿问过那些年岁相差不多的小孩,想是就能有结果。”

  “听次鸢说他们后晌疯玩许久,估摸着哪怕见过也都玩到忘了。”赵令僖起身将玉佩塞入他怀中,偏头笑道:“旁的宫苑能搜,我那儿自然也能搜。还是找人要紧,太子哥哥不必多想。”

  “行了。”皇帝咳嗽两声,“身为长兄,看管不好自家孩子,还要去搜自家妹妹的院子,像什么话。回东宫去等着。却愁,你也回去,帮着他们找一找。明日若还找不见人——再说吧。”

  赵令僖点头应下,与赵令律一道离开。

  钦安殿外,隐隐可见层层宫墙后,夜幕下华光闪烁——摄云湖畔仍在燃放烟花。赵令僖驻足昂首,远远望去,笑问:“太子哥哥近日忙碌,想来没有闲暇照看谌儿,他许是觉得无聊,偷跑出去玩了。”不待赵令律回话,便摆摆手离开。

  皇太孙失踪之事,折腾整宿,甚至各宫各苑的水井炉灶都已翻过,均为得见。罗书玥盘问光晔楼上的孩童许久,没能问出答案,满面愁容回到东宫。当夜东宫内大发雷霆,处置了十数名宫人,闹得人心惶惶。

  此后数日,禁军不停在宫内搜查,搅得合宫上下不得安宁,怨声载道。

  七月初一,暴雨倾盆。

  归荑轻摇睡篮,哄女儿入睡。看到女儿项间璎珞,她想起下落不明的赵子谌,不由出神。檐下雨珠成串坠下,次雀冒雨跑来,浑身带着雨汽,叩门喊道:“次狐姑姑,公主让你带着孩子到主殿去一趟。”

  满月宴后,太子妃几乎日日都来。

  归荑将璎珞取下,抱起女儿出门,次雀撑起伞,刻意看眼襁褓中的孩子,而后提醒道:“公主说,要将璎珞戴上。”

  归荑自幼长在宫中,看得出赵子谌所赠璎珞并非寻常物件,像是赏赐之物。倘若罗书玥看见,不会不认得。约么猜出赵令僖意图后,她返回屋内,将璎珞套在女儿颈间,随次雀前往主殿。

  苦寻不见孩子,罗书玥憔悴许多,赵令僖与她闲聊时诸多安抚。

  见归荑到来,赵令僖将人招至近前,同罗书玥道:“嫂嫂定认得她。”

  “次狐。往日你身边总带着她,我怎能不认得。”罗书玥愁眉不展,笑得勉强,目光扫过归荑的脸,收回时余光瞥见抹刺目的红。珊瑚红。她隐约看见归荑怀中婴孩颈上,挂着串璎珞。

  “去年在宫外,她与我走散,遇见些险事,后经人搭救才活下来,她便以身相许权当报恩。这是件好事。可我派去寻她的护卫,找到她时,只将她一人带回,她那丈夫被撇下了。”赵令僖含笑道,“我今日才想起,她丈夫的事,太子哥哥或能帮上一帮。”

  归荑施礼,刻意将璎珞示于罗书玥。

  罗书玥盯着那串璎珞,仔细回想,同时温声道:“细说来听一听,若能帮得上忙,自然是好。”

  “她当日是被禾丰营中的兵将搭救,我问过七哥,禾丰营中一个叫做方袭的主事,是太子哥哥的门客。想托太子哥哥写封信,让方袭在营中多关照提拔,来日次狐出宫,也好有个依靠。”

  “待我回去问过殿下。”罗书玥目光在璎珞间流连许久,“我这就回去问。”说着起身要走。

  “嫂嫂,雨还没停。”

  “不碍事。”

  赵令僖敷衍地劝解两句,便不再留她。

  罗书玥不顾风雨,着急慌忙地带人离去。

  “告诉阿兰,安排一队禁军等着,如果罗书玥要人,不要多问,听她吩咐行事。”赵令僖遣人支起窗子,望着窗外雨幕,笑意愈深。

  半个时辰后,罗书玥带着禁军,手持赵令僖随身玉佩,直闯入海晏河清殿中。风雨交加,罗书玥衣衫湿透,雨珠淋淋漓漓落下,在殿中各个院落中来回。

  不久,赵令律率人赶来,拦下几近疯癫的罗书玥,找到在琅嬛斋卿云小榭内倚栏听雨看书的赵令僖。赵令僖合上书册,转眼下瞰,望见横冲直撞向着小重锦寺闯去的禁军,轻笑出声:“嫂嫂寻子心切,情有可原,我自不会埋怨怪罪。”

  雨帘衔接的灰白天空裂出紫痕。

  奔雷乍响。

  “赵令僖。”赵令律声色冷如寒雨,“把人交出来。”

  “不在我这儿,不信等禁军搜查结果。”赵令僖莞尔,“不过你应该知道,擅调禁军是何罪名。”

  赵令律忽然逼近。

  赵令僖只退半步,就已撞上身后低矮红栏,她转头斜看,倘若翻身坠下高台,非死即残。眼看赵令律将扼住她的脖颈,两柄长刀齐齐挥来,迫使赵令律退后收手。

  白双槐与庄宝兴及时挡在她身前。

  忽有人高声喊道:“皇上有旨——”

  白双槐谨慎看向?????下方,禀道:“公主,是孙福禄。”

  “走吧,该去拜见父皇了。”她从容抬脚,自赵令律身侧行过,守在卿云小榭下的次鸢撑起纸伞,为她遮去风雨。

  钦安殿,天子盛怒,罪责太子。

  未及黄昏,风声与诏令一同送入文渊阁,王焕匆匆撑伞赶往钦安殿。门扉闭合瞬间,文渊阁内窃窃声起。张湍搁笔,重铺宣纸,另拟奏疏弹劾太子。几日内,朝野上下半数朝臣响应,共同弹劾太子身为储君,却枉顾法纪,擅调禁军,危及社稷,呈请皇上从严处置。

  赵令僖得知,派人将数箱奏疏抬进钦安殿。

  皇帝看到跟在赵令僖身后的几口箱子,不气不恼,反而快慰一笑,将她招至身前问:“太子和老七的事,与你有多少干系?”

  她轻声回应:“父皇英明,儿瞒不过父皇。”

  “老七行事有分寸,故而假太子之手,借我的怒火责罚他。太子自身有弱处,你用国法纲纪惩治他。”皇帝声色轻缓,带有笑意:“谁教你的这些?无念?薛岸?还是张湍?”

  她摇了摇头。

  “无念身在佛门,无论真假,都与朝局争斗离得太远,不会是他。薛岸久在你身边围着,若要教你这些,不会等到今日。”皇帝沉吟片刻,“若说张湍,此人性直,敢于直言进谏,但不会使这些计谋,更不会去陷害老七。”

  “没人教儿这些。”她开口回答,“只是翻了几页书,试了试。”

  “是我糊涂。”皇帝喜色难掩,“我竟忘了,我的却愁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姑娘。实话说,你设计太子和老七,是为什么?”

  “不止他们。”她在床前垂首半跪,“二哥的眼睛,也是儿派人所为。”

  皇帝笑意更深:“得亏老三天生痴愚。说说看,为什么做这些?”

  “姑姑封疆为王。”她抬头看向皇帝,“儿也可以。”

  无数人为了迎接她的出生而死亡。

  所以,她生来就该至高无上。

  作者有话说:

  前边给小张发工资的时候,我的计算表输错运算符号,小张真正到手的工资应该是447两。

  ——

  解悬:我说你为啥跟我急眼,合着骂到你心上人了呗?

  张湍:你你你——再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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