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铛铛
严梦舟不肯带明珠一起走, 被她抓住衣裳。他能轻而易举制服明珠,然而对比了下两人的身长与年岁,很难下得去手。
两人僵持在花园拐角, 错落有致的假山后不远就是富丽堂皇的宫殿, 殿中衣香鬓影、歌舞升平, 殿外侍奉的宫人太监捧着佳肴穿梭不断。
有几个宫女端着碗碟路到假山旁,看见拉扯的二人,被明珠瞪了一眼,赶紧躬身退开。
“我知道你要去找那两个伙伴,我也想去!不带我出去, 我就假装被你打晕,反正你本来就打过我!我还要找皇帝伯伯和娘娘告状……”
这个郡主很难缠,刁蛮任性,讲不通道理, 让人头疼。
另一条小径上,十余个宫女捧着酒盏向殿中走去, 淡淡的酒香飘来, 严梦舟嗅出是西面邻邦送来的贡酒。
景明帝好酒, 这是他近来最喜爱的口味, 特意在晚宴上邀黔安王品鉴。
皇帝兴头上, 有人发现他与明珠离席久不归没人敢吭声提醒, 等兴致稍减后, 黔安王夫妇一定会不放心地让人来寻明珠。惊动景明帝,他就真的走不掉了。
严梦舟决定带上明珠。
施绵说过从没和同龄女孩子玩过,明珠正好合适, 就是这脾气得控制一下……
也让她再任性一回, 一而再再而三地独自乱跑, 看黔安王夫妇能惯着她到几时。
严梦舟妥协,带着她穿过花园向宫门走去。顺畅地出了宫门,明珠就被扔给护卫。
这边出宫门,殿中酒水过了一轮后,黔安王妃果然让人去寻明珠,得知人随着严梦舟离宫了,王妃手中酒盏哐当落地,捂着心口摇摇欲坠。
黔安王慌了神,扶着王妃,想命令侍卫快速把人追回,心中顾虑着王妃这么大的反应,自己态度再过分激烈,会不会让皇帝皇后误会自己不待见四皇子?
民间回来的四皇子,名声不太好,但很受天子偏爱,他不得不多考虑一下。
黔安王硬是憋着急迫的心,挤出笑道:“明珠这孩子不懂事,这样缠着四殿下,别误了四殿下的事……”
景明帝登基后,几个兄弟基本全寻了罪名,不是没了,就是被终生监/禁,自由的就剩这个老实的黔安王,而且没有儿子。
他对黔安王很是满意,连带看明珠极为顺眼,随意道:“小孩子就是贪玩,不过梦舟常年在外,身边武艺高强的护卫跟着,必会照顾好明珠,七皇弟莫慌。”
景明帝宽慰罢黔安王,传人来问,“可有说要去何处?”
侍卫不知,是太子上前做了解答。
“既是袁相府上,更不必忧心了。只是天已晚,梦舟这会儿离去要深夜方能抵达了,此举确实鲁莽,皇后可要多多教导皇儿,以后不可如此。”
严皇后欠身认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景明帝淡淡笑着,让人继续斟酒。
黔安王坐立难安,他家的十几岁的男孩,当然不担心,自己家可是个小姑娘,能不在乎吗!
心中着急,面上不好扫皇帝的兴,牵强地举杯与他共饮。
黔安王内心怪罪着不着调的严梦舟,暗下决心宫宴结束,立即派人去状元镇找人。就算是用绑的,也要把明珠绑回来。
再说明珠,被护卫带着快马疾驰,风吹着是冷了些,可她是第一回 坐到马背上,开心的不得了。
行程过半,四野不见人烟,孤冷的明月悬在树梢,将城外小路照得亮晃晃,犹如一条看不到头的溪流。两侧树林中枯枝挡住月光,黑洞洞的,看着十分瘆人。
正常小姑娘该觉得害怕了,明珠却不同,一路欢快地尖叫,震得严梦舟双耳嗡鸣。
万一林中有外出晚归的猎户,多半会以为自己撞鬼了。
严梦舟听着衣摆发出的猎猎风声与明珠的欢呼声,双腿一夹,勒住了缰绳。马儿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打着响鼻横在了小路中央。
后方紧跟着的护卫急忙勒马,带得明珠趔趄了下。
明珠的笑声止住,不满地问道:“怎么停下来了啊?再骑快一点。”
“挖个坑,把她埋了。”严梦舟不理她,这句话是对着护卫说的,手指的方向是黝黑无声的树林。
护卫服了哑声的药,指了指明珠,用眼神表达疑惑,得到严梦舟肯定的颔首。
与他同乘的明珠急了,大声叱责道:“你敢!”
严梦舟冷然道:“我怎么不敢,又不是第一次。”
他再次吩咐护卫,护卫下马,留下明珠一人坐在马背上,提着剑就往黑乎乎的树林中走去。
风声似乎忽然转急,冷冷地拍打着枯枝残叶,不知何处的树洞中发出阵阵恶鬼般的哭号声,骇人心魄。
入宫前黔安王夫妇曾叮嘱过明珠,要她不能如在封地那般刁蛮,着重说了四皇子严梦舟,活埋过亲弟弟的,千万不可招惹他。
明珠答应的好,认出严梦舟是与施绵一伙的,顷刻就把这事忘了。现在四下无人,夜黑风高,她可算是想起来,知道怕了,结结巴巴道:“你、你……”
严梦舟驱马靠近,看见她眼角吓出了泪花,一动不敢动地坐在马背上,可怜极了。
他用马鞭虚空点着明珠,道:“不许再尖叫,保持安静,嫌冷就捂着头睡觉。”
明珠小鸡崽似的点头。
“小九病弱,受到惊吓就可能会死,到了地方你要轻声细语,不许耍郡主脾气。”
“受不住的话就去袁先生那里,明日你爹娘该派人来接你了。”
严梦舟叮嘱她几句,喊护卫回来,上了马,继续向状元镇的方向驶去。
接下来的路程,明珠老老实实。一路无话,到了镇子外,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去袁正庭那里,一条是狭窄小路,通向紫薇山。
马儿停住,严梦舟问:“袁先生那里,有许多人对你言听计从陪你玩闹,明日一早你就能回宫去。与我走的话,没人伺候你,你还得哄别的小姑娘玩,你自己选。”
“我想与你一起。”明珠说道。
“那我再提醒你一回,收敛起你的脾气,不准吵闹,否则我真的会把你埋到荒山野岭去。”
明珠缩在巨大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张脸乖乖点头。
严梦舟奇怪:“都这样了,你还要与我一起?”
明珠的手缩在袖中,偷偷看着他,道:“我是吵了点,可又不是坏姑娘,谁会因为这事要埋了我?你一定是在吓唬我,我不怕,就是要与你一起。”
严梦舟扫她一眼,未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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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接受起来很简单,要保持平静的心绪很难。
施绵回来后就病了,喝了数日的药,总也不好。她觉得这就是东林大夫说过的心病了,因为蔺夫人与说过的话不断缠绕着施绵,让她无法放下。
又一次,她梦见蔺夫人。
梦中她去拉蔺夫人的手,被对方甩开,“我不是你娘,别碰我。”
许久不见的施长林也出现在梦中,面容模糊,声音很清晰,对她道:“小九,爹爹无颜面对你。”
施绵站在原处,看见蔺夫人向着左侧走去,那里有一个老婆婆和一个抱着男童的中年男人等候着,几人相伴着走向远方。
转向右侧,施长林背对着她,与蔺夫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留在原处的只有施绵一人,她向两边张望,发现没有一人回头或驻足等她。
施绵朦胧中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觉得这样不好,心病难医,越是梦见这些,她越难痊愈。
“好可爱——”忽然有声音传入耳。
有人在她床榻边说话,声音很陌生,是个女孩子,拖着甜腻的嗓音,像极了她对小狗爱不释手发出的怜惜声。
施绵身体重,眼睛有点睁不开,心想难道又做梦了?这回梦见的是谁啊?
想着想着,一只热乎乎的手摸到了她面颊上,施绵又听见那声音说:“真好看!”
她依旧睁不开眼,被人在脸上摸了好几下。最后是菁娘喊了声什么,欢快的脚步声从床榻边离去,屋中重新恢复宁静,再没人触碰她。
不是梦,那就是小叠池来了人,听声音是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姑娘,会是谁呢?
小叠池几人都没有亲人,难道是袁先生的孙女儿?
施绵想不出别的答案,心生出一股劲,想要睁眼看看对方到底是谁。用尽全力,才窥见一丝光亮,就失去了意识。
将她唤醒的是口中温热苦涩的汤药,一碗药下来,热气在腹中流转,给了她抬眼的力气。
入目见床榻旁坐着个灵气十足的小姑娘,正双手捧着脸看她。
施绵一惊,揪着寝被大气不敢出。
“你终于醒啦!”小姑娘高兴地站起来,上半身趴到床榻上,下巴快凑到施绵肩膀上来了,殷勤问,“你渴了吗?饿不饿?我喂你用饭好不好?”
施绵想向床榻里躲,但是使不上劲儿,睁大眼看着陌生人不敢出声。若非确定这是她的寝屋,施绵简直要怀疑自己被人绑走了!
小姑娘就是明珠了,昨夜到的小叠池,今晨被送过来请菁娘帮忙梳发。菁娘看她乖巧有活力,很是喜欢,就把她留下来了,想着让她陪施绵说话。
明珠与施绵见过一次,那时她太脏了,与现在有太大的不同,施绵没认出她。
但明珠没发现,她挨着施绵的枕头,伸手去捏铺在榻上的细软发丝,稀奇道:“你的头发都是卷卷的。”
摸了几下,她的手又移到施绵额头上,有模有样地感受着,道:“不热了,我就说吧,喝了药就能好了。你是不是怕苦从来不肯喝药?真不听话。”
施绵听出来了,她是在学大人说话,怕苦的人是她自己才对。
施绵还是没能认出这是谁,悄悄伸手去摸床边的铃绳。
“你是不是没力气说话?不碍事,你听姐姐说就好……”明珠絮叨着发现了她的动作,截住她的手强硬地塞回被窝里,责备道,“你怎么这样不听话,会着凉的!”
施绵口干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表演。
“你好好躺着,姐姐去给你端粥好不好?待会儿我再喂你吃,我还没喂过人呢!”
明珠开始往床榻上爬,想为施绵掖里侧的被角,一个挪动,结实的上半身压到施绵身上。
施绵身上一重,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晕过去。
所幸明珠很快把被角掖满意了,爬下来,两只手一齐去摸施绵的脸,依旧学着大人的腔调,道:“要乖乖的呦,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等她蹦蹦跳跳绕过屏风,施绵急急喘了几下,挣开寝被去抓铃绳。
“铛铛铛——”
急促的铃铛声回响在竹楼上方,一声接一声,仿若是在惊慌求救。
作者有话说:
快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