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灯火落在他的周身, 宋也川徐徐拿起桌上的伤药:“现在殿下该信守承诺,让我为你涂药了。”
宋也川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寂静而深邃, 与他对视的时候,总让人能从他的眼眸深处看到一颗平静而悲天悯人的内心。
他从容擦去唇边的药汁,温润的眼眸之中只能看见她一人。宋也川是愿意纵容她的人,尽管他的纵容并没有表现出那么明显。
温昭明抬起手臂, 宋也川用右手托着她的胳膊,左手将药粉细致的洒落在伤口处。他睫毛半垂着, 模样很认真。托着她手臂的手很热也很稳,他手腕上的伤痕已经恢复, 只余下一个狰狞又残酷的伤疤。
宋也川的手用了几分力,不痛但让觉得很踏实。
和他待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内心变得十分平静,因为宋也川的身上带着一股万川归海般博大的温柔。
“殿下的伤口有些深, 只怕是要留疤。”宋也川低声说,“不过皇宫里应该是有些上好的伤药, 殿下若按时去涂, 应该能够复原。”
“宋也川。”
“嗯。”他抬眼。
温昭明的手指有些无力地落在他左额上的刺字上面:“你想不想去掉这个字?”
她的指腹柔软, 摩挲于他面上, 竟让他的呼吸微微停滞, 他缓缓退后半步,轻轻说:“殿下,不必了。也川不喜欢自欺欺人。”
“昨夜,父皇醒了。”温昭明收回了手, “你怕不怕父皇找理由处置你?”
药已经涂完, 宋也川旋好了盖子,将其重新放置于八宝阁上。
“殿下要听实话吗?”宋也川重新在绣墩上坐下, “我怕。因为承诺了要做殿下的马前卒,所以也川比过去还要更怕死些。”
他的眉眼笼罩在一层黯淡又模糊的阴影里,声音却依然清晰:“但我又不怕,因为对我而言,死未尝不是解脱。”
他的坦诚确实让温昭明感觉出几分意外,看着宋也川的眼睛,她轻声说:“温珩替你求了情。”
这一句话却又让宋也川愣住了:“五殿下?”
温昭明嗯了一声:“他说他看过你在文华殿中古籍中的批注,他是受过你点拨的人,希望父皇可以宽恕你。”
和温昭明不同,温珩是皇子,明帝或许可以允许自己的女儿同情宋也川这样的罪臣,却不会放任自己的儿子和罪臣沾染分毫。
一丝苦涩的笑爬上宋也川的唇角:“让公主玉体有损已让也川抱憾,若再连累了五殿下,也川只怕是难辞其咎了。”
“庄王狡诈,楚王薄情。若让我选,温珩反倒是最适合做太子的人。”温昭明的声音很平静,宋也川却猛地抬手捂住她的红唇:“殿下慎言,外头人多口杂。”
他猛地止住了声音,因为宋也川感受到温昭明温热的呼吸吹于他掌中,带着一阵酥痒的触感顺着指尖流向大脑。他低下头,公主恰在此时抬起眼睫,美目流波,眸光明媚。
宋也川蓦地想起那一天,广阳殿中,她轻启齿关,朱唇嫣红,轻轻含住了他的指尖。
很多年前,宋也川无聊的时候会去文华殿门口看日晷。那投落于石盘上的影子一点一点挪移,总让人会联想到时光的流逝。而他的人生恰似日晷一般,以无法回头的姿势,一点一点流逝于周而复始之中。
温昭明的存在,拨乱了他的日晷,也搅动起他内心的平静。
他猛地收回手,垂目道:“殿下,也川唐突了。”
这里是公主的寝房,除了他之外连一个侍女都没留下,公主说过的每一个字,除了他之外还会有谁听见呢?他这无非是……
关心则乱。
当这四个字出现在宋也川的脑海中那一刻起,他的心脏不可忽视地起来。
于情于理,他迟早都会喜欢上温昭明。不论是报恩寺前遥遥相顾,还是殿试那天惊鸿一瞥。不论是鹿州馆驿里温昭明灯火依稀下的眉眼,还是潮湿旖旎的浔州城中、温昭明为他涂药的手指。那个九天之上,风姿绰约的宜阳公主,她的美丽、才情与风骨,都足以让无数人为之折腰。
宋也川只是个凡人。纵然他性情淡漠、清心寡欲。但这一切都会被温昭明的风采击碎。
而在此刻,宋也川突然有些悲凉地意识到,温昭明的慈悲或许是源于她的善良,而却并非他才是唯一。
温昭明看向宋也川时,那双清澈如水般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微不可见的迷茫与伤感,不由问:“你怎么了?”
他不齿的心意无法言说,宋也川缓缓摇头:“殿下,我没事。”
他的身影被烛火撕出一圈毛边,温昭明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于是轻轻点头:“我累了,你回去吧。出门时和冬禧说一声,最近天气热了,天干物燥,要多往缸中蓄水,小心火烛。”
她嗓子还哑着,说话时低低沉沉,宛若在宋也川耳边响起一般。
“是。”宋也川缓缓一揖。
*
回到西溪馆时,宋也川一个人走到了窗边。
桌上摆着他临出门时写的文章。
配的是他对于朝堂局势画的草图。图只画完了一半,他却无心再写。
手边还有半杯残茶,早已冷透,他举着杯子倒入砚台中,研磨墨条。重新铺开一张宣纸,不是他平日用来练字的草纸,而是他素来舍不得用的云母熟宣。
宋也川缓缓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温昭明。
犹嫌不足,他缓缓提笔,一整张宣纸上,写满了温昭明的名字。
晕开的墨色之间,是他复杂又纠结到不能对任何人明说的心思。
*
东华门内,文华殿后,有一座文渊阁。
黑色琉璃瓦顶配以绿琉璃做剪边。青砖砌筑至屋顶,梁下绘制着苏式彩绘。又从金水河中引水,修了一座清池,池上架桥,两侧种植了松柏与垂柳。如今已经过了立夏,两侧正是蓊蓊郁郁、葱葱茏茏的样子。
不知从哪里迸出的一颗火星子,却在夜间起了燎原之势,烧红了半边天空。
巡防的侍卫虽然发现了端倪,可文渊阁中都是纸质藏书,本就极其易燃,等火彻底被熄灭时,藏书已经被烧毁了近一半。翰林院的所有人,翌日清早时都聚在了一处。
那几个看守藏书楼的小太监已经被拖下去杖毙了,孟宴礼佝偻着身子,从地上捡起了一本只剩下封皮的《遐地说》,举目四望,几乎全部烧毁的书一共有十六七本,烧毁近半的有四十多本。所有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因为文渊阁中的书大多是前朝翰林们的亲笔抄录,往往都是绝本、孤本。
郑兼与众人立在一处,他对孟宴礼说:“孟大人,陛下的意思是,既然这些书原本都是翰林院在管,这回的差事便还交给你们。便由孟大人为首,以半年为期,如何?”
“是。”
等郑兼走后,翰林们都围在了孟宴礼身边。
“孟大人,郑兼说的倒是轻松,可于情于理这半年也都太紧了些。”翰林院检讨肖文瀚率先说,“抄录确实不难,难的是这些书许多都是残卷,或者是从民间各处取得,就算是我们手眼通天,也没有本事一一复原啊。”
孟宴礼缓缓说:“有一个人可以。”
所有人一起沉默了下来。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孟大人,不可。”
孟宴礼循声望去,那个年轻翰林不敢看他的眼睛:“宋也川是罪人,如今又是宜阳公主的面首,如何能让他再去碰这些圣贤之书?翰林院鲜少涉及朝局,如此下去,岂不惹人非议”
孟宴礼的目光掠过在场的每个人,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去。他忍不住有些悲凉地一笑:“所以,你们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对吗?你们都觉得,像他这样的罪臣,不再配与你们为伍是吗?”
“孟大人……”
“罢了。”孟宴礼长叹,“你们一个一个,全都自诩是清流文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孟宴礼并不想难为你们。差事完不成,不就是一个死么,你们放心,到那时我孟宴礼第一个上刑场!”
*
三希堂中,明帝的脸色很不好。虽然他骨子里并不是一个重文臣的皇帝,但他看中的是自己的千古之名。他依然希望自己在世人眼中,是一个文采风流的帝王。德勤殿与文渊阁接连被烧毁,他比任何人都要不满,就连早朝时都没有给大臣们好脸色。
直到郑兼说宜阳公主来了,他的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温昭明给明帝带了一些自己亲手做的点心,明帝略尝了些表示了赞许,温昭明在明帝身边坐下,笑盈盈地说:“儿臣见父皇神情不虞,不知所谓何事?”
明帝将手中的奏折翻过一页,漫不经心道:“文渊阁昨天走水了。旁的倒是不要紧,翰林院的几个翰林们总是喜欢推脱着,说起修书便总是有千难万险一般。”
“父皇养着他们,只想着食君俸禄,却不愿为君分忧,的确是他们的不是。”温昭明替明帝倒了一杯茶,徐徐说:“儿臣倒是不懂这些,但文渊阁里的藏书,大多是孤本,有些倒是可以从江南的天阅阁中寻抄本来,但很多书都是前朝遗留或是民间所得,怕是不易复刻。”
明帝的神情不变,温昭明继续说:“自然,这些本就是他们该做的事,但儿臣想给父皇推举一个人。”
明帝的目光落在温昭明的脸上:“你想说宋也川?”
“是。”温昭明敛衽行礼,“他昔年跟随翰林院修纂《大梁史》,文渊阁之中的书曾由他经手大半。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些书或许可以由他复刻一部分。其余不曾过度毁坏的,可以交由翰林院重新编纂。”
明帝的笔尖蘸入朱砂中,缓缓旋转了一圈,他的声音中含着几分冷冽的肃杀:“昭昭,如果是任何人,朕都会重金重用,但不能是宋也川。”
三希堂中的空气有片刻的凝结,温昭明轻轻收回目光:“是儿臣思虑不周。”
可在那一刻,就连温昭明自己的内心之中,都开始感觉到一丝悲凉。
回到公主府时,宋也川就站在府门外等她,他在原地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腿有些疼。他缓慢的移动着自己的重心,看到温昭明回府,他立即站直了身子,有些殷切地看着她。
“父皇不同意。”温昭明走下马车,和他一起向府内走去,“其实,我也觉得你不该插手这件事。这些书都是被火烧过的,翰林院那些人精都不愿意接这烫手的山芋。这种事,做得好没有赏,做了不好轻则受罚,重责砍头,百害无一利。”
“殿下,”宋也川轻声说,“可若这件事,也川不去做,那么这些书的命运,便是彻底被历史的尘沙掩埋。不知道殿下有没有读过《遐地说》,这本书是行者徐远花了二十七年时间,走过全国八百多地后书写的详尽人情风物。他这一辈子,就为了这么一件事,您说,这本书要是没了,他不就白活了?”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垂着眼,语气也分外温柔,温昭明看着他纤细的睫毛上下颤抖,一时没有忍住,轻轻摸了摸他的睫毛。宋也川愣了一下,随即耳朵便开始红晕了起来,他猛地后退:“殿下有没有在听?”
温昭明长长地嗯了一声,漫不经心:“你总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面首,我摸你的眼睛怎么了,又不是别的地方。”她的目光向下扫去,徘徊于宋也川的腰间,宋也川耳朵上的红晕终于开始向脸颊上转移,他纠结地握住自己的衣摆,语气之中既无奈,又有几分赧然:“殿下。”
“你继续说啊。”温昭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只是摸了摸你的眼睛,又没有堵住你的嘴。”
宋也川似乎叹了一口气,才继续顺着刚才的话题说:“所以,我想做这些事,并不是因为谋求什么恩赏,只是因为,我希望这些人耗费一生完成的事,不要白费。”
他的目光宁静而悠远:“这世上许多人并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活着。或是人云亦云地考学,又或是周而复始地在田垄上劳作。可殿下您知道吗,这世上还有像徐远一样的人,踏遍寰宇四方,让我们看到那些毕生看不到的东西。他去过的地方,我一辈子都去不了,但是我用眼睛看到过了。您说,这样的书,不该让更多人看到吗?”
“宋也川,”温昭明淡淡说,“《遐地说》藏于文渊阁中,本就不能轻易示人。这种书,若被夷族所知,便会因利乘便,利用山川地势危害我父皇的江山。”
“但只要这本书有存在的一天,便总会有公之于众的机会。”宋也川终于仰起头,言语之中带了一丝恳求,“殿下,我很想试一试。”
黄昏的日光下,宋也川整个人的人影也显得有些朦胧,温昭明摇头:“这种事我不能答应你。”
她走到宋也川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宋也川,你要知道这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翰林院的那群人避之如洪水猛兽,三推四阻不愿沾染毫分。你写的好不见得有赏,但父皇若怪罪你,你没有招架的余地。”
宋也川安静地一笑,他说:“殿下,在也川心中,有许多比性命重要百倍的事情。”
“在也川入朝前,曾去过沙洲。玉门关与阳关之间,有一片前朝留下的石窟。这里屡经战火,吐蕃与大梁在此争权夺利,这片墙画石窟已然荒废。也川偶然经过,却见十余名汉人正在此地修补。黄土颓圮,断壁残垣。”宋也川睁着清亮的眸子看向温昭明,“殿下,他们所图又是为了什么?”
“殿下,这是信仰。”宋也川安静地看着她,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