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走出了秦子理的静室, 宋也川轻轻呼出一口气。
立在庭院中,竹影摇曳,冷月如银。宋也川无声地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林惊风在西四牌楼外被凌迟处死, 司礼监命翰林院集体观刑。
他对秦子理说了谎,林惊风一直被折磨了四五个时辰才求得解脱。
三千多刀,一刀一刀割在所有人的心上,每个人都低垂着头不忍去看。
东厂的人就会强迫他们, 捏着他们的下巴,让他们抬起头来……
宋也川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这个兄长了, 他遍身鲜血,面容模糊。根本看不出昔年光风霁月的模样。他眼睛很酸涩, 很快便掉下泪来,嘴唇也被咬得鲜血淋漓。宋也川再抬起头时,他看到林惊风对着他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别数年, 哪怕他早已不是那个跟在兄长后面的稚童,他依然认出了宋也川。
很快, 他眼中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消散, 这个笑容就这样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对于这个兄长, 宋也川的印象很深刻。他叛逆、不羁, 不愿意遵从礼法。年幼时, 宋也川总会见到他被父亲责骂。直到他自更姓名,离开了藏山精舍,来到了万州书院。
林惊风。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他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恃才傲物的人。
在万州书院进学数年之后, 林惊风连中三元, 入仕朝堂。
林惊风成了江南士人心目中的传奇。
只是父亲从来都没有原谅过他,也不再和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
宫掖深深, 宋也川也曾与林惊风数度擦肩,只是二人目光触之即离,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林惊风死后,父母与宋也川书信如常,没有透露只言片语,也未曾说过半句哀伤,似乎自兄长离开家后,他早就放弃了这个儿子。
直到藏山精舍被东厂的番子付之一炬,翻出了无数林惊风的刻板、手稿和旧书。而在那一日,宋也川才知道,父亲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父亲把自己深深的悔恨藏在了心里。在林惊风死后的日子里,他默默四处搜集他的遗物和旧稿,以此为凭吊。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极致的痛心与最深沉的爱。
到了如今,宋也川终于明白,兄长自改姓名,为的是不连累家族。
父亲的收殓遗物,是想永远铭记这个儿子。
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没有会再知道这一切。
除了宋也川自己。
宋也川曾告诉温昭明,兄长志不在庙堂,而是想继承藏山精舍。这曾是父亲对兄长的心愿。
他今日将林惊风的身份告诉了秦子理,其实是亲手将一个把柄送到了他的手上。若秦子理有二心,宋也川只怕难逃一死。
但宋也川依然想试着相信他,凭着林惊风落狱后秦子理在午门外跪的三天三夜,凭着他们骨子里一样的纯心与执着。
宋也川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在他素来平静淡漠的外表下,是他不愿意低头的那一寸傲骨。他不想将这段过往告诉任何人,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借亡兄的名义来走秦子理的门路。
理好自己的情绪,宋也川重新平静了下来,他独自走出了高门窄槛,走回到温昭明的身边。他仰着脸对她笑:“昭昭,你久等了。”
他唇边在笑,眼中却又如此哀伤。
温昭明的笑意浅了:“有心事?”
宋也川嗯了一声,然后轻声问:“可我不想说,你会生气吗?”
温昭明点头:“自然会。”
意外于她的坦诚,宋也川终于露出一个带有几分真心的笑容来:“忙完这件事,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一个初听有些薄情,再听又觉得感动,可到了结局依然残酷的故事。
*
坐在馆驿的房间里,宋也川缓缓走向架子床。
床上有温昭明派人送来的斓衫,是他常穿的竹青色。
还有簇新的中衣。
他默默解开衣领,脱掉身上的衣服。
中衣还没系带,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宋也川仓促拢上衣襟,就见温昭明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盯着他看:“连身子都不舍得给我看,这么小气还敢说爱我?”
说罢便上前来:“我帮你啊。”
宋也川看着她走过来,有些警惕地说:“你怎么来我房间里了?”
“什么你的房间。”温昭明漫不经心地在宋也川身边坐下,“这是我的房间。”
宋也川背过身飞快地把带子系好,而后慢吞吞站起身,把外衣重新穿好:“我去问问还有没有空房。”
“没了。”温昭明懒洋洋地眯眼笑,“最后一间。”
“我去找霍侍卫。”
他走到门口都没听见温昭明再说话,下意识回头去看她,温昭明坐在床沿边,眼里全是不满。她习惯了做主子对人发号施令,也习惯了把喜怒哀乐都表现给他。宋也川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你可知为了你我吃了多少苦?我是从京城骑马来的,我的腿都磨破了。还有我的手,马缰那样粗糙,我的手现在还红着。我这般找你,哪怕所有人都和我说你死了,我全都不相信。可你倒好,我只想要你陪我,你都不肯吗?”
宋也川头痛起来。
正因为深知温昭明不是个娇气的人,她这用这般耍无赖的口吻同他说话,宋也川便没了招架的余地。
明帝对这个女儿的疼爱太流于形式,所以这些年来温昭明很是懂事。甚至那时在德勤殿中被烧伤,她也只会恹恹地对他说药好苦。
她越来越依赖他,她对他说很多话,这些话不会对任何一人说。
正因为怜惜她的懂事,宋也川反而不愿意拒绝。
他默默走到温昭明的身边,温昭明脸上便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你对我真好啊!”
宋也川本想板着脸,告诉她身为女郎不该这样对男子说话。
可她的笑容这样好看,整个人都闪着亮晶晶的光,宋也川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你真骑马来的?”
“还能有假?”
宋也川拉她的手来看,果真还有依稀的红痕,他轻轻揉了揉:“还痛不痛?”
“痛啊,自然很痛。”温昭明咬着嘴唇觑他,“所以你要不要留下来陪我?”
于是宋也川认真地思索起来,他想了想:“好。”
温昭明心里有些雀跃,可沐浴之后,她看着宋也川在架子床边上摊开的地铺,温昭明的脸冷下来。她赤着脚走到宋也川的面前:“你睡地上?”
宋也川默默不语。
温昭明在他刚铺好的地方坐下:“那我也睡地上。”
她身上穿着柔软的丝绸寝衣,橙黄色的灯火下,浮光金影,身姿婀娜。她的秀发披散在肩膀上,隐隐带着花香。除去盛装华服的温昭明,宛若瑶池仙姬,清丽出尘。
她不仅仅是尊贵的公主,她还是个年轻的女子。她有着美丽的身体,还有秋水般潋滟的明眸。
在温昭明看不见的地方,宋也川能听到自己心跳得很快。
这是一种陌生又原始的悸动,是未知的渴求与向往。
宋也川可以抵挡这种诱惑,却无法让自己不心动。
她这样美,连呼吸都如此芬芳。
温昭明伸出手指,点在宋也川的唇上:“你就没有半点别的想法吗?你难道不想彻底地拥有我吗?”
宋也川抬起乌黑的眼睫,他低声说:“你要听真话吗?”
温昭明扬起眉毛。
宋也川拉过她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的胸前:“昭昭,你听,我的心在跳。”
他很瘦,哪怕隔着衣料温昭明都能触摸到他分明的肋骨。
肋骨之下,是怦然跳动的心脏。
“我总是很难拒绝你。”宋也川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他抬起左手,摸了摸温昭明的眉毛,缓缓向下,是鼻子和脸颊。
“昭昭,我不仅是一个人,我还是一个男人。我喜欢你,也会渴望亲近你。”他轻轻松开握着温昭明的手,柔和地对她笑,“我从来不觉得这样的事可以彻底拥有一个人。你早已经拥有我了,在许多个瞬间。而对我来说,得到你的喜欢,于我已是我最大的拥有。”
“如果你喜欢,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但如果你问我的意思,我会觉得现在太仓促,也太不安定。若是因为我的选择,而让你觉得我懦弱,我也可以接受。”宋也川安静地露出一个笑,“所以昭昭,你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是以什么身份?公主殿下、还是我的昭昭?”
那一年的浔州城,在要不要回京这件事上,宋也川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温昭明没有理会他的心意,而最终还是把他带回了京城。
他是好性情的人,从来没有责怪过她的自私。
温昭明看着他含笑地眼睛,缓缓叹了一口气:“你已经拒绝了我两次,可我不想再有第三次了。”
宋也川抿唇浅笑,随后倾身去吻她。他不是个主动的人,这个吻带着克制的浅尝。宋也川的手落在温昭明脊背薄薄的衣料上,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细腻又光滑的皮肤。
温昭明不能知道他无尽炙热的情感,他闭着眼,只敢在缠绵的吻中告诉她。
那天夜里,宋也川合衣睡在温昭明身边。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没有风急雨骤,在这温婉多情的江南,雨水落在树叶间的声音,像是盛大又华丽的乐章。
“昭昭。”
“嗯?”
“明天我要去河道衙门投案。”
宋也川惴惴的,害怕温昭明会生气:“如若我能去投案,江源祎那边便会放松些警惕,秦大人那也能更顺利些。”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不过不单单是为了这个案子,而是有我自己的意愿在。”
夜风轻轻,他低声说:“我家人被押解入京前,曾被关在渑州的监牢里。我想亲眼看看。”
“好。”温昭明闭着眼,“我白天已经叫人去打点过了。只是收监,不会有刑讯,也不会有人难为你。”
宋也川疑惑:“你知道?”
“是啊。我猜到了。你除了会肉搏还会做什么?但我觉得,你光明正大的走到人前去也是好事。至少他们没有机会私下里动手了。”温昭明缓缓睁开眼,“我用的是温襄的令牌,比我自己的好用多了。他们没那么快时间去求证真伪,保你的命还是足够的。”
黑暗中,宋也川轻轻叹息:“是我拖累你。”
“你确实很麻烦。”温昭明揶揄,“所以你得好好答谢我。你先前应允过的,陪我睡七天七夜。”
夜色浓郁,宋也川的脸又红起来,他悄悄隔着被子捏了捏温昭明的手:“其实原本有秦子理作保,也不会有事的。”
“他为什么相信你?我又凭什么相信他?”
宋也川沉默了一会,温昭明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因为林惊风。”
“你和林惊风很熟?”
“不算很熟。”宋也川笑,“这个故事有点长,现在来不及讲。等回去我给你说,好不好?”
隔着被子温昭明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在喜欢的人心里,这样一个微小的举动,都会在心里感觉满足。
他微微侧过头,温昭明闭着眼睛,依稀的月光下,她肤如凝脂,好似一枝蒙着露水的芙蕖。
“昭昭,我为你唱首歌好不好?”
温昭明闭着眼睛笑:“你还会唱歌。”
“唱的不好,不要笑。”
宋也川为温昭明唱了一首江南地区才会哼唱的曲子。用的是吴侬软语,温柔又缱绻。
他的声音低沉清淡,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好像在编织一个酣然动人的梦境。
温昭明闭着眼睛安静地听,这是她听不懂的语言,在这无边良夜里,辗转成诗。
*
翌日清早,温昭明醒来时,一缕阳光从窗户外投落进来。宋也川背对着阳光站着,用身子替她挡着那束本该落在温昭明脸上的阳光。
他侧身站着,目光落在一片白墙上,好似思绪已经飘得很远了。
温昭明默默欣赏了良久,才施施然开口:“你站在这,不累吗?”
他的每一根发丝上都似带着依稀的金光,立在阳光之下,宋也川像是一个寺庙中镀了金箔的佛像。
“昭昭我不累。”他走到她身边,给她到了一杯茶,“饿不饿?”
温昭明喝完了水,摇头:“你什么时候去?”
“就一会儿吧。”宋也川重新坐在床沿上,温昭明便靠过来贴着他。
其实宋也川一整夜都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温昭明浅浅的呼吸,还有窗外徐徐的晚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竟会这般的撕裂。
入仕之后,他没有迎来他所以为的太平与安宁。恰恰相反,如今的每一日都仿佛要将他放在烈火上灼烧。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旷野上举目四望,茫然不知该走向哪里。
唯有温昭明是坚定的,是永恒的。
只有在她的身边,才可以短暂的忘记压抑他的一切。
他素来少眠,躺在温昭明身边的这一夜,他越来越觉得清醒。
他会在深夜里按住自己的心脏,好像可以借此按住汹涌的心绪。
在撕扯他的急湍逆水中,温柔的公主是治好他的良药。
宋也川微微侧身,看着睡得安然的公主,轻轻吻过她的额头。
那年随她入寺上香,温昭明曾问他要不要去拜佛。宋也川推拒了,他说他从来都不信神佛可以掌控一个人的命运。
但在这美好得让人几欲落泪的夜晚,宋也川渴望乞求神佛护佑。
希望昭昭,岁岁康健,百事从欢。
“昭昭。”
“嗯?”
“你说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会的。”
“真的吗?”
温昭明把脸埋在他颈间,呼吸都让人觉得痒痒的。
“也川,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又害怕我的信任会让你觉得有压力。”温昭明闭着眼,似乎还没有从迷蒙的梦里醒来,“我会和你一起,等待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