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宋也川没有死。
后来温昭明才知道, 那一天的朝堂上有许多人为他求了情。
最后还有封无疆。
大臣们一个又一个跪在乾清宫的砖地上,言辞恳切,眼含热泪。
就连温襄都感到了震惊。
散朝后, 温襄把宋也川留下,他缓缓说:“我本就没打算要你死。和我父皇一样,我有时也很欣赏你的风骨。你们都察院的事,我心里有数, 这件事错在程既白,不在你。”
宋也川跪在他面前的地上, 并不替自己声辩:“多谢陛下恩赐。”
温襄走下玉阶来扶他:“这算什么恩赐呢?”他苦涩一笑:“这皇帝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难做,只是我如今身在囹圄, 退路就是死路罢了。”
其实在宋也川的记忆中,温襄原本并不是这个样子。宋也川昔年为公主面首时在宫宴上偶遇温襄,他尚且是一个遍身清贵, 书卷气很重的亲王。而后,宦海泅渡, 温襄数度在权柄间游移, 他日渐恐惧, 束手束脚。哪怕后来封了太子, 再后来临朝称帝, 他宠信司礼监,重用贺虞,日复一日早已在权利间面目模糊。
权力不仅仅会让人勇敢,也会让人畏惧。
走出乾清宫的正门, 封无疆站在金水桥边等他。
“你知道我会保你?”
宋也川眼眸平静:“我知道。”
封无疆嗤笑一声:“为什么。”
宋也川从容说:“封大人想让也川做大人的刀, 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那些替你求情的人,都是你的人?”
宋也川笑而未语。
封无疆有些惊讶:“你怎么做到的。”
“封大人。”宋也川站定了脚步, “您要知道,大臣们入仕多年,深受教化,生而便会追求纯与善。他们活在铁腕重压下数年,真心反倒比手段更好用些。”
“过去倒是不觉得你如此善察人心。”封无疆轻慢说,“早听闻你府上车马络绎不绝,若说起来你们清流不是最自矜自重,如今也学会做邀买人心的事了?”
“在这朝堂上,清白是最没用的。”宋也川袖带当风,眼眸深处一片蔚然,“若是真想要矜持和体面,只怕活不过三天。”
*
宋也川在宫里忙了数日,最终又回到了温昭明的身边,他告了几天假,替温昭明做好了她喜欢的灯架子。
偶尔他会去自己的府邸里待客。他写了很多东西派人送出去,不知送到了哪里。
温昭明不大问起朝堂的事,趁着宋也川闲暇时,要他给自己做一个书刀。
宋也川做了好几个样子的来给她挑,温昭明哪个都喜欢,不肯松手。
天气渐暖,偶有料峭春寒。
宋也川于灯下写字,好似在思索着什么,停停写写。
温昭明自他背后看了很久,才听他清淡的嗓音响起:“过来坐啊。”
温昭明笑:“你听到了啊。”
宋也川转过身来,眼里藏着一泓清泉:“我闻到了。”
他对着温昭明伸出手没写字的右手:“你身上很香。”
温昭明喜欢熏香,会根据季节、时令甚至是心情来更换自己衣服的熏香,宋也川对她惯用的味道很是熟悉。
她坐在宋也川身旁,看着他写的东西。
都是和政治有关的事,温昭明扫过两眼便没了兴致。
“你想不想学这些?”宋也川问她。
“不想。”温昭明摇头,“我也不是全然不懂,只是太费脑子了。有你思虑这些就够了。”
宋也川拉着她的手说:“其实学一学还是好的。你懂的越多,越不会被人算计。”
“我有你啊。”靠在宋也川的肩头,温昭明的手抚上他的脊背:“你就是想的太多,昨日你便是三更才睡的。”
宋也川被她摸得有些痒,却又舍不得躲,嗔她:“好了,不要闹了。”
温昭明有心再去挑逗他,可看见他眼中似带倦意,却又舍不得下手了。
她抬手轻轻去摸他的眼睛,宋也川的眼睛很好看,睫毛也分外浓密,她的指尖停在宋也川的眼皮上,低声说:“若知道这样辛苦,我就不让你入朝堂了。”
她说话时似带了几分怨气,模样很是可爱,宋也川被她逗笑了,胸腔轻颤:“然后等殿下养我么?”
“这有何难呢?你这样瘦,每天都吃不下两口。”温昭明搂着他的腰,“忙完这阵子,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给你做吃的,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呢。”
宋也川顺着她手上的力,顺势轻轻靠在她身上,眼底笑意清浅:“好啊。”
*
四月十五,月圆。
楚王温兖纠集三十万大军骤然起兵,以“除奸佞,清君侧”为名,一路势如破竹,直奔京畿。
旦夕之间,连破两城。
昔年为便于控制,并未允许楚王去蜀地就藩,而择近选了鲁地,所以他起兵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瞒天过海,更无从得知他的士兵都从何而来。
天边的晨雾还没有消散。
开城门的士兵揉着眼,昏昏地登上城楼,下一秒,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天与地的交界之处,黄沙掠地,烟尘四起。宛若万马奔腾,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直逼京城。
禁军与其在城外厮杀,鏖战数日,渐渐不敌。此刻楚王的兵马距离京城只余下不足百里。
温襄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看着堂下众臣激烈交锋。
有人主战,不能被打压了威风。
有人主守,楚王大军奇袭,必然后继乏力,只需坚守城池,便可调援军相助。
也有人说,楚王所说的奸佞便是贺虞,不如将他显出,以保太平。
温襄断然拒绝:“贺掌印是朕之肱骨,又是治国能臣,朕不能没有他。”
昔年的太子冼马、如今的吏部给事中谢庸痛心疾首:“陛下!如今已至旦夕存亡之际!若贺掌印真有报国之心,就该以死明志,不让陛下为难才对!”
温襄言辞激烈:“他今日要贺虞,朕给他了,若他明日要朕的城池,朕给还是不给?”
谢庸沉声:“人命与城池孰重孰轻?若他温兖想要我谢庸的命,我给他又如何?”
谢庸为人刻板刚正,一向被温襄所不喜,听闻此言温襄冷笑:“你倒是一心为国,可你到底知不知道如何忠君?下去领二十杖再来回话!”
谢庸眼中含着悲愤:“臣肺腑之言,陛下为何不听呢?”他不再多言,踅身出门领罚。
此后君臣又是一番驳斥,温襄颓然道:“你们都退下,容朕再想想。”
片刻后,他叫来身边的大伴:“叫贺虞来。”
贺虞走进乾清宫时,温襄正独自站在直阑窗边。窗边养着一只菩提鹦鹉,红白色的翎羽,气宇轩昂地任由温襄抚弄着翅膀。这鹦鹉原本还是贺虞献的,除了□□细谷物之外,还喜欢嚼茶叶,会说很多吉祥讨喜的话。
看到贺虞,那鹦鹉抻着脖子说了一句:“贺掌印!”
温襄如梦初醒般转过身:“掌印来了。来,坐。”
贺虞恭谨地对他行礼:“陛下。”
“朕等你多时了。”温襄说罢他亲自携了贺虞的手,二人十分亲密无间的样子。
乾清宫的明间摆着六张楠木圈椅,温襄让贺虞坐下,叫了声看茶。
“贺掌印耳力好,外头的光景你也知道。朕不与你兜圈子。”
温襄亲自奉茶与他:“昔年我为亲王时,不为父皇所喜,唯有贺掌印待我亲厚,数度帮我脱困。如今有敌当前,温兖欲行不义之举,不守孝悌之意,自有天下人来诛他。我心中待贺掌印之心一如既往。”
贺虞接了他的茶,却又不喝,在温襄殷殷的目光下,漫不经心地拿茶盏的盖子撇开上头的茶末:“陛下信臣,臣铭感五内。为今之计,可派人自西北方向出京,以花火为号,调遣西北军速速入京。京中屯粮之数,足可撑百日,且京畿之城,河深墙高,本就无惧逆贼。陛下不必烦忧。”
温襄似松了口气:“如此甚好。”他的目光落在了贺虞手中的杯上:“可惜了今年的新茶,怕是来不及送入宫了,这是去岁的云芽,倒也还入的了口。掌印尝尝。”
描金的汝窑茶盏,端在手里可以看见团团碧绿的茶汤,纤细的茶叶上下翻动着,极为旖旎动人。贺虞端着茶走到那只菩提鹦鹉旁边,将茶盏递到鹦鹉的喙边。
鹦鹉振翅,衔了一口茶水。
几乎是立时的,菩提鹦鹉高亢地嘶鸣一声,从架子上跌落下来,在地衣上挣扎数次,便彻底没了声息。贺虞用鞋尖拨弄了几下鹦鹉的尸体,它爪上拴着的金色链条泠泠作响。
贺虞回过头,唇边的笑意不停:“陛下,它怎么死了?”
温襄眼中似有惧色,贺虞脚步不停,施施然向他走去,一进一退,直到温襄靠在了楠木大柱上。
“陛下要杀我?”贺虞手中依然端着这杯茶水,茶盏中尚且冒着稀薄的热雾,“不知臣究竟做错了何事,才让陛下对臣下此狠手。”
贺虞猛地将茶水向地上掷去,清脆的碎裂声令人汗毛耸立。
立刻有内侍在门口问:“陛下可有吩咐?”
温襄低声说:“无事。”
“杀了臣就能永保太平的话,陛下尽可取我性命。”贺虞冷笑。
“是朕……是朕错怪掌印了。”温襄艰难道,“只不过是大臣们逼迫朕……”
贺虞谦卑地扶起温襄:“臣是陛下的奴婢,就算是陛下要臣的性命,臣也得引颈受戮才是。臣在司礼监等着陛下,贺虞的命,陛下随时都能取。”
不再理会温襄,贺虞走出了乾清宫的门。
他听不到风中的厮杀,却可以望见天边依稀的黄土弥漫。
数道花火直冲云霄,带着尖锐的嘶鸣声,宛若金戈铁马一般。
他掖着手沿着夹道一路向北,一脚踢开了芷柔宫的门。
芷柔宫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将宫门粗暴地拽开,温江沅正坐在妆台前用铜黛画眉。
温江沅的美和温昭明相反,她是柔弱的、易碎的,细细的柳叶眉花在她脸上,宛若春风迎面,如瀑布一般的长发不曾挽起,静静地吹落在她身后的地衣上。隔着铜镜二人四目相对。
“国将不国,殿下还有心思揽镜自照。”贺虞绕过明间的桌椅,走到温江沅身侧。
温江沅的手伸向桌上的口脂,她用指腹挖起一块香膏,缓缓涂于唇上:“那不然呢?寻死觅活么?”
贺虞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喜欢这个女人的,和鲜花般妍丽的女子相比,她不年轻了。她从来不会正眼看他,就算与他四目相对,她眼中总是带有不加掩饰的恨与恐惧。但今时今日,她却是这宫中为数不多能同他安静说句话的人。
他活了三十多岁了,司礼监的许多人叫他老祖宗。他爱财如命,从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选中温江沅,肆意凌/虐她,也不过是他对于皇权的蔑视。
因为她柔弱、她无助,他喜欢看她哭泣流泪的眼睛。
贺虞今天却突然发现了她的美,她的眼睛如此清澈,好似一片宁静的湖水。
隔着铜镜,贺虞说:“你想不想离开这?”
温江沅微微偏头。
“我带你出宫去。”贺虞面无表情,“这样就没有人能左右你了。”
温江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左右我的,不只有你么?”
“我也不会了。”贺虞道,“我想放过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这话说出口后他有立刻收回的冲动。
但温江沅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真的因为他的话而开心。
贺虞便不后悔了。
他捏着她的下颌与她四目相对,温江沅的眼睛闪躲了一下。
“挺没意思的。”他似乎有点想笑,“好像所有人都恨我,都像要死。”
“我放了你,你就不恨我了吧。”他自顾说着,宛若自言自语。
温江沅看着他,突然低声说:“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声若莺啼。
说罢,她微微闭上了眼睛。
贺虞数次在床笫间折辱她,却从没吻过她的唇。
她柔软又芬芳,贺虞的目光顺着她颤抖的睫毛缓缓向下流连。
温江沅闭着眼,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恐惧和颤栗,又害怕贺虞看破她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冰冷的唇贴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却有如此柔软的唇片。
温江沅缓缓睁开眼。
贺虞的脸离她这样近,近得可以看清他眼里自己的倒影。
莫名的,贺虞避开了她的视线,缓缓站直了身子,他舔舐着自己的唇,像是回味:“很甜。”
他还想说什么,却有鲜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从一滴两滴再到汇成涓涓溪流,他错愕地抬起手,看着满手鲜红,难以置信地看向温江沅。
下一瞬,贺虞猛地扼住温江沅的脖子,他的手力气很大,几乎一瞬间扼断她细弱的颈子。温江沅大张着嘴,艰难地呼吸,仿佛周身的血液一股脑地涌入大脑中。
胸腔宛若炸裂开,她的眼前一阵又一阵的晕黑,只能看见那双猩红的眼睛。
脖颈上的手越来越紧,她近乎可以听见自己骨头磨挫的声音。
在生与死的一线之间,温江沅似乎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只手骤然一松,温江沅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她挣扎着站起身,踉跄地跑到镜台旁,掏出绢布擦拭自己的嘴唇,直到口脂擦得一干二净,铜镜中的那个女人,鲜血遍身,宛若从阎罗殿中才爬出来。她缓缓回转身子,贺虞安静仰面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声音。
她带着一丝恐惧,走到了他的身边。
那双森冷的眼睛已经渐渐浑浊起来,他的手跌落在地上,手腕上的金镯倒映着猩红的血,带着诡异又凄艳的美。
温江沅还在发愣,已经有急促脚步声自门外响起。
温襄冲入宫内,看着贺虞萎顿的身躯,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喜色:“此役,柔阳当属头功。”
“来人啊!”温襄扬声,“逆贼已经伏诛!”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来,他们看着贺虞的尸体无不欢天喜地,立刻将他的尸体抬了出去。温襄离开前,只留下了一个孤伶伶的“赏”字。
芷柔宫里只余一室狼藉和满地血腥。
所有人都走了,温江沅终于开始颤栗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能感受到眼泪夺眶而出。她扶着桌子,再也站立不住,踉跄着跌坐在一地血泊里。
一个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温江沅向前爬了几步颤抖着去摸。
那是一个已经被磕碎了一角的玛瑙扳指。
贺虞曾用此物数度与她求欢。
上头沾着贺虞的血,尚且带着余温。
她再也抑制不住,痛苦又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
昨夜温襄将这盒口脂交给她,让她想方设法杀了贺虞。
那一刻温江沅才明白,自己在这幽幽宫掖中收到的每一分折磨,皇兄心中都昭然若揭。但他无动于衷,冷眼看着她在这无边的欲海中被迫沉沦。
温襄给她这盒口脂的时候,大概没想过她还能活着。
在贺虞掐住她脖子的那一刻,她也以为自己马上要死了。
唯独贺虞没有杀她。
他临死前,到底在想什么?
温江沅以为自己会窃喜于劫后余生,但心中却又异常的痛。
她不知道困住自己的,到底是高高的宫墙,还是绝望又疯狂的爱。
*
承平元年,四月十五。
只手遮天的司礼监掌印,死于后宫。
为谋得安身,新君下令鞭尸数百,曝尸于野,将其首级悬挂于城门处。
将贺虞的残身拖出宫外的小太监看到了他手上沾着血污的金镯,不曾犹豫,立刻抬手欲摘,没想到他的尸体已经僵硬,这枚金镯无论如何都摘不下来。他左思右想,拿了一把刀,向尸体的手臂处挥去。片刻后,欢天喜地将金镯藏进了怀中。
温襄以为温兖会退兵,但是他没有。
禁军只余下万余人,守于城门之上,不敢再有大动作。
温兖的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烽火连营。
当夜,温襄急召所有宗亲入宫。
温昭明临走前,宋也川送她到马车旁。
“这里没有别人,也川,我想问你。”温昭明静静地看着宋也川的眼睛,“这些事,你都知情,对吗?”
宋也川没有反驳:“是。”
温昭明低声道:“你要做反臣么?”
宋也川模糊地笑了一下:“也川忠的从来都不是君。所以觉得自己不是反臣。”
“你参与了多少?”
宋也川垂眸:“一些。”
温昭明没有说话,拎着裙摆坐上了马车,宋也川站在公主府门外,安静地看着她的车架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那一夜,温昭明和许多宗亲一道,坐在乾清宫的大殿里。
温襄正在声嘶力竭地同别人争吵着什么,温珩坐在温昭明旁边,久久没有出声。
所有人都没睡,这里安静得像是一片坟茔。唯有檐下惊鸟铃还在发出一丝碎玉般的声响。
城外渐渐响起了厮杀声,透过朦胧的窗纸看去,宫外火光冲天。
温江沅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形容枯槁地坐在人群最后,温昭明缓缓伸出手去拉她,才发现她的手上冷得像是一块冰。
“阿姊。”温昭明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温江沅的目光没有焦距,过了很久才落在温昭明的脸上。
“昭昭。”她嘶哑地叫了一声,“他死了。”
“我知道。”温昭明两只手都握住她的手,“阿姊很厉害。”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淌落,她轻轻嗯了一声:“我很厉害。”
“顾安叫宋也川给你带个话,他进不来,只能由我来说。顾安说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这本是《锁麟囊》中一句戏文,温江沅听着听着,泪珠又滚落下来。
口中喃喃:“他们……都死了……”
她抬手抹泪,温昭明这才看清她的手上套了一只碎了一角的玛瑙扳指。
那些厮杀声响彻天地,不只是谁颤抖着问:“声音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所有人都开始惶惶不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奔来:“陛下,陛下!不好了!封首辅……封首辅开城迎敌了!”
乾清宫里乱作一团,妃嫔的哭声,男人的痛骂声混在一起,温襄强作镇定:“随朕去后殿,有密室可以容身!”
众人摩肩接踵,温昭明一手拉着温珩,一手搀扶温江沅,随着众人挤向后殿。
密道藏于博古架后,所有人仓皇着向密室爬去。
关上博古架后的石门,所有人挤在一处。
温襄还在呶呶不休:“玉玺带进来没有?”
密室中带着一股腐败的霉味,墙壁冷得似乎可以滴下水来。有皇子和公主在小声的啜泣,温昭明摸了摸温珩的头:“阿珩害怕吗?”
温珩咬着嘴唇:“阿姊,我不怕。”
这里听不到外面的声响,竟让人诡异的平静下来。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团团黑雾中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声嘶哑的门轴声,先是一阵带着土腥与碎石瓦砾的风迎面吹来,紧跟着石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眼睛还没有适应骤然的明亮,温兖隽狂的声音响彻在众人耳畔:“皇兄何故躲在此地,叫臣弟好找。”
他一挥手,立刻有禁军模样的人上前将温襄拽了出来,衣带勾在柜子的一角,被骤然撕破,头上的纱帽也在此刻滚落在地上。毫无尊重体面可言。
温襄被人推搡着带走了,余下所有人都被关在乾清宫的后殿里。
外头天昏地暗,空气中弥漫着寒意与血腥气。
温兖的兵马把守着众人,天明之后有人送来了一些水和食物。
过去无论多么光鲜亮丽的人,此刻都变得不大体面。
一连三天,温兖再也没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温昭明独自被带回了昭阳宫。
又过了五天,一个脸生的小太监来找她:“殿下可以出宫了。”
温昭明走到镜前重新整饬妆容与发髻,确认无虞之后才走出宫门去。那小太监在前头引路,温昭明仔细询问后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
其一是温襄被囚禁在皇宫深处的某座宫殿里,此刻生死不知。
其二是温襄的嫡后已经以死殉国。
无数大臣们都在午门外痛斥温兖窃国之罪,更有甚者,以头抢地,想要为国死节。
许多人都认为温兖正在皇城深处屠戮宗亲,所以温兖才决定放回几个人,以表示自己绝无屠戮手足之意。温昭明便是其一。
一路走至思善门处,不知从哪里蹿出一个人,他目眦欲裂,手握短刃,立时将刀抵在了温昭明的颈下。
温昭明见过这人,他曾和宋也川同列一甲前三,是庚子科榜眼。
“谢庸。”温昭明还记得他的名字。
那小太监早被吓得魂飞魄散,软了骨头,谢庸斥他:“滚!”
他连滚带爬地向门外跑去。
近日宫中惊变,思善门处少有人来。
谢庸身上还带着杖责后的伤痕,他将刀架在温昭明颈间冷声说:“身为大梁长公主,受陛下赐你的尊荣,为何不为国死节?”
冷刃如冰,温昭明垂眸:“你要我殉国?”
“你为何不殉?”谢庸速来沉默,此刻声音沙哑,“数位耆老都有殉节之心,你身为公主,必得为天下先才是。”
“我死了便能太平了?”温昭明的眼眸平淡,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短刃而惧怕,“还是说你将我杀了,装作我死节的样子,便是你所希望的以身殉国了?”
谢庸被温昭明质问得说不出话来。
“无论如何你都要死。”他说话的时候又将匕首往前送了几分,在她颈侧划破了一个血口,温昭明皱着眉,仰起下颌:“那你杀我吧,用我的血,成全你的名。”
这话却也当真让谢庸迟疑了一下。
“你……”谢庸还要再说什么,一股力促使他骤然一顿,温昭明垂目看去,竟是一把箭带着破竹之势,自背后插进他的胸口。箭尾的翎羽嗡然颤栗,还带着铮鸣的尾音。
谢庸的身子骤然向前扑倒,温昭明退后半步,踅身看去。
数丈之外,宋也川正握着一把短弓站在原地。
他左手持弓,右手拨弦,弓弦仍在颤栗,宋也川尚且维持着放箭的姿势。
她眼中并无惧色,明亮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宋也川的手缓缓垂在身侧,他似乎有些不安,轻声叫她:“昭昭。”
他穿着一身玄色斓衫,头发束进丝绦中,随着晨风徐徐掠动。
温昭明站在原地,宋也川犹豫着向她走了一步:“昭昭。”
他眼眸中似带痛色。
温昭明缓缓走向他,隔着三步远,她低声说:“你要叛国么?”
宋也川丢掉手中的弓,拔出腰间的佩剑,他上前一步,将剑柄塞进温昭明的手里:“那你来杀我。”
他二人的身子贴在一起,宋也川的左手裹住温昭明的右手,他将剑尖抵在自己的胸口,带着她的手腕一起用力,冷刃割破他的衣服,划开他胸口的皮肤。
鲜血涌了出来。
温昭明眼角骤然涌起泪意,宋也川低头吻她的眼睛,吻掉她眼角的泪水。
他仍旧握着温昭明的手缓缓用力,猩红的血将他的外衣打湿,温昭明终于慌乱地想要挣脱。
她悲不能抑:“你为何要这样做?”
剑尖停留在他胸前一寸处,再往前便是那颗跳动的心脏。
宋也川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他终于说:“我没有叛国。”
“你看到的太平,不会是真正的太平。”他染血的手想要去摸温昭明的头发,看到自己掌中的血污,却又生生顿住。
温昭明噙泪:“若史书将你打为反臣,你该如何?”
宋也川笑:“那我就是反臣。”
他的笑容还是那般澹泊清隽,好似和建业四年初见那一天,从来没有变过。
佩剑掉落在地,温昭明拿手去捂他的胸口,鲜血从她指缝间溢出来。
宋也川拉过她的手,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佩剑:“和我回去。”
是时正是海棠的花期,连绵的棠花欺霜赛雪,春风掠过,宛若春雪如屑。
落于宋也川头上、肩旁。
带着一股孤决又干净的况味。
他袖带当风,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永安门外。
他亮出染血的鱼符带温昭明走出了皇宫。
坐上公主府的马车,温昭明颤抖着手去解他的外衣,宋也川仰着下颌平静地坐在那,任由她将他沾血的斓衫剥离开。
中衣染着大片的血迹,温昭明掏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捂住。
宋也川的身上又添了几道伤痕,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看着很新,带着一丝血口。他看着温昭明的发顶,似乎笑了一下:“你不想要我死了吗?”
温昭明没见过他这么笑,似是释然,又似悲凉。他如玉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声音仍旧柔和,却又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