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于瑾年在门外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见苏衍出来连忙上前问道:“郡主如何了?”
苏衍不敢回想沈柒音方才九死一生的画面,“郡主暂时无恙,于大人不必忧心。”
于瑾年听到沈柒音无恙之后便放下了心来, 医婆方才的惊叫声确实将他吓住了。但作为臣子的他在此时却半步都不能踏入,眼睁睁地看着苏衍与金儿破门而入,而自己只能心急如焚地立在房间门口。
此刻雨已经停了, 夜色慢慢降临。
虽然沈柒音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苏衍却不打算离开,在沈柒音的清凌院中寻了处空屋子,盘腿坐于案边, 闭上眼睛养神。一来不放心沈柒音,二来如今的王府定然被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不得不设防。
于瑾年见状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 “在将军看来, 暗害睿亲王之人会是谁??”
苏衍闻言双眼微睁, “任何人都有可能。”
睿亲王手握重权, 单单用左膀右臂一词已经不足以形容睿亲王对陛下与大庆的重要程度。同时, 睿亲王为人刚正不阿无偏无党。有他在, 一些牛鬼蛇神根本进不了陛下的身, 因此想要将他从高处拉下来的人多到数不胜数。
不过,若能知晓幕后之人目的为何, 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定然能将陷害睿亲王的人揪出。
想到此处苏衍眉头深锁, 若是幕后之人的目的不仅仅是睿亲王, 那此案便会变得棘手很多。
他曾经说过, 所有的巧合都是蓄意的安排。为何瑞亲王偏生在沈柒音将要临盆之际,在王府守卫薄弱之际, 在边疆发生战乱之际,在自己奉旨前往边关御敌之际被发现通敌的信件?
睿亲王此次因谋逆之罪入了宗人府,陛下收了走了王府的御林守卫,只留下一直跟随王爷的亲兵和王爷自己栽培的暗影。
君王之心深不可测,按理说整个王府都该被贴上封条,府中所有管事与奴婢皆该下狱,但陛下却只下令将管家与王爷院中伺候的下人押走,没有治罪于其他人。
而王府中的下人们也没有因王府出现的变故而离开,仍然坚守在王府之中,安分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想来这便是睿亲王的魅力罢。
于瑾年也找了一处地方盘腿坐下,“不管是谁,此人定然还有后招。将军,此时王府正是水深火热之时,郡主他需要你的帮助。”
苏衍面色冷然,陛下已经下令,此案任何人都不可插手。但他不是任何人,沈柒音的事情便是他的事情。为了沈柒音,别说是头顶的乌纱,就算拼上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夜莺啼叫,夜色渐浓。
几天没有合眼的苏衍已经疲惫不堪,他盘坐于案前不再言语,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来人啊!任医师!!”
不知过了多久,金儿惊慌的声音从沈柒音的房间传了过来。
苏衍闻声瞬间睁开眼睛,迅速冲了出去。
他来到沈柒音的房间内,见医婆们端出一盆盆血水,心脏像是要炸开一般。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沈柒音,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阿音!你怎么样?”
沈柒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丝力气也没有,感觉身体的热度在逐渐被抽走,冷得她发颤,很想蜷缩起来抱住自己,但却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苏衍连忙抓住一个医婆,双目血红地问道,“郡主她到底怎么了?方才还好好地,为何突然流这么多血?”
医婆颤抖着双手,“血崩了!郡主血崩了!和当年王妃一样啊!”
血崩?
任何人听到这二字都不能安然地立着,包括苏衍。
女子产后最怕血崩,若发生血崩,基本无人生还。
他跪在沈柒音的床前,伸出手紧紧握着沈柒音的手,懊悔的眼泪汹涌而出,“对不起……”
他知晓王妃当初死于难产,但并不知晓王妃是因为血崩而死。若是知晓,他断不可能叫沈柒音遭此罪。
他宁愿自己断子绝孙,也不想失去沈柒音……
“任医师来了,快让开!”
金儿带着人医师匆匆地赶来,苏衍连忙松开沈柒音的手,将位置让给任医师。
任医师指挥着医婆为沈柒音身下止血,随后掏出一个黑色玉瓶,从中倒出两粒乌色丹药,喂给沈柒音吃下。
沈柒音此时已经觉得呼吸不畅,双眼迷蒙,她看着苏衍的方向,努力张开嘴巴想要说话。
苏衍见状立即靠过去,“阿音,我在呢……”
沈柒音气若游丝的声音传进了苏衍的耳中,“我要是死了,你……定要护好孩子……”
苏衍却连连摇头,“你说过的,这是你的孩子,自然要你自己来护,所以你一定挺住,你不可以死你知不知道!”
沈柒音没有力气与他争辩,她知晓苏衍定然会护着孩子。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她太累了,她好想去见母妃……
可她没能保护好自己的父王,没有机会保护自己的女儿,不知晓母妃见了自己会不会怪罪于她?
不过时隔二十几年,她终于能见到母妃了,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沈柒音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满眼不舍地看了眼臂弯中的女儿,随后便闭上了眼睛。
“任······任医师,阿音她······”看着双眼紧闭的沈柒音,苏衍脑中已经成了一片浆糊,完全找不到自己的语言,不敢去探沈柒音是否还有气息,只能将希望放在任医师的身上。
任医师像是突然老了十岁,鬓角的头发一夜之间便白了许多。他颤颤巍巍地拉过沈柒音的手腕,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不断颤抖的食指与中指放至沈柒音的脉搏上。
“郡主还有气息!”
堪堪六字,苏衍却觉得能抵过千万言语。
“止住了!血止住了!”随后医婆激动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已经不往外流血了!任医师,您的丹药起效果了!”
任医师闻言瘫坐在地,老泪纵横,“王爷,王妃,小人幸不辱命!感谢苍天!感谢苍天啊!”
金儿不顾形象嚎啕大哭,“郡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苏衍俯下身去,在沈柒音光洁的额头印下一吻,“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定要好好养身子,只要你能安然无恙,要我如何我都愿意······”
金儿抹了抹眼泪一把将高她许多的苏衍拉离了床边,“郡主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将军您了,将军若要要郡主好好养身子,就离郡主远远的!”
金儿如此无礼苏衍也不恼,双眼从未离开躺在床上的沈柒音,“我要在此等她醒来。”
金儿朝沈柒音的床边挪了挪,试图挡住苏衍的视线,“郡主有任医师在,有金儿在,很快便能醒来。将军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还是回您的将军为好。”
苏衍还想说些什么,被从地上爬起来的任医师拉住。
“将军,虽然金儿说话确实无礼,但却句句属实。郡主如今虽然脱离了危险,但由于失血过多,需要静养,无关人员还是出去为好。”
苏衍知晓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只好点头踏出了房间。
“将军还是回府换身衣裳吧,还穿着这身湿哒哒的盔甲,不觉得重么?”
苏衍看了眼同样一身湿衣的于瑾年,“于大人不也是么,这么操心我做什么。”
“将军不要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我已经准备放弃郡主了。”
此话倒令苏衍有些惊讶,“为何?”
于瑾年深叹了口气,“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能在京都再次遇见郡主,便是老天爷冥冥之中的安排,我与郡主是有缘分的,就算她有一段失败的感情,也有了孩子,但我不介意,也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可自从小县主出生之后,我心中便有一种直觉,一种我与郡主这辈子只能当朋友的直觉。”
苏衍对于瑾年的这番话嗤之以鼻,都决定与阿音当朋友了,还不忘贬他是郡主那段失败的感情一事,就这样还叫自己不要对他有敌意?
“不过·····”于瑾年话音一转,“将军既然是郡主上一段失败的感情,郡主也明确地表明了不想与苏家有何瓜葛,所以我依然会站在郡主那边,帮助郡主赶走她讨厌的人。”
苏衍眼角爬上一股凉意,“所以,你与我说这么多有何意义吗?”
于瑾年锁眉思索一番,“好像是没有多大的意义。”
苏衍不想与于瑾年再费口舌,命董卓回去替他收拾些干净衣物后,便又踏进了清凌院的偏房中并反手关门,将想要跟进来的于瑾年挡在了门外,躺在塌上闭上眼睛,自动屏蔽于瑾年不断的敲门声。
*
沈柒音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看着在屋中忙碌的金儿,沈柒音轻轻扬起嘴角,她还活着。
不过她见到母妃了,在梦中。
母妃还是像父王房间的画上那般好看,对着她笑得很温柔。自己一度想要跟着她一起走,可母妃却不愿意带着自己。想来若是自己真的跟着母妃走了,那便再也见不到金儿,再也见不到父王,也再也见不到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了。
“金儿。”
金儿正用布巾擦拭着衣柜,听到沈柒音的声音立即转过身来,丢掉手中的布巾蹬蹬地跑过来,“郡主您醒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的沈柒音原本就眩晕的脑袋更加晕了。
“我很好,只是有些累。我的孩子呢?”
“小县主正在奶娘那边睡得正香呢,郡主想她的话,金儿便将她抱过来·······不对不对,金儿得先去请任医师过来给您好好瞧瞧。”
说完金儿又蹬蹬地跑出房间,找任医师去了。
任医师背着医箱匆匆而来,他依旧边捋着胡须边给沈柒音号脉。
片刻之后任医师一脸笑意地收起手,“郡主已经没有大碍,只需每日按时按量进补,将亏损的血气养回来即可。”
得到了任医师的定音之锤,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可沈柒音因忧心在宗人府牢狱之中的睿亲王,却不愿继续休养,只在床榻上躺了两日便要下床。
“郡主,金儿不求您在榻上躺到足月,可至少也要半月在下床才行啊,您这才两日便要出门,万一落下了什么病根可如何是好?”
沈柒音手拿牛角梳与金儿对峙着,“没有这么多时间了,父王还在牢中,我怎可安心躺在榻上?你若是不帮我梳的话我便叫其他人给我梳。”
金儿见自己嘴皮子都快要磨破了都说不动她,只好去隔壁房间叫了这几日赶都赶不走的苏衍。
“将军,任医师说了现在最好要下床走动,可郡主非但下了床,还要出门去,金儿已经劝不动郡主了,要不您去劝劝?”
苏衍听了立即放下手中的书册,朝沈柒音的房间走去,正好碰上想要踏出房门的沈柒音。
“郡主要做什么去?”
沈柒音被苏衍堵在门口出不去,一双凤目直视着苏衍,“让开。”
苏衍高大的身形屹然不动地立在门口,“郡主想要做什么,吩咐臣去便是。”
“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别人插手。”
“我知晓郡主想要早些查明真相,但也要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才行。长信这两日皆在暗中调查,这件事情有长信在,有我在,郡主无须担忧,您如今最该担忧的便是您自己的身子。”
“你叫我如何不担忧?将军觉得我会放手将父王的命运交给别人吗?作为他女儿,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躺在床榻上?”
“阿音,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为王爷查清真相的!”
沈柒音苍白的脸上满是倔强,“用不着。听闻将军奉旨前往边疆御敌,怎可丢下边疆城池回京?不怕陛下怪罪于你?不怕陛下夺了你的兵权?不怕陛下砍了你的脑袋?”
苏衍双眼描绘着沈柒音消瘦苍白的脸,认真地说,“不怕。手中的兵权头顶的乌纱与你比起来什么都不是,我就算将这条命豁出去也要护着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替王爷申冤,谁都阻止不了我。”
经历过庆帝的闭门不见,皇后的袖手旁观,以及于瑾年的瞻前顾后,面对这样的苏衍,若说沈柒音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她能理解陛下在百官的逼迫之下下旨捉拿父王的迫不得已,也能理解作为大庆皇后不能干政的无能为力,更能理解于瑾年身为普通官员不能插手皇室宗亲案件的无可奈何。
所以,苏衍这种做好了丢下一切站在自己身的边举动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无关情爱,无关恩怨。
她想任何一人听到这样的话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她不能接受。
正因为苏衍的这份真挚,所以她更加不能接受。
苏衍手中的兵权是他一次又一次将脑袋别在裤腰上历经生死得来的,他的官位是顶着性命危险攻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换来的。
在明知苏衍一旦要帮助自己,定然会遭到百官弹劾的情况下,她怎可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帮助?
“我怕!”沈柒音厉声说道:“我说过很多次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你听不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我做不到!”苏衍眼里蕴藏着不可忽视的坚持,“你知道的,你赶不走我的。”
沈柒音此时不想要连累任何人,他怎会不明白?可他已经做好了挡在她和孩子身前的准备,做好了抛掉一切的准备,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沈柒音抬起手去推他,“你走啊!”
可苏衍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沈柒音见自己根本推不动他,随即冷下脸说道:“我叫你滚你听不到吗!”
苏衍任由沈柒音打骂,不说话也不离开,只是这般看着沈柒音的眼睛,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
沈柒音觉得累极了,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你到底怎样才肯离开?”
“我说了,你赶不走我的。你需要我的帮助,王爷也需要我的帮助,”苏衍抬手握住沈柒音单薄的双肩,“阿音,让我帮你,好不好?”
沈柒音不是个爱哭的人,但对面这样一个在逆境之中愿意无条件地站在你身边的人,她无法做到不动容。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脸庞,“你是傻的吗?”
苏衍将沈柒音轻轻揽进怀里,“嗯,傻的。”
于瑾年垂着头立在门外,沈柒音和苏衍的一番对话他全听在了耳中。
他在心中问自己,若换成是自己,自己会不会做到苏衍这样?会不会放弃自己用性命换来的一切去帮助沈柒音?
答案是不确定。
他没有办法做到苏衍那般不考虑任何后果的去帮助沈柒音。他会瞻前顾后,会想着目前她们母女平安,根本没有必要付出太大的代价去换取睿亲王的清白。
因为得不偿失。
当今陛下能坐上这把龙椅,睿亲王居一半的功劳,所以陛下不可能治睿亲王死罪,最坏的情况便是终身□□。
沈柒音如今依然是郡主,她刚诞下的女儿不用册封,生来便是尊贵的县主。偌大的王府没有被封,她们依然可以享受荣华富贵
可若真的大动干戈的去与陛下对抗,与百官对抗,那便会连如今的所拥有的都会失去。
不仅如此,若是真的触怒了龙颜,不但是睿亲王,可能涉及此事的所有人都会尸首两处。
如此权衡下来,他真的做不到。
他曾经还在为郡主选了苏衍为夫婿而感到惋惜,会在心中感叹郡主眼光太差。会觉得苏衍是一个眼中只有官场只有战场而没有情的冷硬之人。
可事实告诉他,愿意为大庆付出生命的人,当然也会愿意为心爱的人付出所有。
从前他自认为,苏衍除了出生比自己好,让他有了一定的阅历,所以才能站到那个高度,所以郡主才会因此而选择他,除此之外自己并不输于苏衍。
可今日他才明白,他输了,输得彻底。
于瑾年转过身去,抬起腿缓缓地走出了王府的大门。
历来犯了重罪的皇室宗亲,最严重者斩首,最轻者也要发配边疆永不回京。
目前庆帝只下旨将睿亲王捉拿至宗人府牢狱之中,还未确定最后的刑罚。
这让沈柒音提心吊胆之外,也多了一丝希望。只要不是斩首之刑,那便有机会替她父王申冤。
沈柒音被苏衍和金儿以及任医师轮番上阵劝说一番,终于又躺回了床上。
“树倒猢狲散,我父王被关进宗人府之前,百官溜须拍马奴颜献媚,如今父王被关押进大牢,各种弹劾各种毁谤扑面而来,我总算是见识到了官场的宦海风波。”
“历来官场就是这般,有些人是真的想要将睿亲王扳倒,好瓜分王爷手中的权利,好跨过王爷这道屏障接近更高的权利。可有的人确是墙头之草,见谁失势都要上去踩一脚,耍得一手见风使舵的把戏。”
苏衍这番话沈柒音又何尝不明白?只不过她不在官场,看不清其中的人,谁人是真的憎恨父王,谁人是那随风倒的墙头之草。
“陷害我父王的人,有多少可能是那些直接上奏弹劾之人?”
苏衍沉思片刻之后开口说道:“据我得到的消息,三品以上的官员,除了大理寺卿叶大人,刑部侍郎吕大人,长平侯朱侯爷以及不在京都的石将军,其他人或是上奏或是直言,皆对睿亲王昔日的言行举止做出了批判。”
沈柒音捏紧了手指,他父王向来高风亮节,一身浩然之气叫一些心存歪心思的人退避三舍,没有从父王那里得到好处,便在父王失势之时踩上两脚。
此次事件,叫她看清了平素对父王毕恭毕敬的许多伪君子。
“将军,宫中来人了,请将军立即回府一趟。”这时,董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柒音听了不禁有些担忧,为何宫里这个时候来人?
苏衍看出沈柒音眼中的担忧,开口安慰道:“阿音不必忧心,我从边疆也并非空手而回,待我回府一趟,很快便回来。”
沈柒音点头,“好。”
苏衍上前勾了勾沈柒音臂弯中正在熟睡的女儿的小手后,才退出了房间。
金儿见苏衍走了,装模作样地咳了咳,“咳,郡主,您与将军这是?”
“我知晓你要问什么,我与他现在是盟友。”
金儿点点头,看了看小县主又说:“可是如今小县主出生,您与将军能保持的了普通盟友的关系吗?”
沈柒音抬头睨了眼金儿,“你那小脑瓜子里又在想什么了?”
金儿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小县主对将军很亲近。”
这倒是,只要她醒着的时候,见到苏衍就咧起小嘴笑个不停。
沈柒音看了眼女儿的小脸,在心中感叹道: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吗?
金儿跪坐在沈柒音的床头,笑眯眯地看着小县主,“小县主长得真好看,金儿觉得长得像您多一些,您觉得呢?”
“这么小哪能看得出像谁?”
金儿闻言睁大了眼睛,“能的!金儿之前瞧小皇孙长得便像……”说着说着,金儿突然想起前两日在皇宫中的遭遇,连忙调转话头,“郡主,您打算给小县主取个什么名字啊?”
“不急,”沈柒音垂下双眸,“我要等父王回来给她取名。”
提到王爷,沈柒音的面色又开始凝重起来。金儿也不再多言,起身拿起布巾开始擦拭屋里的桌子。
这时,门卫看守的侍卫敲响了沈柒音的房门,“郡主,来客人了。”
沈柒音闻言有些差异,此时所有人都对王府避如蛇蝎,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来?
“何人来访?”
“回郡主,是长平侯府的小侯爷。”
朱楚文?
方才苏衍说过,没有向陛下讨伐父王的就有长平侯府一家。
“快请。”
“是。”侍卫领命而去。
金儿将纱帘与珠帘都放了下来,来到帘外的案几上烹茶待客。
不一会,朱楚文便在侍卫的引路下来到了沈柒音的房内。
“臣参见郡主。”
沈柒音的声音自两道帘中传来,“小侯爷不必多礼,快些平身。”
“谢郡主。”朱楚文依言起身,“听闻郡主平安诞下了小县主,臣在这里恭贺郡主喜得爱女。”
“多谢小侯爷,金儿,奉茶。”
朱楚文喝了口金儿倒的茶,一直没有开口。
可沈柒音却比他更沉得住气,只静静地在帘后坐着,仿佛他来此地就是为了喝这口茶一般。
朱楚文放下茶杯,终究还是先开了口,“郡主,我是为了王爷的事情而来。”
“父王的事情确实比较棘手,阿音在这里多谢长平侯以及小侯爷没有在此时添上一把火。”
沈柒音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叫朱楚文听不真切她话中意思。
他知晓睿亲王府此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烫手得很,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想要主动来攀扯,他以为沈柒音一介女流定然会六神无主,自己此番前来等于是雪中送炭,可瞧着沈柒音的样子却并非如此。
按理说,自己主动提起王爷的事情,她应该顺着自己的话头向自己求助,而不该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如今她这样一说,被动的倒成为自己了。
“郡主哪里话,我父亲从来都很佩服王爷,王爷的秉性为人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我与父亲都相信王爷是清白的。”
过了一会,沈柒音的声音才自帘中传来,“小侯爷说的是,我也从不相信我父王会犯下如此重罪。”
至此,沈柒音又没了声音,两道帘子相隔,朱楚文看不到沈柒音的表情,更加无从猜测沈柒音内心的想法。
朱楚文不知道沈柒音是真的不准备向自己寻求帮助,还是有其他想法。踌躇半响,终于又开口说道:“郡主有想过要替王爷平反吗?”
沈柒音深深的叹了口气,“如何没想过?想必小侯爷也听说了,我从临榆刚回到京都便进了宫去求陛下网开一面,但却连陛下的面都没有见到。反而因糟了雨导致临盆提前。如今我又刚诞下女儿,想要重新彻查,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朱楚文点了点头,随后又说道:“难道就放任王爷被关在宗人府不管了么?”
“小侯爷哪里话,我父王虽然不在,但还有其他人,王府并非一个空壳子。”
朱楚文话说了不少但就是不见沈柒音接他的话头,朱楚文见状只好主动提起,“若是郡主不介意,臣可以出力一二。”
帘中的沈柒音闻言勾起嘴角,“小侯爷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小侯爷,王府如今的状况你应该很明了,帮助我很可能会遭到幕后之人的连带报复,你真的不怕吗?”
朱楚文哈哈一笑,“我与郡主的交情可是酒桌上喝出来的,怎会害怕报复?”
沈柒音轻笑,“那么就多谢小侯爷了。”
朱楚文连忙回道:“郡主不必如此客气,我只是不希望郡主被一些有着歪心思的人骗了。”
“歪心思的人?小侯爷此话怎讲?”
朱楚文站起身来,慢慢踱步至纱帘之前,“我得到消息,郡主您想要寻求苏衍苏将军的帮助,是吗?”
沈柒音点头,“没错,有何不妥吗?”
朱楚文声音中带着凝重,“郡主久不在京都有所不知,苏将军前些日子借敌国大军压境之事,将城内精兵全都调走,随后睿亲王便出了事情。郡主不觉得这太巧合了一些吗?”
“所以,小侯爷今日来是要提醒我,小心苏将军,是吗?”
朱楚文垂下眼睛,眼帘将眼底的情绪全部遮挡,“我确实有此意思,但如何抉择在于郡主自己,毕竟苏将军是郡主刚诞下的小县主的父亲。”
“我明白了,多谢小侯爷提点。”
朱楚文扬了扬嘴角,“郡主不必客气,我只是不想郡主信错人罢了,最后的选择在郡主手里。郡主莫要忘了,长平侯府是站在郡主这边的,臣随叫随到。”
沈柒音静默了半响,之后有些低沉的声音传到朱楚文耳中,“小侯爷不怕陛下怪罪下来吗?”
朱楚文莞尔一笑,“不让陛下知晓,自然也就不会怪罪了。”
“小侯爷做事果然缜密,阿音在此多谢小侯爷了。”
朱楚文闻言挑了挑眉,他从未见过如此谦卑的沈柒音。
所以刚开始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是防备,也是试探。
不过也是,王府如今的境地不得不多加防备,但也容不得沈柒音随意错失任何愿意帮助她的人。
朱楚文不得不感叹一番风水真的是轮流转的,从前高傲清冷的沈柒音,今日对他从没有一句尊称,皆已“我”来自称,如今的沈柒音就像刚出生的刺猬,有刺,却不扎人,也不敢扎人,只能放下身段来求得别人的帮助。
但他却知道沈柒音不会轻易相信苏衍。
半年前在城门口与苏老夫人决裂一事,京都城无人不晓,再加上自己方才告诉沈柒音苏衍最近的异常举动,他笃定沈柒音定然会对苏衍有所怀疑。
“那臣便先行告退了。”说完朱楚文便转过了身,可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郡主,臣不防再告诉您一件事情,苏将军将十万精兵带离京都,在边疆之时却没有正真打过一场,您猜猜这是为什么?”
等待他的是沈柒音长久的沉默,朱楚文垂下眼睛抱起双拳,隔着纱帘对沈柒音说道,“言尽于此,臣告退。”
待朱楚文走了金儿再也忍不住,连忙掀开纱帘对沈柒音说道:“小侯爷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说苏将军他……有问题?”
沈柒音面上高深莫测,叫金儿琢磨不透,“你说得没错,朱楚文就是这个意思。”
金儿闻言惊讶地捂住嘴巴,“那怎么办?”
“慌什么。”沈柒音摸了摸已经睡醒想要喝奶的乖女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是……可是金儿觉得苏将军并非那种人啊!”金儿急得团团转,“虽然金儿不太喜欢苏将军,但金儿觉得苏将军为人正直,做事妥当,昨天说要放弃一切保护郡主的话,金儿也听得真真切切。”
“所以呢?”
金儿眨巴着眼睛,“金儿太笨了,金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金儿只能把看到的说出来而已。”
沈柒音朝金儿笑了笑,“好啦,我心中自有定夺。孩子饿了,快抱去给奶娘喂奶。”
“哦,金儿知晓了。”
待金儿抱着孩子出了房间,沈柒音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随后便被凝重所替代。
苏衍一连两天都没有再来王府,反倒是一直在外奔波的长信回来一次。
“对方十分狡诈,属下没日没夜查了几日都没有查到线索。”
沈柒音知晓此案并没有那么容易。
“长信,若是能在几日内便能叫你查到线索,对方便也没有那个能力将谋逆信件放入王府了。你一连几日没有好好休息,再查下去你的身体会先垮掉,回去歇着吧。”
长信低垂着脑袋,面上布满了沉重与懊恼。
“是长信无能……”
沈柒音闻言立即严肃起来,“我睿亲王府的人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别忘了,你是我父王从小便开始栽培的亲信,你不相信自己难道不相信我父王吗?”
长信抬起头看向沈柒音,“我一直都相信王爷。”
“既然如此你为何如此丧气?我相信他们此次的计划并非一蹴而就,可能计划了几年,甚至十年都有可能。而我们身在明处,暗箭自然难防,更何况这是支淬了毒的箭,想要清毒养伤哪有这么容易?可我们不能先自乱了阵脚,叫敌人抓住更大的漏洞,你明白吗?”
长信听了握紧了手中的剑柄,“郡主说的是,长信明白了!”
沈柒音点头,“明白便去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才更有精力去对付敌人。”
长信正了正色,向沈柒音抱拳说道,“多谢郡主,长信先行告退!”说完看了眼立在沈柒音身旁的金儿一眼,便踏出了沈柒音的房间。
金儿与长信也好些天没有见到了,一直目送着长信出了门才收回目光,却被沈柒音打趣的目光吓了一跳。
“郡主为何这般瞧着金儿?”
“今日准你半天假。”
金儿有些不明白,“为何突然要准金儿的假?”
沈柒音闻言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金儿如此迟钝,她真的为长信捏把汗。
“长信在外奔波至今,你不想他吗?”
金儿这才反应过来,瞬间羞红了脸,“有……一点点。”
沈柒音推了推金儿,“那你还不快去找他?不然一会他该歇下了。”
金儿绞了绞手指,“那……郡主您一盏茶之后便去塌上躺着,任医师说了,您只能下床走动一会会,不能……”
“知道了,快去吧。”
金儿抿唇笑了笑,“金儿很快便回来!”
看着金儿明显带着雀跃的背影,沈柒音多日沉重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所有的事情都会好起来的,事情会查清楚,幕后之人会被揪出,父王会重见天日,他们一家会团聚在一起,一定会的!
距离苏衍离开王府的三日之后,他才又来踏进了王府的大门。
沈柒音在任医师的同意之下,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但依然不准她出了房间的门。沈柒音嫌屋里太闷,遂叫金儿将门窗打开通风。
“将军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苏衍接过金儿为他泡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说道:“前几日陛下派人到臣府上,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罚我俸禄并禁足我三天的圣旨,所以今日才得以和郡主见面。”
“将军不顾边关安危,私自从边关回京,陛下便只罚了俸禄?”
苏衍闻言挑了挑眉,“郡主是嫌陛下罚得太轻了?”
“我只是觉得不太合理,提出我心中的疑问而已。”
苏衍捏紧手中的杯子,“所以郡主视不相信臣所说的?”
沈柒音烹茶的手顿了一顿,“将军何出此言?我并非那个意思。”
“并非那个意思?可臣却听出了一些意思。”
“将军今日心绪不稳定,不适合谈事情,将军今日还是先回府吧。”
“郡主今日才是奇怪的很,”苏衍眉头紧锁,“郡主莫不是听了谁的谗言,开始对臣起了疑心?”
“将军想太多了,既然我们已经是盟友,我便希望大家能够坦诚相待。若非如此,我沈柒音也不需要这样的盟友!”
苏衍眸色晦暗不明,“郡主这是何意?”
沈柒音放下手中的茶具,直视着苏衍的眼睛,“今日将军浮躁得很,还是先行回府吧。”
苏衍脸上闪过一抹不快,重重地阁下茶杯,“郡主,您可要三思而后行,如今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帮你?”
沈柒音不再面对着苏衍,起身踏进帘内,“长信何在?”
“属下在!”
沈柒音冰冷的声音自帘中传来,“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