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二十五年前, 彼时的朱展鹏只是一个四品武将。
当年还是太子的熙和帝陷入了皇位之争,朱展鹏在这场腥风血雨之中立下功劳。皇帝登基之后,下旨封之为长平侯, 其子世袭罔替,无上荣耀。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苏衍、石云铮等后起之秀的崛起, 如今的长平侯差不离已经是个只有爵位而无实权的闲散人员。
昔日风光无限的长平侯,落得如今的境地,与朱展鹏的性子有很大的关系。
谁人不知长平侯享受安于现状?说他不思进取也不为过,众人觉得朱展鹏自己安于一隅也就算了, 竟将唯一的儿子朱楚文也养出了与世无争的性子。
本以为这样的长平侯,在遇见睿亲王谋逆这样烫手之案,定然也会袖手旁观, 可他却主动在暗中向沈柒音递来了橄榄枝。
“据老夫所知, 苏将军前些日子一直待在王府, 若老夫没有猜错的话, 他定然向郡主表示过想要帮助您追查真相的意愿。”
沈柒音微微眨了下眼睛, “没错, 在那日小侯爷给了我提示之后, 我便已经心存警惕,不然今日也不会来府上拜访。这两日我心中忐忑不安, 所以还请侯爷直接告诉我陷害我父王的人到底是谁。”
“话已至此,郡主还不明白吗?除了将十万大军调离京都城的苏衍还会有谁?”
沈柒音终于从朱展鹏的口中听到了那个名字。
她瞪大了双眼, 十分不可置信地说道, “这……这怎么可能?侯爷千万莫要诓我!”
朱展鹏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沈柒音被吓到花容失色的样子, “老夫所言千真万确。”
在得到朱展鹏肯定的回答之后,沈柒音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我虽然对苏衍有所防备,但从未想过他会是……会是陷害我父王的人……”
朱展鹏叹了口气,“若非陛下不允许任何人插手此事,我定然会将此事上奏,查明真相,还睿亲王一个清白!”
沈柒音早已双眼含泪,“我真的从未想过事情会是这样,苏子言他毕竟是我孩子的父亲,怎可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侯爷,您定要帮我,如今也只有您可以帮我了!”
朱展鹏闻言正了正面色,“那是自然!但……我手中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若想要获得更多的证据,还需要郡主的帮助。”
沈柒音轻轻将眼泪擦拭干净,“侯爷说的哪里话。我一介女流,遇到此事的时候慌张无比,此刻六神无主,能得到侯爷的帮助已然是三生有幸,为我父王去追查证据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怎能说是帮助?”
朱展鹏闻言与朱楚文对视了一眼,随后压低声线对沈柒音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夫有一计策,不知郡主可愿一听?”
沈柒音点头,“请侯爷告知。”
待沈柒音从长平侯府的侧门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她坐上小轿正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有人叫她。
沈柒音撩开车帘向外望去,是朱展鹏的女儿,朱以清。
“郡主……”朱以清立在侧门口看着沈柒音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以清妹妹,有什么事情吗?”
朱以清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朝着沈柒音走了两步,“郡主如今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诸事定要考察清楚,思虑周全了再做决定。”
沈柒音闻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娴静的姑娘,嘴角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妹妹的话我记下了,我定然会小心行事。”
随后放下车帘,向王府的方向而去。
朱楚文倚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妹妹,“你又何必出来说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朱以清目光依旧放在那顶小轿上面,“哥哥不必多言,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我也自有我的道理。”
朱楚文耸耸肩,“无所谓,只要你记得你自己姓什么便可。”
朱以清收回目光,没有回应朱楚文,独自一人进了府去。
待沈柒音从长平侯出来再回到王府,已经到了未时,沈柒音来不及休息,便叫金儿拿来纸笔,亲自写了一封信。
她唤来长信,郑重地说道:“此信你务必亲自送到苏将军手里,就说今晚我会在王府等他,请他务必前来一叙。”
长信接过信件,领命而去。
金儿见长信出去了对沈柒音说道:“郡主,您真的相信长平侯的话,觉得苏将军是暗害王爷的幕后之人?”
“信,怎么不信,如今我还能信谁?”
金儿抠着手指,“和长平侯比起来,我倒觉得苏将军更可信一些……”
“金儿,我说过莫要再多言,你听不明白吗!”沈齐义的言语中带着厉色,金儿听了连忙底下头去不再言语。
酉时一到,苏衍准时出现在了王府门口。
长信亲自上前迎接,他将苏衍带至十苑之中后,双手抱拳对着苏衍施以一礼,“将军请稍候,末将这便去禀告郡主。”
苏衍点头示意,随后便寻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一刻之后,沈柒音在金儿搀扶下出现在十苑门前。
在见着苏衍的瞬间,沈柒音的双眸里闪现了复杂的情绪。
苏衍迎着沈柒音的目光,深邃眼底的心境亦是叫人不敢触及。
“郡主如此着急招臣前来,是有何要事吗?”
听到苏衍没有起伏的声音后,沈柒音抬腿踏进厅内,“此次请将军前来,是想要邀您共进晚膳,想要借此机会对之前的事情向将军赔个不是。”
苏衍闻言轻扯嘴角,“想要赶我走的时候一点情面不留,有求于我的时候,却又来邀请我赴宴,郡主还真是任意妄为。”
沈柒音像是没听出苏衍言语中的讽刺,在苏衍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将军一向不与人计较,又何必还记着那日小小不不愉快?”
“郡主总是能捏住我的软肋,说吧,今日叫我来到底有何事?”
“不急,”沈柒音拍拍手掌,随后下人便端来一盘盘美味佳肴,沈柒音接过其中一盅碗,轻轻推到苏衍的面前,“银耳香粥,耗费我了一个多时辰。”
苏衍看着面前那碗粥,搁在双腿上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郡主为了讨我欢心,还真是煞费苦心。”
随后端起那碗粥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
“将军,你可愿意帮我?”
沈柒音的声音自对面响起。
苏衍放下手中的碗,“我今日既然答应前来府上,郡主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至此,十苑内的奴婢与下人都被遣了出来,只有苏衍和沈柒音二人留在里面,直至一个时辰之后沈柒音才命人进去撤掉碗筷。
至于他们二人在里面聊了些什么,却无从得知。
待将苏衍送走了之后,沈柒音来不及回到清凌院,在前厅内便书写了一封信,写完之后她招来一名侍卫,“速速将此信送至长平侯府,就说我在等着侯爷的回复,希望侯爷能给出下一步的指示。”
侍卫接过沈柒音手上的信件,朝着长平侯府而去。
“郡主,您快进屋歇着吧。”
金儿见沈柒音奔波了一天,十分担心她的身子会受不了。
沈柒音揉了揉太阳穴,“小宝睡了吗?”
金儿点头,“已经吃饱睡下了,您要去看看她么?”
“不了,就让她睡着吧,别叫我满身的阴沉气息侵染了。”说着沈柒音起身朝清凌院走去。
金儿见了满是心疼。
既心疼郡主,也心疼小县主。
郡主冒着生命危险诞下小县主,却因为王爷的案件忙得没有时间见一见小县主。而小县主才刚出生没多久,也很少见到自己的娘亲,想一想也是可怜得紧。
金儿合起手掌向上天祈祷,盼着老天爷能开开眼睛,能让王府的劫难快些过去。若是能换得王爷郡主与小县主的平安,叫她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献上自己的生命。
直至第三日的清晨,长平侯的回信才到沈柒音手上。
她打开朱展鹏亲自写的信件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随后指尖渐渐开始发抖,薄薄的纸张被沈柒音捏到变形。
“郡主,长平侯如何说?”
长信见到沈柒音的面色有异常,连忙问道。
沈柒音将信交给长信,长信接过来,皱着眉头看了一遍。
“……郡主,接下来该做什么?”
沈柒音望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长信以为沈柒音不再说话的时候,沈柒音突然转过身来拉过他的手腕,然后在他的手心里写下了几个字。
长信抬眼看着沈柒音,“那王府内……”
沈柒音摇摇头,“去吧。”
长信抬手抱拳向沈柒音行了一礼,随后利落地从窗子翻了出去。
金儿端着甜乳进来,就见到沈柒音又对着窗户在吹风,连忙将甜乳放下,上前将窗子关了个严实。
“郡主,您虽然恢复的得好,但到底是没有出月子呢,还是别吹风了。”
沈柒音仍由金儿将自己扶至小榻上,“金儿。”
“嗯?”金儿抬头,“怎么了郡主?”
“若是此次为父王翻案失败,你与长信定要带着小宝离开。”
金儿闻有些无措,“您在说什么呢!我们不可能失败的!”随后握住沈柒音的双手,"郡主,是金儿这几日嘴太碎了,总是不相信您的判断,都是金儿不好!金儿以后都听您的,您打起精神来,千万不要灰心丧气啊!"
沈柒音摸摸金儿的脸,“我没有灰心丧气,只是万事皆有可能。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作为睿亲王的女儿,定然义不容辞冲在前头,到那时候,小宝便交给金儿了。”
金儿闻言又开始掉金豆子,“金儿明白的,郡主您为了王爷定然是会冲在最前面……都怪金儿没有本事,什么都帮不了您……”
“别这样说,”沈柒音图金儿擦掉眼泪,“有你在我便能安心地去做事,小宝交给你我最放心不过了,不要妄自菲薄,清凌院不可以没有金儿,小宝不可以没有金儿,我不可以没有金儿,还有长信,他更不能没有金儿。”
金儿这才展颜笑了起来,“嗯,金儿相信郡主。”
沈柒音宠溺地笑了笑,随后又扫到案几上长平侯送来的书信,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