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家风甚笃
升官……
顾青也没一口咬定:“能不能升官, 得看朝廷如何说,不过这回岳父事情办得好,先前地方多有官吏层层剥削赈灾银两的事, 但这回,朝廷拨下的赈灾银如数到了文平……而且别看岳父文官一个,瘦瘦高高, 也能下地抗梁。”他说得仔细,全然不顾阿奶是不是能听懂,又好像不是说给阿奶听的。
亲家有喜,顾阿奶自然是高兴的:“看卿语就知道了,这般好的孩子, 家风怎会差?亲家公往后定能官运亨达。”
父亲上一次升官还是季卿语十岁的时候, 当时父亲还是宜州地方的一个知县,任满后破格提拔成了通判,父亲高兴, 家中高兴,祖父最是高兴,大醉一场,嘴里碎碎念着儿子比他有出息, 说季父定不会辜负曾祖的期望。可谁又能想,当时桃花醉树下的期盼成了飞灰一片,落进香炉后便再没扬起……
时至今日,季卿语再听到这个消息, 不知为何算不上欣喜,第一反应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季卿语轻轻摇头:“父亲科举取仕, 便是想为生民立命,分内之责罢了。”
这些年父亲的不得志, 季卿语看在眼里,家里打点了多少银两,送了多少冰敬碳敬,花钱如流水,季卿语知父亲难做,也体谅,从未埋怨什么,直到今年,她知晓了父亲为取仕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假手诗文,难免对父亲心灰意冷……但今日听了顾青的消息,又听到父亲在文平的作为,心想父亲应是改了念头的,知晓了做官光靠打点人情不足够,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才是正道,况且以他们季家诗礼渊源,只要父亲愿意励精图治,又何愁迁不了官?
田氏跟着恭贺:“卿语不愧是贵门小姐出来的,家世就是不一样,通晓琴棋书画自不必说,爹爹是大官,又得乡亲爱戴,小姨在城里开的那绸缎庄也是门面阔气,就连表弟也厉害,年纪小小便能出远门。”这话说得,越来越不对味了,“别说,卿语娘亲家的那些亲戚真真是热心肠,知道阿青出门办事,特意上门打听,这不,转眼就到文平帮忙去了,还真是一家子好人,家风正派。”
田氏一番话说得山路十八弯,惹得季卿语瞧了她一眼,田氏什么意思,季卿语自然是懂的,还未出阁时,家中虽未有妯娌相争的后宅故事,但她自幼生在大宅子里,没见过故事也听过故事,田氏这话无疑是想编排季卿语把外家人交托顾青打点,求顾青带一带、引一引,说不定有什么机缘,将来也能做个官。
季卿语想得没错,田氏确实是这般想的,季卿语是娘亲家的亲戚,可他们黎家还是顾青娘家的亲戚呢,这算起来,怎么也是他们黎家跟顾家更亲些,田氏觉得自己吃了亏,嘴上就不饶人——
她之所以知道这事,也不是家中有下人同她嚼舌根,家里头大半的人是季卿语的,家外头大半的人是顾青的,这两个人虽然气质模样大相径庭,但管教下人、下属的方式几乎如出一辙,那便是口风要紧。
确实没人给田氏说闲话,只这些全是她自己猜出来的,那日王算娘带着王骏来拜访,叫她看见了,田氏原以为就是简单的串门,谁知那小子转头就跟赵信他们一道去文平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哪里撑得起场面?只怕季卿语不是想着让这人送东西,而是叫人领到顾青跟前办差去的!
如今顾青可不一样了,那可是大将军,能在他身边办差的,大小都有个官做,像闵川和镇玉,叫什么来着?近卫、副将!人前人后都有人管他们叫小将军,那名号,威风!
季卿语叫田氏这话说得一怔,先前她本是不愿办这事的,她也说不上来为何,冥冥中也觉得哪里不对,今日听了父亲的消息,又听了田氏的话,季卿语恍然,是啊,如今她这番举动,同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她把自己想得一阵心慌,甚至忘了顾青同她说过的南梁兵制准许,她张了张口,还没出声,就觉得自己有百口莫辩之感:“我……”
季卿语难得有在这么多人面前慌乱的时候,直把顾青看得皱眉,他喜欢看她皱眉,喜欢看她生气,也喜欢看她像小鹿一般惊慌失措,但却不喜欢看她为难,这人清风如月的模样,光是皱眉,便让人心疼了,顾青蓦然想到上次季卿语问他这事时的犹豫与纠结,他那时候不懂,这会儿倒是懂了些……于是,顾青给季卿语倒茶时,轻洒了些出来,刚好落了一点到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暖意落在肌肤上,能叫她回神。
季卿语转眸去看,就见顾青已经用袖子擦了她的手背,一副不当心洒出来的模样,道歉都没有一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便是这时,他忽然道:“当时恩水乡难民多,数千户人在土地庙里挤破棚住,没粮食、没棉被,小孩泡了水着凉起高热,没有药吃,死了不少人,正是缺粮缺药缺人的时候,我想着卿语小姨是做生意的,认识商队,刚好能送点东西过去,王家那小孩跟着跑一趟方便……”顾青说着,顿了顿,“到底是咱家没个男人,只能到外家找兄弟……”
顾阿奶很是赞同,也道:“做生意的,买起东西来比我们懂门道,买得多了,能省下不少钱呢,是吧?”
这话是问她的,季卿语一脸怔然地看着顾青,听他这般自然地说谎,替她说谎,愣愣道:“……是省了许多银两。”
田氏噎了一口气,没喘上来,这三个人稀里糊涂一通说,田氏就听到顾青的最后一句,立刻道:“咋这般讲,那不是还有你舅舅嘛,哪里就家里没男人了?你大舅跑一趟也是行的!”
“舅娘说得也对,可大舅管家走不开,哪能说走就走,到底是不够方便。”顾青在田氏这话里端起一副深思模样,直把田氏说得一怔,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按理说,阿栓在家算计这些柴米油盐也是浪费了,一个大男人,天天往后宅跑哪成?中馈的事就该女人管。”顾阿奶忽然严肃起来,“先前圣人去了,顾家上上下下人心惶惶,我是村子里出来的,阿栓小田也是村里出来的,哪见过大场面?还是卿语主持的大局。”
田氏听到这话,隐隐觉得不好,就听顾阿奶说:“如今现在阿青是大将军了,往后过年过节,家里要办个什么宴啊会啊,我们哪里办得来,还不是要麻烦卿语?要我看,这家还是得卿语来管。”田氏还没来得及插嘴,就听阿奶继续道,“就听小玉的,让阿栓跟着阿青办差,卿语掌中馈,你这个舅娘也别闲着,帮衬帮衬,这才是应该的嘛。”
田氏出来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恍恍惚惚,本来她是见顾青这么帮着季卿语娘家,有些嫉妒,想给黎家也捞点好处,他家没男娃,就让黎阿栓跟着顾青办差,这样说不定哪天就成“将军”了,到时他家也出人头地了,哪还用过这寄人篱下的日子?可她话说了,顾青和阿奶也答应了,但她总觉得说完,又缺了些什么……
田氏心头密密麻麻地乱着,想不明白,回到院子的时候见黎娥又要出门,当即喝道:“你一个姑娘家家,日日往外头跑什么?”
黎娥嘴角平了平,不太高兴,反正跟娘说了,她也不懂:“……没什么。”
“你来给我捋捋这事。”田氏拉着人坐下,把今日的事同黎娥说了又说。
黎娥险些没让她娘气出病来,心里念了两遍这是她娘:“当初爹说要给表哥来管家时,想的是啥,娘忘了?”
田氏老实道:“你爹说,管家的手里攥着钱,到时候想拿多少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完了,田氏意识到自己把手里的钱全给说没了。
黎娥气得没了好气:“娘又想爹掌中馈,又想让爹跟着表哥挣功名,可爹什么德行,您还不知道嘛?管管家还行,跟着表哥办差……你可晓得跟表哥办差办的是什么差吗?爹杀鸡,表哥杀人!”
田氏原是要骂她不孝,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险些叫最后一句吓得背过身去,话说到这里,田氏懂得自己是闯了祸,就不该嘴硬说那句编排的话!
她给了自己一嘴巴子,吵着叫黎娥给她想主意,可黎娥哪里有什么主意:“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话娘也说了,表哥也应允了,如今还能如何?”
黎娥看她娘气恼的模样,也晓得她这回是长了教训。
她早同田氏讲过,别整日给季卿语呛声,逞一时口舌之快有何用?如今不是在村里,靠嘴争不来好处,只会得罪人:“行了,娘你也别急,表哥一家宽厚,断不会叫爹去干杀人的事,而且如今也不打仗,哪有那么多人要杀?若真有事,那天塌下来,还有表哥、和表哥那些厉害的下属顶着,咱们在府里住着,虽昧不了银两,但也不会短了吃穿用度,下人也不会少,娘且安心吧……”
田氏忧心忡忡,想起自己还能从旁帮着季卿语,勉强还有几分盼头,只是如今这事,还不知道如何跟她男人说呢……她长了教训,又有了那种不知何时会被赶出去的心情,今日顾阿奶和顾青都帮季卿语说话,简直一句话都教人说不得,可没人帮她——
田氏叹了又叹,黎娥却想要溜,这个没心没肝的!
田小玉正要想开口训几句出气,可打眼一瞧,她那曾经灰扑扑的姑娘看着是个子高了,模样也长开了,虽跟阿青那媳妇比不了,但模样周正水灵,现在学会打扮了,自也是不虚说一声算好看,田氏掐指算了算,黎娥快十六了!
村子里结婚早,嫁了人,家里少个吃饭的,那家里多个干活的,一人出嫁美了两家人,只如今是吃饭不要钱,险些叫田氏忘了,黎娥到了要议亲的时候!
那边田氏忧心忡忡,这边季卿语也惴惴不安。
一回院子,还没坐下,季卿语就忍不住拉着顾青问:“王骏可有给将军添麻烦?”
“一个毛头小子,能添什么麻烦?”
顾青瞧了她一眼,这人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担心,如今没了人,不安全写脸上了,顾青觉得这是个毛病,得治治:“王骏懂事,出身不错,却没那些个贵公子脾气,能吃苦,平时干活一声不吭,做错了,说一次就改,每次送粮队伍有什么问题,他都第一个出来认错,人挺有担当,夸他的时候吧,人却找不着了。”
顾青这辈子还没夸过人,但看着季卿语慢慢散开的眉头,想着夸就夸吧,还能如何?为了显得不虚,顾青还添了一句,“就是年纪还小,镇不住场子,有人不服他……”
这是缺了历练和年纪,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问题,顾青这缺点选得好,叫季卿语的忧心忡忡散去了一半,喃喃说:“没给将军添麻烦就好……”
顾青看她这么紧张,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在意舅娘的话?”
季卿语没顾得上这人又动手动脚没规矩,心里叹,如何能不在意?
父亲把她嫁给顾青,是为了仕途有所精进,这在季云安看来理所当然,甚至在众多门第联姻中都理所应当,两姓缔结,荣辱便系在一起了,世家大族便是这么来的,可季卿语做不到——她自认骨子里带着点自矜和清高,所以既要才情也要学问,可归根究底,她求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她所情愿的,不过是跟这个人平等共度一生勇气。
顾青忽然道:“你是不是没找人帮过忙?”
“……什、什么?”季卿语一愣。
“若你在家炒着菜,忽然发现没盐了,怎么办?”
季卿语皱着眉,不知道顾青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到坊市上买。”
“等你买回来,菜都糊了。”
季卿语深思起来:“……那便不吃盐。”
顾青笑她:“为什么不想着去隔壁借点呢?”
“……”
“第一次上府县时,我就想这里的院子墙修得太高了,除了门,站在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大家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谁也瞧不见谁,没村里方便,探头嚷一声,就能让别人借你点盐。”顾青见季卿语出神,站在后头用胸口推着人往里走,“所以你才会觉得叫人帮忙是一件大事、难事。岳父叫我递个诗,你也知道这对我来说不难,不管内容什么,我帮了便是帮了,你是我媳妇,他是我岳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觉得把王骏送到军营里是沾我的光,可我同你说过,南梁本就可以自愿从军,你没找人帮过忙,觉得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可在我看来,甚至算不得举手之劳。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事情走在中间……”顾青说得认真,全然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整个人看着没了糙汉模样。
“你从来都把帮忙想得太深太复杂,我觉得你读书好,但又觉得书读得太多也不好,我就是个帮忙的,寻我帮忙的人到底心性如何,自有他承担,就像你,会因为引荐王骏入伍而变成一个坏人吗?”
“……不会。”季卿语听懂了他的意思,可又觉得顾青想得太简单,他们这样的人家里,所有的帮忙背后,全是算计,就像他不知,父亲请他献诗的背后,是假手了她与曾祖的诗文,这是最下乘的,可就像顾青说的,这下乘不下乘的,又与顾青何干……
季卿语捏着帕子,忽然觉得对不起他的坦荡:“可若是这些帮忙背后,全是算计,将军当如何?”
“那就算计。”
季卿语一愣,转头,就看见这人平静而淡然的目色,他说:“我受得住。”
这话对于季卿语来说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她甚至忘了说话,她茫然地走着,被顾青推着往前,哑然之间,甚至没发现已经走到里头,可就在这一瞬之间,她忽然被顾青抱了起来,抵在屏风上!
那屏风是竹屏的,一推就倒,根本撑不住人,季卿语吓坏了,神色剧变,谁知这时候,顾青突然放了手——
季卿语慌了神,连忙伸手抱住他:“将军!”
这人从来没有抱他抱这般紧过,顾青笑了一声,全是坏心思:“求我帮你。”
饶有兴致:“从今日开始,每天都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