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草际鸣蛩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 今日才终于放晴。
顾青依着季卿语给了建议,派人到各地调查是否有因河坝决堤而不得不贱卖田地的农户。这不查不知道,一查不得了, 宜州府下辖十六个县,有七个县都遇到过河坝决堤,大把农户为了生计, 不得不把土地卖给地主。
这并不是一个好征兆,地主手里的地越多,农户的收入便会越低,以此造成的赋税减少,势必会影响国库开支。顾青想着, 眉头便皱了起来, 幸是这几年没什么战事,国家安定,只若是遇上灾年或是战乱, 百姓变成流民,那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而自古以来,百姓吃饭的问题不解决,就会匪祸肆起, 长期下去,会不会有农民造反,更是不好说……
顾青派去调查河坝的人回来报,宜州府内的河堤, 大多都是如文平县一般修建的,在河坝中间夹着麦草, 这看起来虽然也算是修建堤坝了,但若是遇到大的汛期, 或是暴雨,决堤只是迟早的事。
想到这层,顾青只觉得头皮发麻,仿佛整个宜州府在家门口养了一头会吃人的巨兽,分明是关在铁笼里,锁却没栓,只等着这巨兽何时心情不好,破开牢笼,出来吃人——
顾青站在高地上,看下头的河堤,这才明白,河堤款根本不是他们的目的,不然这些堤坝该尽是麦草和泥,可也是这番掩耳盗铃之举说明,百万两的赈灾款对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能吞自然是好,但一本万利,一眼万年才是他们的野心。
不愧魏家手笔——一面仗着位高权重,不择手段,一方面又行事低调,百般筹谋,真真是老奸巨猾。
春日汛期已过,夏日雨季才来,顾青瞧着这汹涌澎湃的黄河水,神色凝重,转头吩咐镇玉,先查这些农户到底把田地都卖给谁了。
只顾青话音刚落,后头闵川着急火燎地跑上来,惊慌失措地说:“将军,又决堤了!”
季云安听到这个消息时,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底尽是兴奋:“果然天助我也!”
当初覃晟同他说他差的是时运,他不信,后来孝康太后被囚,他将信将疑,如今他觉得自己的时运终于来了。
如今宜州府下辖的三个乡县都出现了河坝决堤一事,因着上次皇上降罪之事,听说了这个消息的官员各个面如土色,都心急火燎地往地方赶,这之中,唯有覃晟逆着人潮而行,快马赶到季府,一看到季云安便道:“岳父真真是鸿运照顶!”
季云安亦快声道:“宜州府的堤坝接连决堤,这决计不是几个平头百姓偷堤酿成的,去年黄河水坝修缮,主持的便是魏家……”季云安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恨魏家恨得牙痒痒的,他分明是做了天大的功绩,何该被牵连降罪?
“太后娘娘刚刚被囚慈宁宫,正是魏家人心惶惶之时,岳父若是此时以通判之责上奏朝廷,弹劾魏家,刚好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覃晟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季云安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口砰砰地跳,像是快要从心口跳出来一般,可他抬手,说了声:“且慢,此事急不得……”
覃晟不懂,却皱了眉。
季云安强压着砰砰直跳的心口:“太后刚刚被软禁,以王首辅为首一党得了时机,此番定是要细数魏家十年过错,一一呈报皇上,我们若是这时上奏,折子被淹没不必说,怕是还有落井下石之嫌,更甚者还会被以王氏一党之名冠之……”
季家诗礼百年,一直独善其身,是南梁中立之派,从不结朋党,这是季家的清贵。
“那岳父之意……”
季云安踱着步子,透着他的心乱:“咱们不能急,也不能不报……”
覃晟全然不知季云安在想什么,他这个岳父对魏硕抢了他知府之位的事耿耿于怀,一直想要报复,如今正是好时机,为何却犹豫?当真是优柔寡断之辈!
季云安凝着窗边的玉兰花,忽然几步走到书房外,吩咐容叔准备行李。
覃晟凝眉问道:“岳父要去赈灾?”
季云安边想边道:“先前我给绥王殿下献诗,已是得了王爷青眼,又听京城风声,绥王殿下在御书房受了皇上一剑,正是与皇上不和之时,如今我若是把魏家在河坝上动手脚之事献给绥王,定能帮绥王与圣上重归于好……”
此举,一是帮绥王,全了两人的情分——都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季云安在这时帮绥王一把,给绥王献策,那情分岂是献诗两首比得过的?而且若以绥王之手呈报,如何都比他这个地方通判来得有力,如今尚且不知皇上对魏家的态度,仅仅只看太后的处境就贸然对魏家出手,是莽夫所谓,交由绥王更加妥当……
季云安越想越对,强按下自己的心跳,告诫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此举若是能成,他便在南梁有了靠山,不说魏家命数如何,宜州知府的位置已是收入囊中!
季云安拿定了主意,带着粮草和棉被往地方乡县去。
他先前在文平积攒了经验,如今再去,虽比其他官员要晚,但准备充足,又有民声载道,自是风光无限。
季云安在地方干得起劲,可某一日,他用马车送村民回家时,日风吹起车帘,让他看到长街上,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这人身段玲珑纤细,脚步轻盈,有步步莲花之姿,幂离下漏出的额头和眼睛明丽可人,穿行在难民之中,仿若降落尘世的一朵圣洁青莲,她步履匆匆,替百姓问诊把脉,不时直起腰,用手背抚掉额角的香汗。
季云安眯起眼睛,盯着这人看,如何看如何像季卿语——
确实是季卿语。
只她决定去的时候,连顾青都不知道。
当时顾青正忙着把被洪水冲倒、拦了路的大树扛走,那树百斤重,他抬起来时一声不吭的,惊得镇玉和闵川连忙上手,只这时便听到人说:“顾夫人来了。”
顾青把那树扛到一边,听到这话,就想把这人的头给拧掉,上回也是这人乱传季卿语来了,如今也是他,他恶声叫这人:“闲得慌干活去。”
面上是不信的,但步子却往外走,他心说就是去看看粮草到了没,没想到还真在马车边看到了个清丽的身影——
顾青几个快步上前,想把这人提起来,可手却脏得紧,最后压着声音准备骂她。
谁知道他还没开口,季卿语看到他来,忽然笑了一下,叫他:“将军。”
顾青哑了声,最后只能黑着脸问:“谁让你来的?”
季卿语不答反说:“二土都来了。”
二土那是自己偷爬上马车,跟来的。
顾青发现后,气得把人抽了一顿,至今军营里的将士还记得镇圭那余音绕梁的哭声。
不过二土也没捣乱,安置难民的寺庙里不少稚童,都让二土管得服服帖帖的,每人一口一个小队长地叫着,不哭不闹,二土连药都盯着他们喝,还把自己从端午攒下来的饴糖分给他们。
旁边忙活的将士看到个顶漂亮的夫人,本是心念一动,可看到顾青黑着脸,那神色同那日冲镇圭时一模一样,像是要吃人,不由得在心里换上同情——这人不是对着季卿语,那就是真罗刹,哪个要是敢偷懒,那决计是军法伺候。
一时间,旁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在心里嘀咕,不知道这么铁面无私的顾将军对着这么标致的人儿,能不能下得去手……
季卿语看顾青是真生气了,往前凑近了一步,小声同他解释:“崔家医馆的崔姑娘不在,只能我来了。”
这回季卿语还是给崔家医馆去信了,只是不巧,这回崔灿不在,并给她回信说,知她也会医术,何不自己去?
季卿语叫这句反问问得怔然,心念一动,想到先前已经把会医术的事情告诉顾青了,这人还送了她医书,既然如此,她如何又能不来。
顾青看着这小人儿刚到他胸口的个子,当真是小小一只,低声同他说话时,轻声细语,像在撒娇一样,顾青给她两句话说得没了脾气,按了按眉心:“整个宜州城是没有大夫了吗?”
“有的。”
这人如今胆子见长,惯会惹他生气。
“只请大夫是要花钱的。”季卿语煞有介事道,“家里没钱了。”
顾青一噎:“那是不是还得夸你勤俭持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季卿语把他先前同她说过的话还给他。
顾青败给她了。
顾青蹲在地上,就这旁边河水把手洗干净,然后带着季卿语去安置。
季卿语没来时,顾青都是跟村民挤在破棚里,如今季卿语来,他只得到村长家管人借了一间屋子,顾青觉得已经算干净了,但想着是给季卿语住,又觉得勉强。
他原想按这人的头安慰,但被季卿语躲了一下。
顾青:“……”
季卿语:“……”
“做什么?都来这了,还嫌脏。”
季卿语不置可否。
顾青叹了一声,没再动手:“只能住这了。”
季卿语知道来这就是来吃苦的,没挑剔:“知道,将军快去忙吧,我自己可以。”
顾青撑着门口,伸出半个身子探出去,把镇玉叫来,让他跟着季卿语。
“你去哪,就叫镇玉跟着,他识字,就是负责后勤的,你让他领着你到庙里去,我叫那些来看病的到那处寻你,省得他们到处找你找不到。”
镇玉在门口听着,心里嘀咕,方才明明说的是担心夫人到处乱跑,找不着。
季卿语对他言听计从,下午就让镇玉领着她到庙里去,只她没想到,顾青也在。
她虽然带着幂离,但身段和气质是遮不住的,以至于来的时候,便有不少男子盯着她看,有胆子大的,甚至想上前同季卿语攀扯,可刚凑近,就被这可人儿后头的男子盯上了——
这人分明没什么表情,可只要你一靠近季卿语五步之内,他就盯上你了,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人心里发怵,叫人不寒而栗,后来渐渐的,村民都知道这位是顾将军的夫人,便没人敢造次,各个都尊着、敬着,老老实实来看病。
季卿语脚不沾地地忙了几日,她平日在府里,路都走不了几步,如今更是累得腰酸背痛,顾青也很忙,一边盯着她,一边还要去帮百姓盖房子、种田,以至于经常夜色深深,季卿语都没等到他回来。
这一日,直到外头蛙鸣声深了,安静的小院才传来脚步声。
顾青一身脏兮兮地回来,见季卿语还支着脑袋坐在案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这人醒着时不给碰:“怎么不睡?”
季卿语倏然醒过来,胸口起伏着,显得曲线更加的玲珑有致,在深夜里不动声色地勾人,她说:“外头人来人往的,不敢睡。”
顾青看她这两日都瘦了,这人安逸惯了,经不起折腾,有时候顾青会想,自己为何会喜欢这种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姑娘,如今算是明白了,大抵是喜欢她身上这种安逸。仿佛一看到她,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可以慢下来,等一等。
“等我。”
季卿语便帮他收拾衣裳,站在外头等他,原本等得都快睡着了,忽然想起什么——这里不比家里,想洗澡,还得额外烧水,得等好久,顾青这么进去洗了,要么洗的冷水,要么洗的她的洗澡水。
她站直了,等顾青出来:“将军用的什么水?”
顾青挑眉:“还能什么水?”
季卿语双颊微热,不知道怎么说:“……脏的呀。”
“什么都嫌脏。”顾青把人抱起来,“还嫌什么?”
季卿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顶着她,抱着顾青的手就紧了,埋在他脖颈边:“……将军忙自己的事,不用盯着我。”
顾青不置可否,方才进来看到她第一眼就硬了,只这回用手捏她的后颈,微微用了力,抱着人去榻上,压着她到处乱蹭。
季卿语被他蹭得浑身都热了,这人却没再下一步,顾青在她耳边喘气:“蹭蹭就行,不做,没水洗……”
季卿语热着脸,由着他蹭,自己也被蹭得气喘吁吁,到最后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临睡前,到处都湿哒哒的。
翌日醒来时,顾青已经不在了,季卿语收拾好,连忙赶到庙里去。
只这一日是没见到顾青了,季卿语忙到黄昏,才勉强有休息的机会,擦着汗去后厨用膳,只刚从墙角拐过去时,远远瞧见顾青蹲在台阶下,同镇圭讲话。
镇圭身上脏兮兮的,两个人都好不到哪去。
“哭什么?”顾青冷着一张脸,依旧是那副凶巴巴的模样。
镇圭本是眼底蓄着泪,被顾青这么一问,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哇哇地哭,顾青难得不着急,帮他拍掉身上的土,看起来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镇圭哭了好久,哭累了,才边抽泣边说:“……二娘的药洒掉了。”
“掉了就掉了,哭什么?”顾青依旧是冷着声音,话声听着像训人,但声音小了许多,因为轻了声的缘故,似是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镇圭忍住眼泪。
顾青又问他:“伤着没?”
镇圭抹了把眼泪,把脸擦成花猫:“手疼。”
然后,顾青就捏着镇圭的两只手看起来,只翻了一下,就看到手臂内侧破皮了,镇圭看到自己流血,重新哭了起来,顾青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帮他吹了吹。
“哭什么?”
“叫二娘给看看,涂药就好。”
“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