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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 第222章 生生不息(2)(8/14)

侧侧轻寒 · 历史架空 · 1.14 MB · 2023-07-29 18:23:00

第222章 生生不息(2)(8/14)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想到了六十年前与这行宫有关的那一位龙凤帝,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难道说……?”

  众人错愕地面面相觑,都不敢再谈下去。

  毕竟,当年□□只是他封的吴王,在坐大之后才迎接皇帝来应天,可偏偏就在即将入京之时,龙凤帝沉于长江,自此驾崩——

  谁都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敢说其中发生了什么。

  阿南喝着热腾腾的红豆水,眼睛瞄着杂耍的小姑娘,耳朵关注着茶肆内动静。

  最终,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们说,那遗骨,究竟会如何处置啊?”

  又是那个老头思想深邃,捻须道:“毕竟出身尊贵,我相信朝廷自然以礼相待。这不,过几日便是顺陵大祭,你们说,会不会顺便替其修个坟茔,一并埋在山陵啊?”

  众人竖起大拇指,皆以为然。

  毕竟,这遗骨不能随意处置,也肯定无法风光大葬,借祭谒之时将其从葬顺陵,应当是最好的安排了。

  阿南正津津有味听着市井传言,茶棚外,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原来是那个人还没有瓷缸重的卖艺小姑娘,双脚一轮,将大缸在足尖上滴溜溜转起来,玩得风生水起,令人叫绝。

  阿南正靠窗鼓掌叫好之际,眼角余光忽见亮光一闪,一柄短刀从斜刺里穿出,直直向着她的腰腹而来。

  她眼疾手快,一扭腰险险避开刀锋,右手立即绕对方手腕而上,直击对面的刺客。

  刺客的刀落了个空,一时来不及收势,而她的手已缠住对方的手腕,眼看便要将他扯过来再一脚踹出去之际,阿南望见了那人面容,硬生生停下了手,错愕问:“司鹫?”

  这对她痛下杀手的刺客,居然是司鹫。

  他重伤未愈,尤带病容,脸上写满了愤恨,指着她怒道:“司南!你无情无义狼心狗肺,我今日非杀了你不可!”

  阿南错愕不已,见他还扑上来要与自己拼命,手腕一扭便将他抓住,拖到了僻静角落,按在了对面座位上。

  “好歹朋友一场,久别重逢,你给我这样的见面礼?”

  “呸!谁是你朋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瞎了眼,交过你这个朋友!”司鹫不由分说,抄起茶水泼向她,“为了趋炎附势,你们差点杀了我,还杀了魏先生!”

  阿南一侧头避开茶水,眉头微皱:“公子说的?”

  提起公子,司鹫的面容又多了一层悲恸:“魏先生死在你们朝廷营帐,这是事实吧?而公子……公子如今哪还有可能说你!”

  阿南想着那一夜带着药方离开的竺星河,那一幕明明还在她的眼前,可奇怪的是,原本摧残心肝的痛与恨,居然都在开口之前消失了般,令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公子如今怎么样了?”

  司鹫看她这平淡的模样,呆了一呆,眼泪不觉涌了出来。

  他痛哭失声,咆哮道:“他不要我们了!他将自己关在屋内,寸步不出,不肯见我们任何人,只让我们所有人都回海上去!”

  “他终于醒悟了,肯放下当年仇恨,回海上过自己的人生了吗?”

  “他不回去……他只让我们走。”司鹫颤声道,“今天早上,我去给公子送水时,发现他已经不辞而别了!”

  阿南心下了然,竺星河如此骄傲矜贵的人,绝不会允许别人看见他现在这般模样,必定不可能再回来了。

  她放开司鹫,道:“事到如今,你找我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先和大家回程,到海上继续过快活日子。另外,你跟兄弟们解释一下,我没有杀魏先生,若我要杀他,当时又何必在悬崖上救下他?”

  “可……可你投靠了朝廷军……”

  “司鹫,人生道路漫长,有分有合都是常事,你知道魏先生为什么而死,又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公子吗?”

  “我不知道!”他抬手捂住耳朵,颤声说,“我宁死……也不会怀疑公子,不会像你一样,背弃自己当年的许诺!”

  可阿南听他那绝望而苍凉的声音,便知道其实他心里,从魏先生的死、到公子现在的状态,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公子……早已不是当年的公子了。”阿南朝他笑了笑,望着天边薄如丝絮的流云,轻声道,“又或许……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在海上的时候,我们只要跟随他便可以了,所以一直未曾察觉到什么不对。可到了这里,我们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知道了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人、太多的恩怨、太多的人生,我们才开始怀疑公子与以前的世界,是不是错误的,是不是我们一直在走一条错误的路……”

  “别说了,阿南。”司鹫眼中热泪滚滚涌出来,捂着脸放声痛哭,“魏先生死了,庄叔死了,常叔废了……连你也、也背弃了我们,不回来了……阿南,难道你真的能忘记咱们在海上纵横的好日子,你的心就真的这么硬吗?”

  “当然不会忘,那也是我最好的日子。但,我不会回头了。”阿南摇头,望着他的目光毫无犹疑,“司鹫,就像公子也不再是当年的公子一样,我们都已经,永远不再是当年的我们了。”

  司鹫痛哭失声,捂着脸掩饰心头混乱,趔趄地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

  阿南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心口一阵酸楚弥漫。

  只是这酸楚,已不再是为了竺星河,而是为了司鹫那注定无望的等候。

  ……第230章 三谒顺陵(2)

  阿南所居之处距离东宫并不远。

  天色将暗之际,她回到院中,跨进门便看见在等待自己的朱聿恒。

  她的脸上绽露笑意,在晕黄返照的余晖中显得尤为灿烂:“阿琰,等很久了?”

  “不久。”朱聿恒起身走到她身边,“只是有点无聊。”

  “差点忘了,上次破损的岐中易还没补好,你现在没东西练手啦。”阿南的目光落在他空空的手上,笑道,“吃过了饭我帮你补好。”

  阿南探头去看厨房,正想看看今日吃什么,却听朱聿恒道:我把嬷嬷打发回去了,我……想吃你做的鱼片粥了。”

  阿南扬头朝他一笑:“好呀,不过想吃我的鱼片粥,你可得负责烧火添柴。”

  朱聿恒如今早已熟练掌握了烧火技术,阿南淘米加水,他在灶膛引燃了柴爿,火苗很快便旺旺烧了起来。

  粥饭慢慢煮着,阿南偎着他在灶火前坐下,一边取暖一边拿出药膏,将自己的手护理完毕,示意他将破损的岐中易拿给自己。

  泛着金属光泽的岐中易躺在她的掌心,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然后取过旁边的精钢丝,开始修复。

  朱聿恒拨亮火光,又在上头替她多点了两盏晚灯,照着她织补的手。

  阿南的手穿插过岐中易,手中拿着小镊子,将精钢丝弯折成自己需要的样子。

  她手指的控制无比精准,每一次弯折都是纹丝不差,稳得如同精钢丝天生便应该是这般模样,她只是代替上天将它们抽取了出来,组成在了一起。

  朱聿恒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的手上。那上面的伤痕与肌理,每一处都是他无比熟悉而又无比依恋的痕迹。

  他望着阿南的手,心下忽然想,如果那一日,在护城河的旁边,他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没有跟踪她,探究她,他与她的缘分,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存在?

  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与她相随、对她动心,最终再也不愿离开她,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时光,是不是,也是上天注定的呢?

  他这样想着,抬起手臂,将近在咫尺的她轻轻拥住。

  阿南靠在他臂弯中,感受到他温柔的怀抱,以及身上那寒梅孤枝的香气,心下泛起从未有过的温软感。

  米饭已煮到粥水浓稠,隐约香气正开始弥漫。

  阿南放下岐中易,起身揭开水缸盖子。前日在燕子矶钓的鱼,因为她弓鱼技术了得,带回来后不但活着,还有几条养在水缸里,十分活泼。

  她捋起袖子,抓了一条大鱼用刀背拍晕了,破了肚子刮了鳞片拔了鱼刺,揭开锅盖运刀如飞中,纷纷扬扬的洁白鱼肉便落了锅。

  姜丝紫苏盐末洒落,鱼片粥已经煮好。

  她手下不停,问:“你今日,与你爹娘谈得怎样了?”

  朱聿恒拨着灶火,让火势稍缓,声音也与火光一般低落了些:“不怎么样,我们所有一切猜测,都成真了。”

  阿南默然盖上锅盖,走到他旁边坐下,轻轻抱住了他。

  像是抚慰,像是互相支撑,又像是彼此串通好要干一场轰轰烈烈的叛乱。

  “那你,准备好了吗?下定决心了吗?”

  朱聿恒点头,闭上眼,低声道:“除此之外,我无路可走。”

  “别担心,无论什么路,我都会与你一起走下去。”阿南轻抚着他的手背,轻声道,“我下午,还遇到了司鹫呢。他说海客们要走了,劝我跟他一起回去。”

  虽然知道她不会再离开自己,但朱聿恒还是警觉地竖起耳朵,转头盯着她:“你怎么说?”

  阿南抬眼看他,看到他发间沾染的一丝柴灰,便笑着抬手帮他轻轻拍去,道:“我当然拒绝啦,不过竺星河遣散了海客们,自己却失踪了,我总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但朱聿恒已知道她的意思。

  竺星河走到如今,能凭借的内外势力、朝野匡助皆被朝廷斩断,已近山穷水尽。

  在这般情况下,他忽然将海客们全部遣散,其用意不言而喻。

  朱聿恒握着她的手,与她一起靠在火前看着升腾火光,问:“你觉得,他会选择何时何地?”

  阿南沉吟片刻,问:“顺陵大祭?”

  朱聿恒挑眉:“他敢在□□陵墓上动土?”

  阿南却笑了笑,问:“他父亲被叔叔赶出家门,属于他的一切都被叔父家抢走了,他能不能当着□□的面来了解恩怨,以求裁断呢?”

  她这话妄议皇家恩怨,实属僭越,但说得如此在理,朱聿恒也不置可否,只问:“这么说来,他会与韩广霆继续合作?”

  “谁知道呢,可能性很大。”阿南目光从火光中抬起,转而看向他,“对了,我今天在街上,听到行宫找到韩凌儿遗骸的消息了,果然这世上,跑得最快的就是流言啊。”

  “嗯,而且我可以肯定的是,邯王与荥国公那边,必定也知道消息了。”朱聿恒淡淡道,“只要他们知晓了,那个人便不可能不听到风声。”

  “六十年前的骨殖,被秘密被收殓于当年为龙凤帝而建的行宫,还有青鸾压青莲的暗示……”阿南扬眉道,“当初葛稚雅为了母亲的遗骨,还拼死夜闯雷峰塔呢,我就不信韩广霆会愿意让他的父亲从葬顺陵,千年万代永远被压在下头。”

  “如果他真的是韩广霆,如果他还活在这世上,那么,哪怕他知道这是咱们设的局,也必定要过来一探究竟。”朱聿恒点头,淡淡道,“不然,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自己与世人的谴责。”

  毕竟,这是骨血承继,人子义务。

  但一瞬间,阿南的心中忽然掠过自己的身世,只觉得胸臆微凉,一种永难摆脱的虚妄感,让她神情不自觉黯淡了下来。

  仿佛看出了她心口的恐慌,朱聿恒收紧了抱着她的双臂,轻声说:“别怕,阿南,你不是一直相信我的判断吗?”

  阿南默然抬手,回绕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我也一样,有自己该为亲人担负起的责任……等解决了一切后,我也可以安心走了。”

  阿南的心口泛起浓重的酸楚,不知道他所谓的走,是哪个走。

  他余下的人生,或许已经只有三五个月。

  他的亲人已经为他营建好坟茔,而他在离开之前,还要努力为自己重视的人铺平道路,打开局面,解决所有危难。

  暗暗咬了咬牙,她只当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笑道:“我带你去海上,去万里纵横,长空破浪,你以后的人生,只属于你自己。”

  朱聿恒轻轻笑了笑,将面容贴在她的鬓发之上:“也属于你。”

  “那,我也属于你呀。还有……你的手,也永远属于我。”阿南在炉灶火苗的噼啪声中贴了贴他的脸颊,然后深吸一口气,将一切酸涩压回心头,站起身,“好香啊,粥煮好了,你去拿碗筷。”

  她调理好味道,盛好粥后又快手快脚地煎了几块炊糕,炸了几碟小鱼小虾,用花椒和盐拌上,酥酥脆脆。

  窗外寒风呼啸,前路黑云压城。他们在孤灯下、木桌旁相对喝着暖暖的鱼片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笼罩着他们的灯光,融冶晕黄,平静舒缓。

  他们聊着黑鱼和草鱼谁更适合做鱼片粥,也聊着江南雪和西北雪的区别,还聊到将来如果要养猫,那么是养黑的好还是狸花好……

  直到碗碟见了底,窗外也彻底沉入黑夜。他们挑灯到暖阁内,将炉火拨得旺旺的。

  “来,最后一个岐中易。”阿南蜷偎在榻上,将岐中易修复如初,递到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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