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入夜了。叶家门外的灯笼在长街北边指引方向。
魏大策马回返, 远远便看见叶家门外拴的大黑马。他指着悠闲啃草的怀风,对身前共乘的人说话。
“你瞧,郎君早回来了。你家娘子肯定也回来了。”
“魏家暗着, 叶家亮着灯。兴许人都在叶家。”
独自说了半日,没人应他。素秋趴在马前面,一声不吭。
孤男寡女, 尚未嫁娶, 她当然不愿意和魏大共乘一骑。
叶家雇了驴车,驴车载着素秋, 秦陇驾驴车,魏大魏二在旁边策马跟随, 原本走得还算顺利。
谁料才走出百来丈,魏大一拍脑袋, “山上!”
郎君吩咐, 小惩大诫,第二日清晨把人活着放回去。山顶巨石陡峭, 不小心就滚下去了, 没人盯着怕夜里出事, 魏大转身就要回返。
素秋满眼怀疑, 当场叫住问,“这么晚了,去哪个山上?做什么去?”
魏大不肯说。
素秋心里升起狐疑。如果是正经事,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你鬼鬼祟祟干什么??素秋坚持要跟他回去。
魏大不肯。他要蹲山上盯一整夜,哪能让素秋娘子受这个罪?
两边就僵持在原处了。
来回言语掰扯了几句, 魏大不耐烦在路边吵吵闹闹,嘴巴闭上, 拨转马头就要回去办事。纵马疾奔出去十几丈,身后传来一阵爆发哭泣。
素秋实在压抑不住了。
当面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朝廷将军,说在京城领八千兵,还拿一堆不知真假的腰牌给她看……瞧瞧他这行径!天黑了往山上钻,他说他不是山匪,谁信?!
场面闹得不可收拾,能安抚素秋的叶扶琉又不在场。魏二看不下去了,过去拍拍魏大的肩,“你别去,我去。你送素秋娘子回家。人家原本好好的,见你就哭。”
素秋蹲在路边的爆哭声里,魏大也崩溃了。
魏二话糙理不糙,隔壁这位文静又娴雅的素秋小娘子,可不就是见他就哭,见他就哭!
魏大憋屈地勒马回返,直奔回来,有样学样……跟他家郎君那般,一把捞起素秋,把人扔上了马背。
“别哭了!回家路上把话说清楚!”
“驾——”大喝打马声里,一骑绝尘而去,原地留下满地烟尘,迎风凌乱的秦陇。
两人一骑就这么快马回来。
十来里山路打马快行,路上当然也没能把话说清楚。无论魏大说什么,素秋都不搭理他。
好容易到了叶家门前,人从马上放下,素秋忍着发软的腿脚,一声不吭地过去推门。迎面看见叶羡春躺在庭院中央,额头一个显眼的青紫大包,人动也不动。她当时人就惊得站住了。
魏大牵着马才走近门边,风里传来一句“入赘”。魏大也惊得懵住了。
——
夜里起了风。风里依稀又传来一两声“入赘”。
魏大转身出去请林郎中。叶扶琉和魏桓两个守在“昏迷”的叶羡春身侧。
“当真不能入赘?”叶扶琉取一条冰水浸湿的冷手巾准备冰敷消肿,随意地问。
魏桓沉默了很长一阵,“长姊已嫁,兄长早逝,魏家只剩我一个。先祖需要后人祭祀。”
叶扶琉嗯了声,转身又去探阿兄的额头。
魏桓抬手把她的手握住,“扶琉。”
“叶家只招赘,我今日才听说。”他思忖片刻,“为了什么缘由?细说说看。”
“缘由简单的很。”叶扶琉在他手掌上比划叶家各人的去向。
“大兄二兄在京城,三兄在老家守宅隐居。我是叶家生意的当家人,江南的商船商号都跟着我,怎么可能嫁出去?必然要招个入赘女婿,跟我叶家行商。如今你听清楚了?”
魏桓道,“让我想想。”
两人说话时还握着手,叶扶琉心不在焉地勾着魏桓的手指,勾几下,才放开,又被勾回去,握在温热掌心里。
两人起身沿着院墙踱步。
走出半圈,魏桓开口道,“可以随叶家行商。”
叶扶琉应声抬头:“细说说看。”
“我已长居江南,魏家就是五口镇的寻常富户。叶家要去何处,魏家可以跟随。”
“所以不能入赘,但是可以跟随叶家四处做生意。”叶扶琉琢磨着走出几步,歪了下头,“除了不改姓,跟上门女婿也差不多。唔,不是不可以——”
“昏迷”中的叶羡春及时醒了。
被两人商量的光明前景给吓醒了。魏三郎要跟随叶家做生意……跟着叶家一起四处偷家吗?
叶羡春颤巍巍喊,“幺娘,我晕。我想回家。”
叶扶琉转身回去,担忧地摸了摸阿兄额头的青紫大包。
林郎中就在这时被魏大请来,背着医箱匆匆进门。
“千万别动病患!”林郎中紧张道,“撞伤头昏迷不醒,是有性命危险的!病患——”
病患自己醒了。
正捂着额头哼唧,声声喊着要回家。
林郎中:“——病患醒了,那就没事了。来两个人,扶病患回房休息,提防晕眩呕吐。卧床静养三日。”
叶羡春不肯回房休息。“幺娘,我不认识这里的宅子,我要回老家。”
叶扶琉哄他:“好好好,先起身。”
素秋见这里慌乱,从门外快步过来帮忙。叶羡春不肯要素秋搀扶,直说不认识,只认叶扶琉一个。
叶扶琉抽空问林郎中,“三兄在门边撞着了。忘了好些事,他倒还记得我和钱塘老家,但把最近新发生的事和新认识的人都忘个干净。我家忘了素秋,隔壁家忘了魏郎君。忘事之症能不能治?”
林郎中摸着脑壳新长出的短发茬,咂舌, “忘事之症?稀罕病啊,没药治。忘了何人何事,赶紧从头教吧。忘事倒不怕,最怕就是:教了又忘,忘了又再忘。”
叶扶琉惊了。“还能教了又忘?忘了又再忘?”
林郎中理所当然,“稀罕病症,多稀奇的症状都有。令兄这还算好的,我从前见识过一位病患,连自己是谁忘了。天天起来问俩问题,‘你是谁’,‘我是谁’。”
叶扶琉倒抽凉气:“嘶……听起来糟糕之极。”
林郎中临走前劝了一句:“既然还记得旧人旧事,赶紧带令兄回老家住一阵吧。身边有熟悉的亲人和院子相伴,说不定还能早日康复。”
叶扶琉没应声,回身对魏桓道,“今晚突发意外,晚饭是不能留了,三郎先回去歇息吧。我去安置我家阿兄,明早再看情况。”
魏桓目光里带着思索,又盯了眼叶家三兄, “好,我先回去。有事喊一声即可。”
思索着往门外走。
叶家三兄是知晓魏家来历的。第一次意外见面就不欢而散。撞到脑袋之后,不知撞坏了何处,虽说不记得他了……对他的排斥更加明显,极不愿他和扶琉在一处。
这份排斥从何处来?
他在京城树敌良多,叶家有个兄长在官场……政敌一派?
魏家先人声名不好。不喜魏家门第?
还是纯粹惧怕他魏桓?
——
灯光昏黄,映照门里门外。
叶扶琉和素秋合力搀扶着叶羡春坐起身,拿一块湿手巾冷敷额头瘀伤大包,和素秋商量。
“先卧床静养,看看有没有好转。如果过了三五日还是这样,只能尽快带他回老钱塘家了。”
素秋:“我必然要随娘子去的。那这处的宅子怎么办?留给大管事照看么?”
叶扶琉静了片刻,在思考。
“叶家人少,如今有病人,需要大管事路上护送。叶家各处的宅子不少,五口镇这处实在看顾不过来的话……宅子挂个价钱,卖了吧。”
叶羡春欣慰地闭着眼,手巾冰敷着额头瘀伤,从原处慢慢起身。
叶家门外。
刚走出门的魏桓骤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宅子……卖了吧”,脚步一顿,人停在门外不动了。
夜风隐隐约约传来门里的交谈声。
素秋的声音问,“宅子卖了,那我们以后……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五口镇了?”
“叶家商船在江南四处沿河走,五口镇有码头,为什么不回来?”
“但、但。”素秋几次没说下去。没了本地落脚的宅子,就算以后行商路过,毕竟感觉再不相同了。她咬唇想了半日,问,“我们打算卖宅子的事,要不要知会隔壁的魏家?”
“为什么不知会?”叶扶琉诧异反问,“最先知会他们。魏家如果想买的话,两边院墙打通,两边正好合成一处极气派的敞阔大宅。头一个卖给他们呀!”
素秋哭笑不得,嘀咕了句,“没心没肺。”
又问,“宅子好卖,五口镇可以时常回来,但隔壁魏家的……魏郎君呢?我们一走了之,魏郎君怎么办?”
门里安静下来,叶扶琉这回又认真地思考了很久,
“他说魏家可以随叶家行商。”
素秋咬着唇,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当真?魏家当真要跟随叶家走?”
叶羡春听到这里,不得不出声反对:“但我们叶家的生意不寻常。魏郎君刚才当面说了,他不是同行。做不得,做不得。”
叶扶琉并不觉得有问题:“三郎人极聪明的。我可以教他入行,他可以学呀。我教不好的地方,三兄去教教他?”
叶羡春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汪汪,“我要回钱塘……”
“好好好,回钱塘。”
叶羡春:“先把魏家的生意了结了再回钱塘。不能败坏了叶家生意名头。”
“哎,三兄,你连素秋是谁都不记得了,还记得魏家的生意呢?”
“咳咳咳……生意不能忘。”
门里传来的对话声越来越小,显然去了后院。门外的人默然站着。等声响完全消失后,继续走去隔壁魏家。
魏桓一进门,魏家庭院里的喧哗谈笑声响当即停了,或坐或躺的满地汉子们齐刷刷起身,“魏帅!”
魏桓如常地颔首致意,“有劳弟兄们奔波探望。军营不可久离,今夜痛饮美酒,日后自有相聚时。”
——
魏家的酒宴持续到四更末。大醉尽兴的汉子们纷纷趁夜离去。
魏大跟随魏桓上木楼,边点油灯边问,“郎君,天气转凉,庭院里那盏升降灯架要不要搬进室内?是搬去书房好,还是搬来木楼上好?”
魏桓站在栏杆边,夜风刮起他的衣袂,他的目光望向隔壁无人的庭院。
叶家早睡下了,各处灯笼熄灭,夜色里看不清什么。
他回身坐去长案边。“搬来木楼上。”
“是。”魏大转身就要下楼。
“等等。”魏桓从记忆里翻找旧物,“在京城时,书房里有个回字纹的长木锦匣。锦匣里放的俱是魏家在各处置办的旧宅地契。如今在何处了?”
魏大想了半日才想起来。“哦!地契匣子。肯定带出京城了,兴许留在江宁府的赐宅里,没带过来镇子这边。”
“这两日得空时去一趟江宁赐宅,把地契匣子取来。”
“是。”
夜空响起扑棱棱巨大声响,一道黑影敛翅蹲在栏杆边。魏桓倚栏而立,指腹轻抚鹰儿黑亮的长翎翅。
沉思着,久久注视沉睡中的叶家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