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从安难得失态。
跟着陆砚瑾多年, 许是看惯主子对付官场众人的模样,也变得沉稳内敛起来。
然而这次却不同,他竟在街边茶楼之上, 看到了已经落入江水的王妃。
那时守卫们看到江水, 在找的时候心中都发怵。
江水又急又凶,许是才落入水中就会被卷入江底, 若想活着是件再难不过的事情。
可谁人都没有敢将这话告诉王爷, 还是尽心找着。
其实他们早就已经不抱希望,知晓有人在查苏府的事情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然而王妃, 竟然当真没死。
从安一路回到宅院,急切敲门。
陆砚瑾坐在太师椅上, 看着从安的模样, 脸色不虞,“你最好是有大事。”
从安喘着粗气,赶紧说:“王爷, 小人见到王妃了!”
-
在茶楼之中的苏妧不知外头的种种事情,多日的郁结也在这时扫清得差不多。
一壶茶见底,崔郢阆从袖中取出一物放至苏妧的桌前。
木匣看上去有些年头, 只是光亮如初,定是被人拿出看过多次。
苏妧没有动手, 略有疑惑, “这……”
崔郢阆只端起茶盏, 掩住上扬的唇角道:“打开看看。”
苏妧手指微曲,将木盒打开。
不料看到的竟是自个极为熟悉的一件物什。
里头的步摇还与从前一样散发着光泽, 款式与用料都是多年之前的, 然而却被人保管得极好。
苏妧一下就认出,这是什么时候的步摇。
那时她头上的发簪被人故意弄坏, 苏妧哭了好久,崔郢阆知晓后就要帮她去教训那群孩子,但被苏妧给拦下。
当年的苏妧还是胆小害怕的,生怕崔郢阆教训完他们后娘亲会再次受到连累,于是不管崔郢阆如何说,她都紧紧攥住崔郢阆的衣袖。
也不知过多久,崔郢阆实在没法,压下稚嫩面庞之上的戾气,从苏妧的手中拿走那支已经被人损坏的钗环。
第二天出现在苏妧面前时,就是木盒中的步摇。
苏妧年幼不懂,以为当真是崔郢阆用那支坏掉的钗环换来的。
当年也被她带去用来换救治陆砚瑾的银两。
苏妧咬着下唇,轻声道:“年幼不懂,还真以为我那支不值钱的簪子换了这么一支精美的步摇。”
崔郢阆没说这些,只道:“我归家后就发现你不在,那日偶然路过当铺,看到架子上摆的有这支步摇,一问才知,原来是你当掉的。”
这事在崔郢阆的心中一直都是个疙瘩,“阿妧,你不喜欢?”
苏妧立刻否认,“不是,没有不喜,从来都没有。”
她当年收到这支步摇不知有多么的欢喜,更别提有多么的珍惜。
苏妧喝口糖水,才掩盖住唇中的苦涩,“只是当年,有人比我更需要它。”
她望向崔郢阆,“兄长,我绝对没有任何不喜的意思。”
崔郢阆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着苏妧又如同从前,先一步开口,“没有就好,作何又这样,让我气我自个不成。”
苏妧展露出一个笑颜,崔郢阆捏下她的小脸,“时辰不早,去用个晚饭罢。”
苏妧刚准备一口答应下来,可想到江珣析的嘱咐又摇头说:“不必了,我如今有孕,好多菜都用不得,还是不打扰兄长的雅兴,既然都在青州,日后又怎会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崔郢阆听到她的拒绝,先是心中难过,而后又松口气。
在听到后面时不免问她,“你可有什么爱吃的?”
大不了让人去寻些厨子来,只要是她喜欢的,就没有什么不成的。
苏妧的前夫不是个东西,他可是乐得照顾苏妧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若是可以,他更是愿意当苏妧腹中孩子的父亲。
反正于他而言,也不是养不起。
问起口味,苏妧有些不大好意思,“倒是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怕是孕期女子皆是如此,过一阵子就会换个口味。”
崔郢阆点头,“无妨,若阿妧你有什么想吃的,同我说。”
苏妧杏眸弯曲,笑脸盈盈,“那就多谢兄长。”
崔郢阆想要扶她的手一顿,直接将手撑在桌上,直勾勾看着苏妧。
他的姿势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苏妧被他的动作弄得不解,下意识朝后退些距离,拉开二人之间的差距,“你叫我什么?”
除开刚才在街上苏妧没法抑制自己心的那一声“哥哥”,后面苏妧全部叫的是“兄长”。
二人已经长大不少,再也不能像从前的样子。
理智回笼,有些称谓再从她的口中喊出已经不太合适。
苏妧垂头,避开崔郢阆炙热的目光。
“我只是觉得……”
可崔郢阆却掐了一把苏妧白中透粉的小脸,阻碍苏妧将后面的话说出。
苏妧吃痛,杏眸中染上水雾,捂着小脸看向崔郢阆。
分明是嗔怒,却不见一点的怒气。
崔郢阆压低声音,“还唤‘哥哥’,不许加旁的。”
听惯她娇声娇语的喊“哥哥”,再听“兄长”奇怪的很。
崔郢阆没给苏妧拒绝的机会,直起身子,又恢复原先散漫的样子,将手递给苏妧,“我送你回去。”
看来得快些置办一处宅院,最好是能将苏妧给接过去,让他照顾苏妧。
老头子不是想要个儿媳,他看苏妧就合适得很。
苏妧想将手放上去,看见桌上的木盒,将木盒小心收好拿在手中。
手撑着桌角想要自己站起,但被崔郢阆握住小臂将她带了起来。
崔郢阆皱眉说:“就你懂得多。”
虽听上去像是在责怪,但是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苏妧也没多说,与崔郢阆一道走出茶楼。
二人逐渐远去,有说有笑。
怕是今日脸上的笑意,比过去的那些年都要多。
他们离开后,树后出现两人。
陆砚瑾黑眸怒气横生,里头是藏不住的戾气。
手握拳绷紧,掩在衣袖之下的肌理青筋绷起,盘根错节。
他闭上眼,盖住滔天怒意。
方才茶楼之上的一幕幕,都走马观花一样在他眼前浮现。
苏妧没有拒绝男子的靠近,没有拒绝他伸过去的手。
两人衣袖交缠,就如同他们两人密不可分一般。
有说有笑,苏妧的明媚是从前在他的面前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
肺腑翻涌,胸腔之中只觉有股火气憋闷。
陆砚瑾喉咙一阵腥甜,一拳砸向身旁的树上。
随后他唇中吐出一口血来,落在地上,衣摆之上也沾染一些。
从安大惊,“王爷!”
陆砚瑾睁开眼,黑眸中想要杀人的意味不假。
薄唇之上染上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更为嗜血。
他用帕子将唇边的血抹掉,“去,查一查,那男人是谁?”
似乎又恢复从前云淡风轻的样子,可胸腔之中的钝痛感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弥漫。
陆砚瑾随意从地上的那滩血迹走过,回到府宅,他将衣裳脱下,扔进炭盆之中。
火势渐起,陆砚瑾黑眸中也被这点火给点亮。
他凌厉脸上明暗交织,看的清楚眼眸之中的戾气,手抵在下颌处,嗤笑一声。
在屋中呢喃,似乎只说说给自己听的,“阿妧,你想同旁人在一起?”
目光落在桌旁的荷包之上,陆砚瑾薄唇轻吐出两字,“做梦。”
被崔郢阆送回客栈,他已经同苏妧约好明日中午一起用饭。
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婢女问着苏妧,“可要与公子说?”
苏妧点头,她没打算瞒着江珣析。
江珣析是她的救命恩人,不管如何说,她都是要说一声的。
外头夕阳渐斜,宜阳的天儿要暖和的多,故而太阳落山的也晚上许多。
薄暮初笼透窗而入,小轩窗上透进横生枝桠,鸟儿叽喳扰乱人心。
苏妧轻声道:“也不知公子晚上会不会回来用饭。”
婢女也只说:“近来公务繁忙,怕是说不准。”
苏妧也是如此想,若是今夜见不到,就等明日出门让婢女去通传一声就好。
下午在茶楼糖水喝得太多,苏妧晚饭用的不多就放下木箸,早早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