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十一个鳏夫
柳惊绝猝然睁眼, 便瞧见面前的槐婆婆,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出声劝道:“孩子,别做傻事。”
身后的白此唯也随即凑上了前, 焦急地抓住了他的手。
“对呀阿绝, 你不能死。”
他红着双眼, 对着神情忡怔的青年哽咽笑道。
“你和小医仙有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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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州极寒之地。
姜轻霄身着一袭银玄斥甲, 静静地伫立在山巅最高处。
头顶天穹黑云搅弄,犹如一个巨大的旋涡,沉沉地压了下来。
罡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在姜轻霄的脚下, 一白一黑,仙魔对阵, 将赤红的北州清晰地分割成了两块。
界限不容混淆。
天空不知何时,飘下雪来。
朔风裹挟着雪粒打在银色的甲胄之上,传出一阵刀刃相接似的措响。
姜轻霄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
她在等......
蓦地, 身后便传来了少年的一声尖利的斥责,“神君还有伤在身,你们这些近侍就是这般照看神君的?”
听得女人淡淡蹙眉。
就在这时,一件雪氅搭在了姜轻霄的身上。
紧接着, 头顶又被罩上了一把六十四骨,绘着一枝瘦梅的纸伞。
纸伞虽小, 周身却泛着淡金色光芒,轻易便将无数风雪阻挡在外。
姜轻霄回过神, 便见一袭浅岚色圆领直缀, 白裘鹤氅的子桑惟清,站在自己身后。
正执伞, 笑吟吟地望着她。
青年容颜俊逸、衣着华美、气质清傲高贵,颀然地站在那里, 与荒凉贫瘠、红沙漫地的北州赤地格格不入。
“北州风寒,神君又伤重未愈,可要当心着些。”
他说这话时,姜轻霄的眸光落在了青年的身后。
只见子桑惟清带来的那两位贴身小侍,正在呵斥与她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几位下士。
当即不悦地蹙了下眉,冷声道:“帝卿特地来此,是想替本神练兵?”
子桑惟清见状面色一僵,随即沉声唤道。
“金翼!”
那小仙侍顿时讪讪地住了嘴。
“神君,您身体还未大好,同惟清回帐中去吧......”
子桑惟清说着,试探地想要挽住女人近在咫尺的手臂,
未料,姜轻霄却在下一刻转过了身,淡声打断了。
“纷争之地,忧澈帝卿怎会在此?”
闻听此言,子桑惟清眨了眨眼睫,拢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母皇记挂神君的身体,特意谴惟清来照料您几日。”
姜轻霄听罢,视线落在了下方突然莫名骚动的两军,蓦地拧眉。
“不必,帝卿身娇体贵,北州此等蛮荒之地不适合你,请回吧。”
说罢,便褪掉了身上的大氅,右手幻化出镂光剑,利落飞身而下。
将将落地,副将常酝便赶了过来。
行了一礼后低声道:“禀神君,果真如您所测,背山处方才像是有人开了阵法,突然涌出了许多妖怪,引起了两军骚乱。”
说着,她握紧了拳头,怒声道:“定是那些魔族搞的鬼,打不过神君便想耍花招!”
闻听此言,姜轻霄不置可否。
而是肃声吩咐道:“去,将那些突然出现的小妖全部抓起来,切记不可随意伤其性命。”
说罢,姜轻霄便领着一队天兵,朝着军营最北侧赶去。
待即将临近那人军帐时,门边把守的两位天兵见状,刚想通报,便被姜轻霄身边的常酿封住了五感和全身。
一动也不能动。
帐顶被大力掀开的刹那,一个快速流转着金色铭文的巨大阵法显现在众人面前。
阵法中心站着的,是正在凝神固阵的凫辞。
女人看到姜轻霄面露震惊,随即意识到事情败露,转身想逃。
姜轻霄见状,沉声喝道:“抓住她!”
身侧的常酿应声而动,朝着凫辞逃跑的方向急速追去。
姜轻霄跨入帐中,仔细地观察着面前阵法中的铭文与运转规律。
不过可惜的是,由于没了灵力的支撑,偌大的一个铭文阵法不过几瞬的工夫,便彻底消散了。
少顷,只见一个天兵急匆匆地跑来,附在姜轻霄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听罢,女人随即蹙紧了长眉。
红刹海边,穷途末路的凫辞一手持刃,一手卡紧了子桑惟清的脖颈。
岸边的玉腰和金翼见主子被挟,顿时被吓得面如土色,不停地推攘催促着常酿。
“你们上啊,快去救帝卿,若是帝卿出了什么事,你们十条命都赔不起!快啊!”
凫辞闻听此言,面露凶狠,不停地威胁着,“你们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他!”
一边说,一边朝着水中退去。
子桑惟清被她带得踉跄着朝后退,赤红的海水沾湿了他的下摆。
锋利的刀刃也在他的脖颈处压出了一道血痕。
刺痛袭来,子桑惟清不由地沉声怒道:“狗奴才,速速放了本宫,否则本宫让母皇将你碎尸万段!”
凫辞听罢又将刀刃抵紧了几分,恨恨言道:“少废话,姥子今天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老实点!”
就在常酿左右为难之际,姜轻霄赶了过来。
众人见到她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姜轻霄在岸边站定,与二人隔水相对。
她轻瞥了一眼青年脖颈上的血痕,随即与女人对视。
沉声开口,“凫辞。”
说着,她微抬下颌,冷厉的目光落在了刀刃之上。
“你可以试试看。”
姜轻霄话音既落,无形的威压倾覆而下,海水猛烈地拍打着礁石,涛声震耳欲聋。
对面的女人顿时将手中的匕首攥得更紧了些。
少顷,她色厉内荏地吼道:“靖岚,我知晓你的实力,可我手中的弑神匕也不是吃素的,只要你能放我一条生路啊——!”
凫辞突然惨叫出声。
只见姜轻霄略微一倾头,女人持匕首的那只手臂倏然抬起,接着向后猛地翻折。
只听咔嚓一声。
断裂的白骨刺穿了衣服,血流不止。
她手中的匕首再也拿不稳,咚的一声掉落进了海里。
两个小仙侍都被这一景象吓得目瞪口呆,哆嗦着抱在了一处。
常酿见状,忍笑啧了一声。
不耐烦道:“没点眼力劲儿,还不快去扶你家主子,平日里你们就是这般照看神君的?”
金翼没想到对方会拿自己说过的话训斥他,当即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强忍着心中的恐惧,颤抖着站起了身,朝着水里的子桑惟清挪去。
哭哭啼啼,“呜呜呜,殿下......”
谁知他还未走几步,便见面前的姜轻霄一跃而起。
“找死!”
但见水中的凫辞疼红了眼,不知从何处幻化出了几枚光羽针,作势朝着青年的死穴扎去。
姜轻霄身形极快,手中的镂光剑迅疾挥出,磅礴的剑气朝着女人的命门直冲而去。
谁知就在下一刻,凫辞陡然调转了手腕,将子桑惟清狠狠地向前推了一把。
光羽针也随即射向了她。
姜轻霄见状,立即劈开了剑气,护住了子桑惟清。
“神君小心!”
下一刻,青年蓦地睁大了双眼,转身挡在了姜轻霄的面前。
姜轻霄眼疾手快地提剑格挡,却还是有一枚光羽针刺入了子桑惟清的眼中。
将其送上岸后,姜轻霄蹙紧了长眉。
望着已然空空荡荡的赤红海面,她轻蔑一笑。
随即找准了位置,挥出一剑。
当剑气罡风碰触到海面时,一个金色的符文阵法随即显现。
巨大的旋涡中,潜逃进深海中的凫辞,踪迹立刻暴露了出来。
只见姜轻霄掌中的镂光剑瞬时变化成了一节白玉骨鞭。
振臂一甩,一条威风凛凛的幻象白龙自骨鞭中盘旋飞出,咆哮着冲进了旋涡之中。
不多时,便将身受重伤的凫辞甩上了岸。
宝殿内,身着一袭战甲的姜轻霄在向座上的天帝行了一礼后,起身。
沉声道:“陛下,臣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天帝闻言皱眉,冲她颔首,“说来听听。”
姜轻霄抬头,“臣早在哀雾城一战,以及泊风坡一役时便注意到,战场上时常出现一些灵力低微的小妖尸体。”
她渐渐蹙起长眉,“臣当时以为是魔族穷途末路,强征那些小妖作战,可仔细观察后发现并不是。”
“那些小妖在被杀死时手中并没有武器,有的口中还嚼着食物,好像是被突然拽进战场上的。”
闻听此言,天帝微微倾身,神情严肃。
“当真?”
姜轻霄望着她点点头,“而且由于它们出现得很突兀,天兵天将们便会认为是魔界之人偷袭,以至于发生了许多次大规模的混战。”
她微微眯眼,“所以臣怀疑,是有人想要借此破坏仙魔两界和平。”
天帝听罢若有所思,少顷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凫辞想要破坏两界和平?”
姜轻霄闻言,定定地与她对视,笃定道:“不,凫辞在军中职位只是云麾使,能力并不突出,按理来说应当绘制不了灵力如此强悍的传送阵法,所以她的背后应当另有其人。”
片刻后,端坐上首的天帝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姜轻霄挺直了脊背,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沉声道:“并且臣认为,这里面疑点重重,当年余徽仙君的死,或许也与凫辞背后之人有关。”
话毕,她撑拳行了一礼。
“还望陛下明察。”
天帝闻听此言,神情讶然,片刻后叹了口气,安慰她道:“靖岚,朕知晓你与余徽仙君私交甚好,可当年她确实是被殷野的手下偷袭仙陨的。”
姜轻霄淡淡蹙眉,刚想启唇,便听天帝语重心长地开口。
“靖岚。”
她说着,虚空点了点姜轻霄。
“切记,心中执念丛生,会扰得六根不净。”
闻听此言,姜轻霄缓缓攥紧了长指。
半晌后,沉声应了句是。
天帝见状,缓缓走了下来。
她微微弯眼,肃丽威严的面容顿时和悦了许多。
天帝拍了拍姜轻霄的肩膀,“靖岚,朕知晓你无法接受挚友惨死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要更快地打败魔族,一是为了余徽仙君报仇,二是莫要这三界再受战乱之苦。”
闻听此言,女子抬眸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见姜轻霄沉默应下后,天帝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少顷,她又缓声道:“还有一件事,朕想拜托你。”
天帝叹了口气,神情忧愁,“惟儿那孩子,前日为救你伤到了眼睛,现下将自己锁在了房中,就连他父后敲门都不应。”
“惟儿心悦神君已久,所以若是方便的话,神君能否替朕去瞧瞧他......”
九重天的夜,格外漫长。
抬头可见,无数星子璀璨,熠熠流转。
一袭素白寝衣的姜轻霄,乌发尽散,正独坐在凌霄树下,兀自品茶。
神情冷寂。
半晌后,常酝常酿走近。
常酿拿出姜轻霄凭着记忆绘制给她的阵法图,皱眉道:“神君,我翻遍了天机杼中关于阵法的所有书册,均没有找到这个图案,于是询问了天机杼的厚学仙君。”
姜轻霄饮茶的动作一顿,“她怎么说?”
“厚学仙君说,这个阵法铭文层层嵌套,十分精密强悍,不是一般人所为,灵力应当不在神君您之下。”
闻听此言,姜轻霄长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神情若有所思。
常酝见状,紧跟着走上前。
拱手说:“神君,真如你所料,凫辞昨日死在了天牢中,理由是畏罪自杀,直接魂飞魄散了。”
姜轻霄侧头看她,追问道:“那她此前,可有招供出什么?”
闻听此言,常酝摇了摇头,随即她话锋一转。
压低了声音言道:“不过神君,我在天牢的某处发现了这个,应当是凫辞死前故意留下的。”
常酝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一方折叠起来的巾帕,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枚带血的铜钱。
姜轻霄拿起那枚圆中镂方的铜钱,透过中间方形的孔洞看向黑沉沉的天幕。
不由得想起凡人对这铜钱的一个解释。
当即冷笑出声。
淡声言道:“她才不是畏罪自杀。”
她分明是被杀人灭口了。
少顷,姜轻霄净了净手,神情冷肃地说道:“走,随我去一趟裕灵殿。”
此时的裕灵殿。
“该死的下等仙!”
眼覆轻纱,面色苍白的青年狠狠地将手中的琉璃净瓶掼在了地上。
发泄着心中的怒气,地面早已狼藉一片。
身后更是跪了一群瑟瑟发抖的仙侍。
好半晌,玉腰才壮着胆子从中走了出来,跪在了他的脚边。
小心翼翼地劝道:“殿下,休息一下吧,当心气坏了身子。”
他话刚说完,便被迎头扇了一巴掌。
子桑惟清微微垂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也觉得本宫伤了一只眼睛,便成了废人,靖岚战神就更不可能要本宫了是吧?”
闻听此言,玉腰心中委屈,却还是俯身叩头惶恐地解释道:“殿下明鉴!玉腰绝无此意,陛下一定会为您治好眼睛,靖岚战神也会因殿下的救命之恩,对殿下另眼相待的!”
听完他这一番话,子桑惟清方觉得舒心许多。
放松下来后,受伤的左眼便开始阵阵刺痛。
玉腰见状,连忙招呼着其他仙侍将其扶上了玉榻。
子桑惟清刚躺下,便有小仙侍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面带喜色地说道:“殿下,靖岚战神来探望您了!”
姜轻霄刚踏入殿内,便瞧见了青年背对着自己,侧身偎在榻上。
他着了一身月白中衣,乌发尽散。
身形颀长而清癯,斜斜地倚在那里。
犹如一支亭立的白莲,被摘下亵.玩后,又随意丢弃。
再没了孤傲姿态,只剩伶仃破碎。
一旁的小侍朝她行了一礼后,无声出了殿门。
听到脚步声后,面覆白绫的子桑惟清微微侧头,声音沙哑虚弱。
“金翼,是谁来了?”
闻听此言,姜轻霄淡声回道:“是我。”
青年的神情一怔,当即难以置信地转过头,颤声唤道:“神、神君?”
说着,他便急急起身想要下榻。
却忘记此时自己眼覆白绫、目不能视,刚刚站起,便一脚踩空。
却在即将跌在地上狼狈不堪时,被人握住了手臂。
紧接着,子桑惟清便被人稳稳地扶了起来。
“当心。”
女人清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听得青年呼吸一窒。
他抿紧了唇,摸索着重又坐到了塌边。
在感受到女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后,子桑惟清微微仰头,轻声言道:“多谢神君。”
接着他又蓦地垂下了头,攥紧了长指,“不知神君到访,所为何事?”
姜轻霄望着他,淡声问道:“帝卿的双眼可有好些?”
闻听此言,青年惨淡一笑,长指抚了抚眼前的白绫。
缓缓摇了摇头。
随即话锋一转,急声问道:“神君那日可有受伤?”
待姜轻霄淡声否认后,他长舒了口气,扬唇笑道:“神君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姜轻霄见状,自袖中拿出一物。
“这娑宝珠,可以医好你的眼睛。”
听闻女人想要将娑宝珠送给自己,好半晌,子桑惟清才恍过神来。
他的眼睛虽被光羽针所伤,却并没有伤及根本,只是时常疼痛难忍,有些畏光而已。
天医说用一些天材灵宝将养一段时日便能好。
而娑宝珠珍贵无比,是南海鲛人王为答谢姜轻霄替她击退了魔族保卫了南海,亲自赠予她的。
三界仅此两颗。
而姜轻霄向来无欲无求,即使赢战后得了天帝赏赐无数,也会全部分给自己的部下。
这么多年来,只独独留下了这两颗娑宝珠。
许多仙家甚至都在传,靖岚战神留下它们,是想送予自己未来的夫郎。
如今,她却将它们轻易转送给了自己。
青年缓缓地抬头,心中无端生出一种猜测来。
胸口也因这猜测而阵阵悸动。
子桑惟清透过朦胧的白绫,恍惚瞧见面前这个他可望而不可即、追寻了千年之久的女人,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神注视着自己。
青年当即喉头一酸,一行清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他翕动着双唇,哽咽着问道:“神君,你那么喜欢它们,为何却愿意......”
闻言,姜轻霄伸出手去,抚上了青年的面颊。
微凉带着薄趼的指腹,轻轻地摁在了那被白绫覆着的血痣之上。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淡声问道。
“惟清,你可愿同本神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