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或许是天渐暖的缘故, 宋初姀最近醒得格外早,只是不管她醒得多早,一睁眼身侧永远是空荡荡的, 有几次她去摸, 却发现床榻上一片冰凉,那人显然已经离开很久了。
这段时日, 裴戍皆是早出晚归。每每都在宋初姀睡着的时候回来,第二日就在她醒之前离开。
若不是每日半梦半醒之间她能察觉到有人回来,第二天身上又总是多出些莫名其妙的痕迹,她几乎要以为裴戍从来没有回来过。
有几次她尝试等裴戍回来,最后的结果却总是以她耐不住困意睡过去结束。
听闻邺城近来有许多动作,营地最近气氛严肃, 她心想裴戍应当是太忙了,便没有在意。
谢琼每日去山中练剑, 有时一呆便是一整日, 宋初姀闲来无事, 便去帮冯娇磨药。
行军打仗伤亡是时有的事情,营地中的药材和军医都有些供不应求,冯娇每日要处理许多药材, 她一来也能帮上忙。
大概是以前经常磨花汁的原因,她上手很快, 冯娇做伤药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找到事做之后时间就变得很快, 宋初姀有时在医帐中一呆就是一整日,心中踏实了许多。
三月三, 上巳日。
营地旁的树枝几乎在一夜之间抽出了芽, 光秃秃的树干上起了一点新绿。前几日的风还带着丝丝凉意,如今却温和了许多。
宋初姀换上一袭浅绿色的春装, 未施粉黛的脸五官精致,格外素净。
她照例去寻冯娇帮她磨药材,走到医帐前,却看到冯娇背着篓筐,正将昨日做好的止血药递给一名小将士。
见她过来,冯娇放下篓筐解释道:“外面柳枝抽条了,我想去山上采些药,娘子要不要随我一同去?”
“上山采药?”宋初姀怔了一下,下意识道:“我不会。”
“倒也不难,娘子应当上手很快。”
宋初姀迟疑了一下,同意了。
她身穿长裙不好上山,冯娇给她找了一身自己贯穿的简装,又将她头上玉冠摘下,简单用绳子系起。
是她以前从未尝试过的打扮,却格外新鲜。
营地周遭的山不高,冯娇带她走宽敞山路,上来的也不费劲。
山中知春早,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是满目新绿。
春风拂过,宋初姀只觉得心都静了。她一向喜欢生机勃勃的东西,池塘里跳动的鱼、漫山遍野的绿,亦或是裴戍脖颈间不断跳动的脉搏。
人越是缺什么便越是喜欢什么,她大概便是这样。
冯娇简单教她辨认了一下要采的草药,草药与山间杂草混在一起,很容易认错,但是一路走下来,宋初姀找的却又快又精准,比冯娇采得还多些。
她们在山上呆了一整日,直到日薄西山时才往山下走。
宋初姀双颊红扑扑的,额头还冒着些汗珠,心情却很不错。
冯娇想到什么,小声问:“娘子最近应当没有再服用避子汤了吧?”
宋初姀脸一红,脚步下意识放慢,低声道:“没有。”
不服用是因为裴戍已经早出晚归许久,她们话都说不上几句,自然也没有喝药的缘由。
冯娇松了口气:“避子汤对娘子身体不好,能不服用还是不要服用。上次君上得知娘子在服药,让我不要再给娘子喝那东西,他来想办法。”
她像是想起什么新鲜事儿一样,与宋初姀道:“我之前在东都的时候,曾听一些青楼女子说她们那里有用动物肠子做出来的东西,用在男子身上,能起到与避子汤同样的作用。”
冯娇与她兄长一样出身乡野,虽读过书,但是在男人堆里呆惯了,说话也无所顾忌。
她说得兴起,并未看到宋初姀脸色已经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是何时知道我喝了避子汤的?”宋初姀突然开口。
她脸色不好,冯娇也意识到什么,脚步一顿,怔愣道:“是娘子喝药的那天夜里,君上回来时得知的......”
宋初姀仔细回想起那天夜里的事情,贝齿将薄唇咬得发白。
怪不得,怪不得最近整日见不到她,原来是刻意躲着她,她竟现在才知道!
后半程路,宋初姀突然变得沉默起来。她下山的脚步渐渐加快,甚至不在看周遭风景。
冯娇跟在她身后,看着一身简装的小娘子脚步飞快地往山下走,心想自己可能是又闯祸了。
只是情之一字,实在是令人费解。
她搞不懂,宋娘子与君上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双方却如此纠结。
——
裴戍率兵回来时已是子时过半,冯奔脸色严肃地跟在他身后,手上还提着一个脑袋。
脑袋是新鲜砍下的,断口处的鲜血不断往下滴,脖颈处的血脉看得一清二楚。
冯奔拎着脑袋的头发,走到火堆旁往随处一丢,脑袋就绕着火堆滚了几圈。
乱如枯草的头发扫到了火堆,立即焦了一块儿。
空气中血腥味与烧焦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纵使作为军医,冯娇看惯了无数鲜血淋漓的伤口,如今看到眼前这一幕,也吓得脸色一白。
脑袋上的脸她认识,是李奉。
当初李奉与他们一同南下,算是他们同行的伙伴,这一幕的冲击力可想而知。
“他娘的,总算是把这孙子的脑袋看下来了!”冯奔少见地说了句脏话,语气却带着畅快。
邺城势颓,对方明显是急眼了,近来频频动作。
李奉这孙子自以为了解他们的战术,妄图像阴萧子骋一样阴他们,却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被君上一刀砍了个对穿,脑袋都保不住。
邺城太守陈长川见事情不妙,直接又缩回了城里,这次也不知道再过多久才敢伸一伸脑袋。
裴戍身上几乎被血染透,他冷声道:“派人将头颅送回建康,在城门悬挂十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李奉是什么下场!”
大梁江山想要真正稳固,就必然需要天下安稳,只有给足了威慑,才能换取更长久的安稳。
他扫了一眼四周,不见宋初姀的身影,便知道她已经休息了。
裴戍将长刀丢给冯奔,转身往营寨深处走。
将身上血迹清洗完之后,裴戍方才进了寝帐。
帐内漆黑一片,他动作很轻,刚走到床榻前,便猛地皱眉,察觉到不对。
下一秒,又沉又软的东西便砸到了他身上,裴戍没躲,生生受了。
漆黑的帐内突然亮了,裴戍眸光微闪,却见宋初姀坐在床榻上,手中捏着灯盏,正冷冷看着他。
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裴戍将地上的枕头捡起,抬眸道:“谁惹翘翘了?”
他说着,往床榻方向走,刚走到宋初姀身前,小腿就被眼前人踹了一脚。
不疼,却格外挠心。
他俯身打量着女子墨发束起的马尾,伸手将她头上的绳子拆下,顺手缠在手腕上。
乌发散下的瞬间,发间沁香瞬间便冲散了裴戍鼻尖浓厚的血腥之气。
大掌在她发间绑绳子的褶皱处揉了揉,裴戍若无其事地问:“今日怎么扎起了头发?”
宋初姀不说话,抬起漂亮的眸子看他,良久问:“你不是躲着我吗?你现在见了我,怎么不赶紧跑,你现在滚出去,我当做没见过你,你依旧能留着你那可怜的自尊心。最好是一辈子也别见我,等回建康之后一别两宽最好。”
裴戍动作先是一僵,随后又很快放松下来。
许久不见她这么生气,他垂眸,看着她纤长的睫毛,低声道:“我错了。”
没想到他认错这么快,宋初姀先是一顿,随后冷笑:“君上认错可真快,但是君上什么时候错了?君上什么错都没有,天下的女子争着抢着为你生儿育女,我喝一次避子汤,你就晾我数日,你怎么会错。”
她当真是恼了,说话都带起刺儿来。
裴戍脸色微变,咬牙道:“宋翘翘,你想要骂我没关系,别动不动提什么旁的女子,我活了二十五年,也就睡过你一个娘子。”
宋初姀掀起眼皮,露出通红的眸子,怒气冲冲道:“怎么,你生气了?接下来是不是一走了之,然后与我冷战数月,最后一拍两散?”
被她的话气得险些一口气儿没提上来,裴戍脸色铁青,可看到她通红的眼眶,眸中的凶戾又散去了。
“我错了。”裴戍将人抱进自己怀里,低声道歉:“第一日确实是故意避开你,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后几日则是因为邺城事情紧急,这才每日早出晚归。总之是我的错。不应当晾你数日。”
宋初姀咬唇,即便被抱着,也是周身紧绷,久久不吭声。
裴戍偏头,看着她乌发,低声道:“之前误会你错怪你,也是我的错。隐瞒身份吓唬你,强迫你,也是我的错。”
他想到冯娇告诉他的那些话,继续道:“翘翘不与我计较是翘翘大度,之前是我吓到翘翘了,对不起。”
闷在男人怀中的宋初姀动作一顿,抵在他身前的手微微一松,僵直的肩膀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她之前不提这件事,不停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不全是裴戍的错,也不需要道歉,但是如今真的听到了道歉,又意识到,她还是想要这句对不起的。
裴戍不停地顺着她的长发安抚,继续道:“子嗣的事情,是我操之过急。我惦记了翘翘三年,觉得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却没想过翘翘需要适应我。总之都是我的错,翘翘别生气,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句话一出,宋初姀肩膀一松,身上那些刺儿又收了回去,只是依旧闷闷不说话。
裴戍敛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伸手摸到自己后背上的伤口,毫不留情在自己伤口处狠狠一扯,原本的伤口瞬间扩大了一倍。
这处伤口是今日被李奉砍的,伤的不重,他甚至没有去上药,想要它自己愈合。只是现在,他倒是有些庆幸自己没有上药了。
鲜血很快浸透了中衣,血腥气更重了,宋初姀嗅到气息,指尖动了动,微微抬头,语气有些紧张:“怎么会有血的味道,你受伤了吗?”
裴戍扯了扯嘴角,低声道:“白日里被砍了一刀,不碍事,一会儿就好了。”
说完,他事实地闷哼一声。
宋初姀脸色一变,摸索到他身后,入手便是一片黏腻。
看到自己满手血迹,宋初姀当即脸色一变。
连忙将男人身上的衣服扯开,入目便是一道极为严重的刀伤口。伤口狰狞,皮肉外翻,光是看一眼就能想象到有多疼。
宋初姀不懂医术,看不出这是人为的手法,立即焦急起来:“我去叫冯娇过来。”
她说着便要下床,却被男人拉着手将人拽回来。
裴戍凑近她耳边道:“如今是深夜,他们都睡了。”
他说完,将一个手帕塞进她手中,低声道:“为我将血擦干净,枕头下有金疮药。”
宋初姀一怔,低头便见到那熟悉的手帕,手帕一角绣着两个熟悉的字——翘翘。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为他包扎用的,他竟留到了现在。
宋初姀眨了眨眼,抓紧手帕,忍着害怕为他将伤口上的血擦干净,又从枕头下摸出金疮药,学着冯娇的手法为他撒上去。
等到药粉慢慢渗进伤口,那处终于不再流血了。
宋初姀乖乖跪坐在一旁,垂头发呆。
裴戍将人抓过来,压低声音问:“翘翘还没说,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
宋初姀看着他那张脸,眉眼锋利、五官冷硬,与刚刚弱冠时的他相比,成熟了许多。
她微微偏头,不说话。
裴戍眸中划过一抹失落,低头将吻落在她眼皮上,动作很轻,不见以往粗鲁。
熟悉的吻与过去一模一样,宋初姀身子一软,终于还是道:“有的。”
“有什么?”
“有机会的。”宋初姀声线不稳:“一直有机会的,只要你是裴戍,只要你没有碰到我的底线,就一直有机会的。”
裴戍当即愣在原地,
良久,低头轻笑一声,轻柔的吻重新落在她身上。
现在的裴戍是混蛋,但是三年前的裴戍表现的太好了,给他争取到了宋翘翘的无限纵容。
那宋翘翘,你喜欢的一直都只是之前的裴戍吗?
他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不断汲取她身上的气息,明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却还是嫉妒起以前的自己。
只是时光易逝,那个裴戍终究停留在过去。
宋初姀将额头抵在他胸前,突然道:“裴戍,你送我个礼物吧。”
“玉镯我不喜欢,胭脂用了就没了,你送我一个我喜欢的礼物吧,就当是赔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