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建康温暖湿润, 葡萄成熟得早。
六月份,宋初姀命人找来了几株葡萄藤嫁接在花园里,同时将南夏遗留的那些名贵花草都铲了走。
伺候的宫女和小太监们知道她重视葡萄藤, 便每日任劳任怨跟着她精心照料, 这才七月中旬,上面就长出了成串的葡萄。虽然还不够大, 但是一个个形态饱满,阳光一照,晶莹剔透。
宋初姀趴在梯子上,小心翼翼摘了一串儿葡萄下来,交给身边的小宫女:“你去吩咐厨房,多做些葡萄冰酪来, 多放冰!”
小宫女连忙接过,抱着葡萄往厨房跑。
一旁的小太监看着她站那么高都快吓死了, 举着手随时准备接她, 口中还不停念叨:“女郎摘完葡萄就赶紧下来吧!”
日头正盛, 葡萄藤带来一片阴凉。
宋初姀顶着红扑扑的脸,宽敞的大袖被两根长绳绑在肩膀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湖绿色的裙子随风而摆, 颜色比葡萄藤上的绿叶子还鲜艳几分。
纵然小太监是阉人,看到这一幕也下意识低头, 苦哈哈道:“女郎要是想吃葡萄, 奴才也能摘,还是赶紧下来吧, 这要是摔一下, 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宋初姀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凭借站得高,隐约看到远处是几个穿着鲜艳的女子。这些女子年纪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往那儿一站,称得上是人比花娇。
“小公公。”宋初姀收回目光,问:“那些人是谁啊?”
小太监抻着脖子看了一眼,喏喏道:“是几个到了年纪要出宫的宫女,如今宫里人少,用不到那么多人伺候,君上便下令,挑选合适的将她们都放了。”
这些宫女看模样应当是出自小官之家,选秀入宫,没有在南夏皇帝那里获宠,成了宫女,如今出宫不用虚耗年华,确实更有好前程。
宋初姀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放在葡萄藤上。
她脾气好,小太监踌躇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不过奴才听说,朝堂之上有人在劝君上选妃了。”
宋初姀耳朵动了动,目光落在右侧有些远的一串紫葡萄上。
刚刚竟然没发现,这串更成熟!
小太监唏嘘:“以后一定会有旁人进宫。”
——怎么办,有点够不着!
小太监叹气:“别的人就没有女郎那么好相处了。”
——竟然真的够不到!
小太监踌躇:“女郎还是早——”
“小公公。”
做打算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小太监抬头,对上宋初姀明亮的眸子。
宋初姀不好意思地打断他:“你能帮我把旁边的长剪刀拿过来一下吗?”
小太监连忙去拿剪刀,一边给她往上递一边叹气。
宋初姀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于是扒拉了一下葡萄藤,漫不经心道:“小公公你放心,以后宫里不会进别的女子。”
这话说得......
小太监苦笑,觉得女郎实在是天真。自古色衰而爱弛,君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美人儿那么多,便是现在一心放在女郎这里,以后也难保不会对更漂亮的女子动心。
宋初姀知道他不相信,也没解释,拿着剪刀去剪那串长得很好的葡萄。
只是那串葡萄实在是太远了,宋初姀努力踮脚,也只是堪堪碰得到上面的枝条。
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宋初姀一咬牙,站在梯子上猛地一跳,用力将剪子一合,只听咔哒一声,那串葡萄就与藤枝分离,落在了小太监兜起来的衣服里。
总算给剪下来了!
宋初姀长舒一口气,正想要下来,却发现有人正死死抵着自己后腰。
一旁的小太监看到来人,腿一软,扑通一下跪下:“君上......”
宋初姀闻言垂眸,果然对上裴戍有些危险的目光。
“下来!”他语气极差,手却一直没有离开她后腰,生怕她摔下来。
宋初姀自知理亏,讪讪往下走,只是还没落地,便被人揽腰抱了下去。
“什么葡萄,你非要爬那么高去剪?”
裴戍语气不好,却顺手将她手中的剪子接了过来,垂眸道:“手里还拿着剪子,要是一不小心踩空了,剪子把你给伤了怎么办?”
他说着,伸手将她鼻尖的汗珠擦去。
“我稳着呢。”
宋初姀抓着他袖子,指了指葡萄藤的西北角:“你来得正好,这处让虫子给咬坏了,我看书上说要将坏枝尽快剪下来,你帮我剪剪,我够不着。”
裴戍垂眸看她,没动作。
一旁的小太监却想,女郎估计要伤心了,君上一看就不是有耐心剪葡萄藤的人。
谁知下一秒,宋初姀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催促他快点去。
裴戍蹙起的眉毛微展,问:“在哪儿?”
“这里!”宋初姀将他拽到坏了的藤条跟前。
“怎么剪?”
“从这剪到这儿。”
宋初姀伸手比划了一下,推了推他肩膀,示意他赶紧动作。
裴戍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任劳任怨给她剪藤枝。
虫子咬坏了的藤枝不断往下落,小太监愣了许久,突然就想,说不定女郎说的是真的,说不定后宫真的不会再有旁的女子。
阳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宋初姀有些累,托腮坐在一旁看他。
良久,眉眼满是笑意。
葡萄冰酪做出来的效果不太好,七月份的葡萄还有些酸,甜得很不彻底,糖放多了又觉得腻。
宋初姀只吃了两口,剩下的全都祭了裴戍的五脏庙。
他向来不爱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但却还是给她兜了底儿。
吃过饭刚过午时,裴戍掐了掐她下巴,低声道:“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宋初姀觉得他语气实在是严肃,不由得支起耳朵去听。
“你知道了别生气。”
宋初姀:......
这还没说就让她别生气,估计不是什么好事情!
裴戍又道:“我说完了也不许哭。”
宋初姀表情一崩,抿唇道:“你先说,我不哭。”
她挥开他在自己下巴上作乱的手,圆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是谢琼。”
裴戍道:“她回刑部大牢了。”
宋初姀一怔,眼眶当即就红了。
“不许哭!”裴戍剑眉微挑,伸手去按她眼角。
可是哭与不哭哪里是那么轻易能控制的,宋初姀眼泪跟珍珠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身后推裴戍胸膛,怒道:“你混蛋!”
“不是我。”裴戍抓住她的手,没什么表情:“是她自己要回去,萧子骋劝过,她一意孤行。”
谢琼如何与他无关,若不是宋翘翘在乎她,他都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宋初姀垂眸:“我要去见她。”
她想做的事,只要能办到,裴戍没有不应允的。
半个时辰后,刑部大牢前便停了一辆低调的马车。
宋初姀站在熟悉的牢房前,扒着木门惶惶:“好不容易出来了,你怎么非要回来。”
这事儿所有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亲手将她抓住的冯奔都不说什么,她为什么非要回来。
“别难过了。”
谢琼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就头疼:“我自己想回来的。”
当初若不是为了带她去邺城,她根本不会踏出这里一步。
“谢家一族是殉城而亡。”谢琼说起这件事并没有多难过,只是偏头道:“我没有殉城,已经对不起谢家。”
“我本应该在会稽城破时就拔剑自刎,如今又多活了许久。”
宋初姀彻底慌了,抓着她的手道:“谢琼......”
“你放心,我不会死。”谢琼微微眯眼:“但是我必须留在这里,不管是被史官还是谢家,都是一个交代。”
南夏该亡,谢家又何尝不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选择殉国,成了谢氏一族的名声。
谢家在史书上的记载不会因为南夏荒唐而跟着荒唐,如此也算是成全了谢氏一族百年威望。
所以她必须要留在这里,一辈子囚禁在刑部大牢,从一开始,她就既定了结局。
宋初姀垂眸,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一直留到了暮色四合之际,方才慢吞吞地从里面出来。
一迈过刑部的门槛,厚重的大门就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关门的声音格外刺耳,轻而易隔绝出两个天地。
“宋翘翘。”
裴戍向她伸手:“上来,该回家了。”
宋初姀抬头,没有动。
下一秒,裴戍直接揽着她的腰,将人抱了上来。
车轮滚过青石板,悠悠向前驶去。
马车内一片昏暗,宋初姀闷在男人怀中,闻着熟悉的崖柏香,低声道:“谢琼以后,很难再出来了。”
“嗯。”裴戍蹭了蹭她垂在腰间的长发,十分自然地将人揽进怀里。
“我原本还想,等明年阿兄忌日,与她一同去呢。”
裴戍道:“明年,我陪你一同去。”
宋初姀眯了眯眼,透过窗户缝隙,看到了外面即将消失的夕阳。
她撑起身子,亲在男人耳侧:“明年要做好吃的葡萄冰酪,今年摘早了。”
裴戍嗯了一声,仰头含住她的唇。
夕阳的余光消失不见,太阳重新升起,浮云朝露,转眼便是一年。
建元二年六月,前朝安稳,大梁如日方升,唯一不变的是,君上后宫还是只有一个无名无分的宋娘子。
众人猜不透君上是如何想的,对这个宋娘子又是如何打算。
若说喜欢,不应当早早就给个封号吗?若说不喜欢,可这都一年了,后宫里也未曾进过别的女子。
最重要的是,这一年来,君上的子嗣也没有动静。
众人嘴上说着为君上着急,实际上却忍不住怀疑起君上是不是外强中干。
这群人的想法裴戍多少知道一点,最后也这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听不见。
勤政殿内,崖柏香烧到最后,晏无岁终于口干舌燥地述职完毕,守在一旁的太监十分有眼力见地送了一盏茶给晏大人润嗓。
晏无岁接过,目光却悄悄落在高台之上的年轻君王身上。
一年的沉淀,年轻的君王已经学会收敛锋芒,将自己沉淀下来。
这对于将自己的目标定为千古名臣的晏无岁来说,简直比他自己升官儿还要开心。
裴戍目光从卷宗上收回,状似无意地问:“一会儿要去哪儿?”
晏无岁喜悦的心情戛然而止,挺直身子回答:“应天书院。”
裴戍点头:“下去吧,她正在等你。”
闻言晏无岁肩膀彻底垮了,可终究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屈地告退,十分垂头丧气地去接惑主的宋小娘子。
去岁秋日,宋小娘子在种坏了许多瓜果蔬菜之后,下定决心去应天书院拜访大能学习种植知识。却不想第一日便郁郁寡欢地回来,原因是大能年纪大还迂腐,也不管宋小娘子听不听得懂,讲出来的东西晦涩又难懂。
但是不巧,因为晏无岁与那大能同样迂腐,两人的思维竟然诡异的达到了互通,不管这位大能如何刻意为难,他都能精准的理解他的中心思想。
正因此,他被君上勒令成了宋小娘子的小老师。
所谓的小老师,就是他与宋娘子一同听课,若是遇到宋娘子听不懂的,他就要用简单易懂的方法重新讲一遍,确保宋娘子听懂。
好在宋娘子聪慧,那大能又是刻意炫技,有关种植技巧的地方宋娘子一点就通,倒也不会废什么力气。
只是他堂堂二品文臣,竟然要每日陪个女子去书院学习,实在是大材小用!
君上哪里都好,就是一遇到宋娘子的事情就犯糊涂。
越想越无奈,他脚步飞快地走到宫门口,远远就看到等候多时的马车。
车帘被掀,里面探出一张桃花面。
晏无岁一怔,看着那张艳光四射的脸,心中郁气也散了些。
晏如晦啊晏如晦!你怎么能和周问川一样庸俗!
他在心中暗暗唾弃自己一番,上前行礼:“宋娘子。”
宋初姀从马车来,湖绿色的裙子随风轻摆,乌发上的玉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年多,沉淀下来的不只是裴戍,还有她。
这一年下来,虽然她只长了一岁,但是却褪去了之前的稚嫩。若说之前的宋初姀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如今却已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名贵牡丹。
其中原因众多,但是也少不了裴戍的功劳。
“晏大人!”宋初姀冲他招手:“快上来,一会儿去迟了,先生又要生气!”
晏无岁连忙点头,目光却扫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
不对啊!
这都一年了,宋娘子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到底是君上有问题,还是宋娘子有问题!?